第1章
暮春時節,芳菲待盡。西京郊外一處偏僻的尼庵中。
“……我家小姐貴為禦史府嫡女,即便是落了難,又豈能與你蔡家做妾?魯嬷嬷,你請回罷!回去告訴你家少爺,死了這條心!”窗外,奶娘李嬷嬷憤怒的聲音傳了過來。
“此一時,彼一時,”蔡家那魯嬷嬷甚是從容鎮定,聲音優美的侃侃而談,“貴府老爺已是入了诏獄,不必提了,自是兇多吉少;夫人和小少爺又不知所蹤;貴府能做主的,也只有大少爺了!大少爺已是應了,嬷嬷不應,卻是無用!”
安解語自睡夢中被人吵醒,心中很是不耐煩。她掀開被子,披衣下床,推門走了出去,“奶娘,我頭疼。”她只要一說頭疼,李嬷嬷一準兒能住嘴,耳邊一準兒能清淨。
果然李嬷嬷想起,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吵,趕忙閉了嘴,不再說話;魯嬷嬷則是驟見安解語,一時間有些發楞:這位安姑娘果然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怪不得少爺始終放她不下,千方百計要娶她回家。
要說起新進門的大少奶奶,也算是極出色的人才了,可跟眼前這位比,卻還是比不得。魯嬷嬷心中嘆息,紅顏薄命啊,這位安姑娘,她本該是大少爺的原配嫡妻,如今卻要淪為妾室。
安解語對魯嬷嬷微笑說道“我如今無家可歸,無父母可恃,以至寄身尼庵,衣食無着。潦倒至此,夫複何言!貴府若真有意,請至我大兄處拿了文書,是婚書也好,是身契也好,只要大兄肯簽字畫押,我便從命。”
你家要納妾?好啊,要納良妾,你們寫下納妾文書;要買賤妾,你們拿了身契在手。只要完成法律程序,我就随你。惡法也是法。我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好,一向是守法良民。
李嬷嬷臉色微變,魯嬷嬷卻是心中大定:這女人,出身再怎麽高貴,再怎麽才貌俱全,若真是落了難,失了依仗,也只有認命!像這位安解語姑娘,禦史府嫡出大小姐,素日裏也是嬌生慣養,一旦父親下獄,母親、弟弟失蹤,也只能任由異母大哥或賣或送,與人為妾。
魯嬷嬷面目含笑,極是愉悅,“姑娘真真是個識實務知進退的!如此,我這便回府禀告了,和令兄訂下文書。”安解語颔首,“甚好。嬷嬷慢走,不送。”
眼見得魯嬷嬷高昂着頭走了,李嬷嬷氣得手足冰冷,“姑娘,難不成咱們便這般認了命?”安解語臉上出現淡淡的笑意,看着奶娘靜靜說道“我那異母大哥,奶娘還不知道麽?最是個眼皮子淺的,蔡家若尋着他,您猜猜他會怎樣?”
李嬷嬷急得直跺腳,“那是個沒良心沒王法的!若是姑娘被他賣了,可如何是好!”安解語笑道“我正是要他如此!”見李嬷嬷滿臉疑惑,安解語笑笑,拉着她的手回到屋中,問道“兩個月前的事,奶娘可還記得?”
李嬷嬷咬牙切齒,“當然記得!”怎麽可能忘,她的寶貝姑娘,兩個月前從京城回到西京安家老宅,準備完婚。
甫一回來,安解語的異母大哥安汝成便大為不滿,“父親這些年做京官,從不見他拿錢回家!總說什麽京官窮,怎到了嫁女兒時節,便有這許多陪送!”
原來這安汝成從小也不是和安解語一起長大的。安解語和父母、弟弟生活在京城,安汝成生活在老家西京,由祖父母撫養長大,祖父母去世後,安家老宅便是安汝成一人獨大。
族兄安汝明父母雙亡,由安瓒資助在京中求學,這回是他一路從京城護送解語回的老家,勸道“想是嬸嬸拿嫁妝貼補的,也未可知。”安汝成連連冷笑,“她若是有般身家,還用嫁人為繼室?”根本不信這份妝奁是繼母的嫁妝,認定是老爹偏心,只顧給女兒攢嫁妝,卻不拿錢回家,恨得什麽似的。
待到了安解語的婚禮,夫妻還未對拜,京中已是傳來消息:安解語的父親安瓒,前些時日入了诏獄,母親和弟弟,不知所蹤;蔡夫人本是端坐着受禮的,聽到密報後喝止司儀“停下!”這親結不成了。安解語若成了犯官的女兒,她可不要這樣不吉利的女人做兒媳婦!
賓客一片嘩然。這等情形下安汝成且不顧旁的,只叫“嫁妝須還我家!”只惦記着財物。蔡夫人微笑,“自是還你。”命人把嫁妝一股腦還了給安汝成。
衆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看着身材纖秾中度的新娘,婚禮上有了這樣的噩耗,父母弟弟都出了事,自己又被夫家抛棄,還有個不着調的異母大哥,這女子何其薄命!
蔡家是西京大族,安家人丁本就稀少,又只有安瓒一個有出息的,來送嫁的安家族親眼見親大哥做了主,也沒有旁的話,只搖頭嘆息而已。內中唯惱了一個有血性的,安汝明臉紅脖子粗的跟蔡家講理,“兩家祖輩定下的親事,豈能說做罷,便做罷?蔡家往後還有信用可言?”
蔡老爺連連嘆息,“可惜!可惜!”安家本是一頭好親事,怎麽弄成這樣?蔡夫人勃然大怒,喝道“安瓒已是進了诏獄!你安家若知道廉恥,莫連累我家!”诏獄是什麽地方?凡進诏獄的,皆是罪大惡極之人,皆是下場悲慘,再無翻身之日。
安汝明還要跟蔡家理論,這時一個清冽冽的少女聲音傳了過來,“族兄,這樣人家,親事退了好。”卻是新娘已取下蓋頭,俏生生立在衆人面前。
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好女子!如此風華絕代,如此鎮靜自若!一直沉默不語,任由父母擺布的新郎官蔡新華,一時間只覺意亂情迷,定定看着新娘,舍不得移開眼睛。
新娘輕擡玉手,解下鳳尾裙上挂着的比目佩,輕啓朱唇說道“這是當年家祖答應貴府求親時收下的信物,如今我安家原物奉還。此後安蔡兩家,再無幹系。”比目佩交給身旁的媒婆,“煩請轉交。”
接下來的事情是一片混亂:蔡家收了比目佩,卻不肯放人,因蔡新華對他那好爹娘說了“這樣女子,實實放她不下”,蔡夫人寵溺獨子,笑道“這有何難!她父親眼見得是不成了,她那大哥,眼裏只有銀錢!多與他銀錢,買了來服侍你也就是了。”當即着人與安汝成說,願以三千兩白銀為聘,納安解語做妾室,“三千兩白銀,打個銀人兒也夠了。”安汝成動了心,點了頭,就在安汝明、安解語即将走出蔡家大門時,被攔住了,安汝明被數名豪奴強行拉走,安解語走投無路,一頭撞在蔡家大門口的石柱上。
安汝成見狀,唯恐蔡家索還三千兩白銀,急急的跑了,以後便閉門不出,拒不見客;安解語昏厥未死,任憑蔡新華百般哀求,蔡夫人只是不許安解語進府調養,“不吉利”,又哄兒子,“待養好了傷許她進來。”
安家族人都嫌安解語晦氣,不願收留她。安汝明只好和安解語、奶娘一起寄身尼庵。安解語昏迷許久,醒來後神情淡然,并無激憤,她按住爆跳的安汝明,“我在尼庵養養便好。倒是父親處極是要緊,兄長回京吧,便做不了旁的,上下打點了,父親也少吃些苦。”又說自己養好了也要上京,一為看望父親,一為尋找母親和弟弟。安汝明也是牽挂安瓒,便安置好了解語,匆匆上京去了。
“解語,你長大了。”臨走,安汝明看着從容淡定的族妹,欣慰說道。解語輕笑,“人經了事,自然會長大的。”其實,軀殼雖然還是那個軀殼,芯子卻已不是那個芯子。
穿越過來,解語沒什麽可抱怨的:她是車禍致死。全世界每天有三千人死于車禍,自己只不過是三千人中的一個而已。穿越到這麽艱難的環境中,是懲罰自己車開得實在太糟糕?解語想起自己那提不起來的車技,覺得沒資格抱怨上帝不公。
李嬷嬷恨恨道“蔡家,欺人太甚!祖父輩訂下的親事,他們說退就退,也算是西京大族了,做出這種事體來,也不嫌丢人!”
解語笑笑,沒說話。其實蔡家退婚,還不算最可惡的,最可惡的是一頭退了婚,一頭又要逼好好的官家女孩兒為妾。人家爹只是進了诏獄,還沒到最後蓋棺論定的時候,太着急了些。
比蔡家更可惡的,是安汝成。再怎麽不在父親跟前長大,也不能聽到親生父親進了诏獄,還一心只惦記着財物;又能為區區三千兩,賣掉異母妹妹。這樣無恥的血緣至親,殺是不能殺,卻也不能再和他同處一個屋檐下,所以要他立下文書。
“這文書無論寫與不寫,蔡家必不會放過我。”解語笑道“不如讓安汝成白紙黑字寫下來,将來可是一輩子的把柄。”
“那,蔡家拿了文書來逼姑娘,可如何是好?”李嬷嬷急道。
“即便沒有文書,蔡家也該來逼我了。”解語坐回到床上,雙手抱膝,言笑晏晏,“我這傷已是養好了,那色鬼還能忍耐多久?怕是再不答應,這厮要用強了。不如甩出件閑事來拖上一拖,咱們這裏也好早做打算。”
“姑娘,什麽打算啊?”李嬷嬷一臉迷茫。她是奶媽出身,忠心足夠,見識她可沒有。
解語微笑,“什麽打算?回京城啊,父親、母親、小弟,可是都在京城。”本來為嫁人回的老家,如今嫁人嫁不成了,自然是要回到父母身邊。
“可是,院子外面有蔡家的丫頭守着。”李嬷嬷遲疑道。她一個是怕蔡家不肯放人,另一個還猶豫着,自己和姑娘兩個女人家,千裏迢迢去京城?
“兩個小丫頭,不足為懼。”解語笑了笑躺下歇息,這兩日可要養好了精神才行。丫頭?解語“哼”了一聲,握握懷中的剪刀,放心的睡着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嫡女解語》我打算寫成爽文,說句老實話,生活本身已經夠沒勁了,我不想讓我的女主再憋屈。
“立意較然,不欺其志”,是《史記.刺客列傳》中司馬遷評價聶政荊軻等五位刺客時的話,我用來評價女主,她的性格可見一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