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雲吶,會議資料、座牌、茶水,都準備好了嗎?”于晴尖利的聲音驚醒了雲默。
一同醒來的還有低馬尾。
低馬尾的姿勢很奇怪。坐在地板盤着腿,頭部側枕在雙臂上,雙臂則放在一張辦公座椅上。想必是趴在辦公椅上睡着了。
喊聲過後,便是高跟鞋“咔、咔、咔”由遠及近的聲音。低馬尾一下從地上跳起來,慌亂整理着被壓扁的頭發。
“怎麽回事,居然睡着了?”于晴走到面前站定,右手拿着半杯咖啡,審視着低馬尾,“今天的會格外重要,才安排你通宵加班。剛才我路過會議室,随便瞟了一眼,就發現茶杯把手、筆并沒有朝向同一個角度!這樣會給人不嚴謹的印象……”
牆上的電子表顯示時間為早上8點,尚未到上班時間。雲默感覺劇情似乎不太連貫,不知道錯過了什麽重要信息沒有。
在銀行工作時,會務工作由物業公司的專業人員負責,根本不需要任何一名員工,哪怕是派遣員工通宵加班。
低馬尾居然逆來順受地全盤承擔。而且……她甚至沒有屬于自己的工位。
雲默同她一起跑到會議室。
長條形會議桌旁擺放着30把椅子,會桌上依次擺着30份材料。
會議報告放在最底部,筆記本和簽字筆置于其上,旁邊是一個骨瓷帶蓋茶杯。和雲默在銀行工作的會務安排一模一樣。
低馬尾的肩膀似乎在輕輕顫動。雲默連忙看去,卻見她面前的兩份會議資料上布滿咖啡漬。
更致命的是,方副行長的座牌被已咖啡淋成一幅街頭塗鴉。
雲默倒吸一口冷氣。會議報告可以立刻重新打印,但領導的備用座牌卻鎖在他的辦公室裏。在現實世界中,會議在一早進行,方副行長沒有先去辦公室的習慣,都是直接到會議室裏來。
一陣談笑聲由遠及近。方副行長帶着兩名客戶提前到達會議室。
他一眼便掃到自己座牌的慘狀,随後馬上扶住一位客戶的手臂,對着門口做出“請”的手勢:“林總、張秘書,忘記帶你們參觀員工食堂了,牛肉面可是一絕!走,再去嘗嘗!”
客戶十分感興趣,連聲說好。方副行長回頭,怒視雲默,又用力指向會議桌。
“林總好,張秘書好!”“兩位吃早飯了沒有?”游裏和于晴的聲音傳來。
雲默暫且放下淚流滿面的低馬尾,回頭看到游裏拿着方副行長的座牌,于晴捏着兩份會議報告走了進來。
方副行長的表情終于由怒轉笑。
低馬尾很顯然是被設計了。游裏又是什麽時候摻和進來的?如果換做自己,一定會當場質問并拆穿于晴,再大聲斥責游裏搭在低馬尾肩膀、沒準備拿開的那只鹹手。
空有意識卻無形體,雲默再次因為無能為力而頭痛欲裂。恍惚間,眼前的會議室如同被浸泡在水中,模糊飄搖起來……
“裏哥……哎呀,讨厭啦!”于晴的嬌笑傳來。
雲默恢複聽覺時,發現自己和低馬尾似乎處于一個小倉庫中,四周一片昏暗,有一股灰塵與發黴的混合味道。
低馬尾的腳下放着四五個沒洗的咖啡杯,人呆呆地站在門邊,肩膀蜷縮着。
一個工程梯,幾十摞A4打印紙,五箱咖啡豆……胡亂堆放的雜物将這個小空間裝得滿滿當當。
如果沒猜錯的話,咖啡豆的箱子後方還壓着一本《創意指南》。雲默躍到箱子後方,果然發現了那本書。
這裏,和現實中自己工作的銀行一模一樣。這是茶水間後方的連接的小倉庫,存放着一些雜物。
平時員工幾乎不到這裏來,這是保潔人員、物業服務的地盤。
“我跟你說的那件事,怎麽樣了?”于晴的聲音再次傳來,看來她和“裏哥”或者“李哥”呆在外面的茶水間。
“你急什麽?”這次能确定是游裏的聲音,他似乎在喘着粗氣,“面試的時候,誰知道方副行長怎麽選中的她,我還以為她有什麽關系呢。不過,我打聽了,據說她只是廖星的老鄉,沒太大交情。”
在于晴的喘息中,低馬尾瘦弱的背影又輕輕顫動起來。
“別忘了,我侄兒叫劉行。等她一被開除,你就跟領導提出補人的要求!面試的時候,跟方副行長提前說一下名字,叫劉行!”于晴強調着,突然有些嗔怒,“哎呀,你輕點兒!”
“經過上次那件事,方副行長已經對她有厭惡之感了。我再說上兩句,嘿嘿……”
“裏哥,你真厲害……”于晴捏起嗓子,“不會是因為,你想勾搭她,她不上道,你才幫我的吧?”
“她怎麽能跟你比,一個什麽都不懂得丫頭片子而已!”話畢,游裏發出一聲悶吼。
狗男女!雲默實在無法聽下去,心裏只怪同名的自己呆如木雞。這時候,用手機拍下來、錄音都是掌握證據的極好時機!
雲默在倉庫裏煩躁地轉着圈,不時撞到透明水結界之上。她的思想顯然無法傳達給低馬尾,低馬尾一直保持木頭人狀态,雲默也被只能被困在這個空間之內。
“今天加班結果十分豐碩。”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過後,游裏拿出領導腔,“夜深了,小于,下班回家吧!”
于晴的笑聲和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雲默既氣憤又迷茫。記得水星世界裏,劉行和自己都沒有工位。劉行用一個無辜女孩的死亡,才獲得了工位。
而在這個海王星世界裏,他擠掉的,卻是同名同姓的自己。
細細想起來,這個世界,和水星世界,和現實世界,有太多相同元素。
只是打開的方式不太一樣。
廖星此刻,又會在哪裏呢?雲默眼波逐漸迷離……
哎?我想的是那個蒼白清瘦的廖星,不是你這個梳背頭有肌肉的人……
意識不再飄搖時,雲默定睛看到了加強版廖星。此處應該是一間小型會議室,沒開燈,有些昏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微張的薄唇,渾身散發的“生人勿進”氣息,讓雲默既熟悉又陌生。
“真的沒辦法。”廖星坐在會議桌一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漫不經心地搖着頭。
低馬尾坐在桌子另一端,眼裏是不曾見過的閃爍:“我也不是……非要做助理,做保潔人員也行……”
“雲默!你醒醒吧。”廖星擡起頭,聲音依然充滿磁性,“我們都已經24歲,不再是小孩子了。你該為自己的前途考慮,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低馬尾的身體明顯蜷縮起來,頭埋得更低,半晌,帶着哭腔吐出一句“明白了”。
“誰?”廖星機警地望向門外,“剛才門邊好像閃過一個人影”。随後馬上看看手上鑲滿碎鑽的表,嘆了口氣:“好了。已經9點多了,早點回家。”
“你可以……把那條土星項鏈還給我嗎?”低馬尾拼命忍住聲音裏的顫抖。
“那個啊……”廖星摸摸頭,似乎在思考,“我早就不戴了,一時想不起放到哪去了……”
急匆匆的腳步聲從門外由遠而近,似乎不止一個人朝會議室走來。
“這麽晚了誰還要用會議室?”廖星站起身來,語氣有些焦躁,“之前就跟你說過,盡量別找我。行裏已經有傳言說你是因為我的關系才進來工作的,這讓我很為難……”
“廖星!”一個女人奪門而入,“你在這裏幹什麽?”
雲默看向門外,進來的人正是方竹,不,是方婷。後面還跟着于晴和一個穿保潔員服裝的人。
“哎呀,還真沒看錯。”于晴語氣中充滿驚訝,“我老公打掃18層時發現這裏有人,說似乎是我們部門的實習生雲默。結果還真是。”
“廖星,你說話啊?”方婷走到雲默面前打量了一番,語氣不善,“她怎麽哭了?是不是像傳言一樣,她是你前女友,你們倆舊情複燃?”
“婷婷,聽我解釋!”廖星顯然慌了神,手足無措,那是雲默不曾見過的樣子,“她真的只是我的老鄉……”
“你跟我說今晚加班,卻在18樓最角落的會議室,黑着燈跟她單獨見面,該如何解釋?”方婷細眉一挑,撥弄着左手中指的鑽戒,攻擊性極強。
“她就是想問我,公司是不是真的已經決定将她開除了。”廖星語氣很軟,“真的,我發誓。”
“肯定是開除啊!那麽重要的會議,差點搞砸。”于晴連忙搭腔。
方婷點點頭,審視着低馬尾:“我現在就明确告訴你,你已經被開除了。”話畢轉身走出會議室。
于晴和她的保潔員老公連忙追上去。保潔員走出兩步又折回,把手中一塊髒兮兮的抹布重重丢在桌上,縮頭縮腦地對廖星說:“快點追上,哄哄啊!”
雲默似乎看見保潔員戴着虛拟綠帽子,又瞥到他工牌上寫着“18層保潔員章深”。
“奶奶說的沒錯,遇到你真的會變不幸。”廖星壓低聲音留下一句話,大步跑向方婷。
低馬尾站在黑暗中顫抖着、沉默着,雲默想安慰她,卻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
水波紋一點點蔓延開來,整棟大樓也搖動起來,天旋地轉,像是在坐游樂場的大擺錘。
會議室文件櫃中的文件紛紛掉落,一份一份業務報表在空中飛舞;保潔員章深丢下的那塊抹布越拉越長,生出兩個端口,如同一根跳舞的數據線;各種數字、符號被甩出白紙,墜落到地板上,像是數獨。
整個大廈淪為一片廢墟,湧上來的水波很快将其湮沒,莫克利股份有限公司、科連市商業銀行兩塊大招牌浮沉幾番,很快相擁着墜入神秘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