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顧晏沉默了。
他知道, 這樣做, 怕是不孝順了。
其實呆在榮國公府裏萬事都好, 除去母親因為小妹的事情會時不時刁難他們夫妻外, 旁的人都很好。尤其是祖母老人家, 待小輩們是再好不過的了。
不過, 顧晏也知道, 不管旁人再好, 只母親會為難妻子這一點, 他便是堅持要搬出去住的。
再說, 妻子從小在民間長大, 素來不喜歡那些規矩。繼續呆在國公府裏, 勢必要遵守國公府的規矩, 但是如果單獨出去開府,王府裏只有他們兩個主子在,凡事怎麽都好做。
繼續住在家裏, 就算他是異姓王,按着孝道,也不能越了家裏的規矩。
所以, 便她是顧王妃, 也得繼續做她的顧四奶奶。
再有一個, 就是往後遇到相互見禮的事情。
他日後貴為王爺,父親只是榮國公世子, 按着爵位尊卑, 見到了他還得行禮, 豈不是他的不孝了?
前世的時候,他後來也是搬出去住的。為的,就是避免這樣的尴尬。
他的長輩與幾位兄長,都是嚴格按着規矩來行事的人。待人待己都十分嚴厲,所以,就算他說乃是父子兄弟不必行那些禮數,父兄也是不肯答應的。
前世他為了孝道,起初留在家裏住了些日子。後來實在受不了長輩在他面前放低姿态,便搬出去一個人住了。
而今生,為着妻子,他也是更要盡快搬出去。
“請祖母恕孫兒不孝。”顧晏一臉沉重,對待老夫人,是極為敬重的,“往後怕是不能日日過來給您請安了。”
說罷,顧晏撩起袍子跪了下來。
柳芙見狀,也忙跟着跪在老夫人床榻前。
老夫人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忽而笑了起來,一手一個,虛扶着兩人,讓他們起來,“這樣其實也好,小芙是活潑的性子,她并不适合住在國公府這樣的深宅大院兒裏,人多規矩重。只不過,往後只有你們兩個過日子,你得更加好好待她,知不知道?”
顧晏笑起來,應着:“孫兒會牢牢記住祖母的話。”
“真好。”老夫人眼裏笑容溫和慈祥,目光在兩人面上來回轉了轉,才說,“眼瞧着就要過年了,就算再着急離開,也得等過完年再說。況且,陛下禦賜的府邸,也需要先派人去打掃收拾吧?也不能說立即就住進去。”
顧晏道:“孫兒也正是這麽想的。”
頓了頓,顧晏黑眸擡起,望向躺在床上的老人,說:“只是……孫兒也有一個請求。”
“有什麽話,你便說罷。”
顧晏道:“只要孫兒與小芙呆在榮國公府一日,便只是顧家的四爺與四奶奶,只有晚輩朝長輩行禮的道理,旁的不論。”
老夫人笑起來:“女眷這邊,祖母能做主。只不過,你父親跟忠孝,怕是不能。”
“他們父子倆的性子,你該是最了解的。赤膽忠心,眼裏只有朝廷與陛下,萬事都極重規矩。你如今封了王,除非日後刻意避開不見,若是見着了,他們父子倆怎麽也會堅持要行禮。”
這一點,顧晏明白。
顧晏沉默着沒說話,老夫人就說:“也無妨,你父親要是給你下跪,你便也跪着敬他就是。再者,我與你祖父說說,讓你祖父在你父親面前提一提。”
“孫兒叫您操心了。”
老夫人再次叮囑道:“澄之,小芙,祖母的話你們萬萬要記住。如今澄之得了陛下這樣豐厚的賞賜,怕是招了很多人的不滿。所謂樹大招風,你們往後要更加小心行事才行。”
就算老夫人不一再提醒,顧晏心中也是明白有數的。
老夫人稱說要休息,打發了顧晏夫妻先回去。
顧晏夫妻兩個才走,老夫人便差了瑛婆去前頭,讓她喊了榮老國公過來。
老夫人與老國公做了好幾十年夫妻了,老國公是什麽性子,老夫人當然知道。此番她病着了,家裏的人都跑來探望她,卻唯獨自己的丈夫沒來,她心裏存着疑惑。
她了解自己的這個丈夫,雖則脾氣跟炮仗似的,一點就炸。平時說話的時候,也一口一個“爺們”挂在嘴裏,似乎對她不耐煩,但是其實心中對她極好。
他們老夫妻感情深厚。
若不是這樣的話,當年顧家落難,陛下皇後都親自出面說請她移駕回大長公主府住,她早回去了。正是因為心裏深深記挂着彼此,所以才願意放下尊貴,去陪着他一起吃苦。
他跟孩子們被流放到南境苦寒之地,她則呆在市井間,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
若不是當年他極力勸她,她估計也是要跟着他一起去那苦寒之地的。後來,也是為着子冉澄之跟旻丫頭三個小的,她才答應不跟着一起去,而是求了皇恩,住在京郊富陽。
現在自己病了,他卻躲着不肯見,想必是有什麽事情瞞着自己。
老夫人是有大智慧的人,雖然如今老了,但是腦子還不糊塗。今兒這件事情,還有前些日子丈夫的一些反常跟欲言又止,就讓她立即想到別的事情來。
吩咐瑛婆說:“他若是拿別的借口推脫不見,你便說,現在不過來,往後再想見我,可是不能了。”
老夫人性子剛烈說一不二,有些時候,老國公也敬着兩分。
很快,榮老國公便過來了。
老夫人已經卧坐起來,背後墊着一個大軟枕。
“若不是我叫瑛婆去請你來,國公爺怕是不能來吧?”老夫人說話陰陽怪氣的,“我這如今老了,國公爺便不拿我當回事了?還是說,如今你的親孫兒受封的王爵,你就更不把我這個過時的公主放在眼裏。”
榮老國公說:“有事說事,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麽。”
老夫人對屋裏侍候的人說:“你們全都出去候着,本宮有話與國公爺說。”等一屋子的大小丫頭全都出去後,老夫人才道,“國公爺,你到底是有什麽大事瞞着我?現在都已經什麽時候了,你難道還不能告訴我嗎?”
榮老國公想了想,彎腰在妻子床榻邊坐了下來。
“告訴你,你萬萬要保重身子,不能生氣。”
“你說吧。”老夫人畢竟是歷過大事的人,就算是天大的事情,她也受得住。
“你可知道……陛下為何要冊封澄之為異姓王?”老國公聲音放低了些,望着老妻子,滿臉的認真,“因為,他才是吳賢妃的兒子,是陛下的三皇子。”
“你說什麽?”老夫人萬萬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她忍不住的,就劇烈咳嗽起來。
榮老國公忙幫她拍着背,嚴肅地道:“你瞧,我都說你別生氣。”
老夫人道:“那……那定王是?”
她望着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榮老國公望着妻子,黑峻峻的眸子裏透着光,半饷才緊咬着腮幫子說:“聰兒……是咱們的老四。”
“所以,你便執意要留下阿姜他們母子兄妹三人是不是?因為連哥兒跟蕙姐兒,他們兄妹是顧家的孩子。”老夫人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擔心,“那聰兒怎麽辦?”
老夫人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封了聰兒為王。”老夫人目光轉了幾轉,才兀自說道,“他這是為了保護澄之,故意将聰兒樹起來,送到皇後跟嬴家眼皮子底下去。”
“他是天子,顧家是忠誠,你們不管怎麽做,我就算再心痛,也是能夠理解。只是……他這回又急忙忙封澄之為異姓王,難道就不怕皇後他們發現其實兩個孩子是調換的嗎?”
榮老國公道:“聖心難測,你也不要想得太多。這些年來,陛下心中未必比我們好受。這件事情,連吳賢妃都不清楚,只我與陛下知道。如今又多了一個知情人,那就是你。”
又道:“顧王畢竟是陛下的親骨肉,他流落民間這些年了,如今好不易尋着個機會封他為王,陛下自然想彌補他。至于聰兒……他能得封親王爵位,也是天大的恩賜了。”
老夫人比榮老國公睿智些,想的永遠比一介武夫的老國公深遠一些。
“既然定王非皇子,而澄之如今又只是異姓王……除非将來陛下自己昭告天下澄之乃是他的兒子,否則的話,澄之登基為帝,那便就是謀逆!但若是陛下昭告天下,便也就意味着,他是跟所有人撒了謊,這是萬萬不能的。”老夫人想不明白了,“定王顧王都不能得這個皇位,太子背後又是嬴王府,那麽……就只剩下順王一個了。”
“也就是說,陛下最後屬意的人選,還是順王?宸妃的兒子?”
榮國公府一門忠烈,素來只忠心陛下。老國公更是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很多事情,他不會往深處去想。
“你想這麽多做什麽?不管是誰登基,只要是陛下屬意的皇子,顧家都會全力擁護。”老國公說,“與其想這麽多,不如好好休息,養着身子。”
老夫人白了眼老國公,只說:“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然後又揚聲喊瑛婆,“你去讓姜夫人抱着蕙姐兒來見我,我有些想蕙丫頭了。”
榮老國公起身,負手垂眸道:“你記得萬不能說漏了嘴,切記!”
老夫人根本不搭理他,全然當做沒聽見。
很快,姜氏抱着蕙姐兒過來了。
蕙姐兒如今已經九個多月來,褪去嬰兒肥,小丫頭越發俊俏起來。
嘴裏“咿咿呀呀”的,模糊着已經能喊出“娘”這個字了。
“給老夫人請安。”姜氏抱着蕙姐兒,朝着半卧在床上的老人家福身子。
本來老夫人就十分喜歡蕙姐兒,如今得知其實她就是自己的親孫女後,她對這個小女娃更是疼愛。
“蕙姐兒。”老夫人若不是身子有些虛弱,她都想抱她了,“聽說蕙姐兒會喊娘親了,是不是?”
“娘!”蕙姐兒聽到“娘”這個字,立即學了一句。
老夫人樂壞了。
“聰明!這孩子真聰明。”老夫人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你爹爹平素悶不吭聲的,你娘也是不愛說話的性子,你還真不曉得随了誰。”
瑛婆笑道:“這姐兒是老夫人您看着長大的,說不定是您老瞧多了,就随您了。”
瑛婆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可卻叫老夫人心中更是酸楚。
老夫人沒答瑛婆的話,只對姜氏道:“我怎麽聽說你又想着要離開了?是不是覺得咱們對你不好?”
姜氏忙道:“不不不,您對我很好,府裏的夫人奶奶們都好。只是……我遲早是要離開的。我總不能……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裏打攪你們。”
老夫人笑着說:“怎麽能說是打攪?你帶着蕙姐兒住在我福壽堂,我開心還來不及呢。你若是堅持要走,定然是覺得我對你不好。”
“老夫人。”姜氏都被老人家氣樂了,“我真的沒有。”
“既然沒有,那你就留下來。”老夫人不管別的,只掙紮着抱蕙姐兒去她身邊,慈愛的摸着她小腦袋,稀罕地說,“我跟這丫頭有緣,跟你們母女都有緣,你們是上天派到我身邊來的。阿姜,為了連哥兒跟蕙姐兒,你留下來,好不好?”
“往後都別提要走這事兒了。若是想你爹娘了,等年後,我派人去接他們進京來住一段時日。”
姜氏知道,老夫人這是鐵了心要留下她來。若是再拒絕,便顯得自己不通人情了。
所以,姜氏立即跪了下來:“全憑老夫人安排。”
“真好。”老夫人望着姜氏,眯眼笑着,而後彎腰伸手去扶她。
郭氏與姚荃江的親事辦得不算隆重,但也不寒碜。
姚荃江是想大辦的,但是郭氏覺得自己如今都是快四十的人了,又不是年輕的小姑娘,若真大辦,反而會叫人笑話了去。所以,只是請了兩頭的親戚,聚在一起吃了飯。
該有的排場還是有的,姚荃江也請了幾個曾經并肩作戰的戰友。一起喝了些酒,又稍稍鬧了鬧新房,就算了事了。
婚期是在十一月初,等到十二月中旬的時候,郭氏竟然診出了有孕的脈象。
郭氏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又怕是大夫診錯了,回頭白高興一場。所以,忙差了個小丫頭出去,讓她到齊家醫館去請齊大夫。
姚伯府的丫鬟去齊明茹那裏的時候,正好柳芙也在齊家醫館。
看到是母親身邊的丫鬟,柳芙忙問:“翠鳥,怎麽了?”
翠鳥特別高興,笑着說:“大小姐,大喜,夫人的大喜。夫人這些日子一直嗜睡,所以伯爺便請了大夫去給夫人把脈,您猜着夫人怎麽了?”
都說是大喜了,還能怎麽了?
柳芙興奮:“娘有了身子?”
翠鳥說:“是的。”又道,“不過夫人不敢相信,便特意差奴婢來,說要請齊大夫去瞧瞧。只是不知道……齊大夫這會兒子得不得空。”
這醫館裏病人挺多的,翠鳥怕耽誤了人家。
齊明茹還沒說什麽,齊嫂子忙走了來道:“得空!當然得空。明茹,你趕緊過去,這可是大好事。”
“那好,我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齊明茹應着。
柳芙自然也是跟着一道過去的。
此刻郭氏屋裏,已經坐了不少人了。
姚老夫人在,姚荃江也在,二房的二夫人也在。
見齊明茹背着個藥箱來了,老夫人忙招呼齊明茹說:“快,快給瓊花把把脈,看是不是喜脈。”
瞧見齊明茹身後的柳芙後,老夫人微微愣了下,就要起身請安,被柳芙攔住了。
“我都叫您一聲奶奶了,您再給我行禮,豈不是損我陽壽嗎?”柳芙跺腳,“往後不許這樣了,我們不是那些世家大族,沒有那麽大的規矩。”
姚老夫人道:“既如此,那我便當做還是在富陽了。”
姚荃江站了起來,将位置讓給柳芙跟齊明茹。
齊明茹替郭氏把了脈,也笑起來:“的确是喜脈,恭喜夫人。”
“真的?”郭氏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她心情的确是非常好的,滿面笑容洋溢,“可是……不是說身子不能有孕嗎?”
齊明茹說:“只是子嗣艱難些,但您的身子算是調理得好的。”
姚老夫人立即站起來,朝外面的老天喊了幾句,才又折回來道:“要好好養着,也得感謝菩薩。如今年裏也就算了,等過完年,咱們婆媳三個,可得去寺廟好好上香,感謝菩薩保佑。”
二夫人也道:“娘說得正是。”又對郭氏道,“恭喜大嫂。”
郭氏高興完後,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女兒身上。
“明茹,我這把年紀了,都能懷得上,小芙也能的吧?”
齊明茹點頭:“肯定的,姐姐也能。”
郭氏就更高興了。
“你們兩個,晚上留下來吃飯。”郭老夫人招呼着,“咱們整幾個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熱鬧熱鬧。”又對姚荃江道,“你去郭宅一趟,将你岳母跟大舅子一家都叫來,也讓他們高興高興。”
齊明茹醫館裏還有的忙,柳芙也等不及要回去告訴顧晏這個好消息。
再說,如今母親嫁了人,她也是嫁出去的女兒了,不想打攪姚家跟自己外祖母一家吃團圓飯。所以,柳芙便也婉言謝絕,告辭了。
顧晏如今是京兆尹,每天要處理的庶務多。
早上去衙門的時候,順便送妻子來醫館。等傍晚從衙門回來的時候,再順道接妻子回去。
所以,柳芙跟着回了醫館後,做事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明茹,娘都懷上了,我也能的吧?”
打從回來後,這樣的話她都問了幾十遍了。
虧得齊明茹性子好,倒是耐着性子一遍遍肯定回答她:“一定能的。”
柳芙就樂起來。
柳芙只留了金雀兒在醫館裏幫忙,她早打發了銀串兒去門口望着顧晏的車了。
銀串兒跑回來說:“王妃王妃,王爺過來了。”
柳芙立即扔下手中的東西,匆匆跟齊明茹道了別,就跑出去了。
車才停穩,顧晏正伸手撩起簾子來準備下車,柳芙就已經跳了上去。
虧得顧晏反應夠快,這才沒撞上。
他将人穩穩接在懷裏抱住,問她:“什麽事情這麽高興?”
柳芙想了想,開始賣關子:“不告訴你!”又伸手撩開側面的簾子,沖外面跟着的兩個丫鬟說,“我不說,你們也不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