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炙熱的柔光下,薛妤覺得自己被撕扯成了兩瓣,一瓣昏昏沉沉,拉着人墜向黑暗,一瓣被各種事情占據,強行清醒,整個人處于水深火熱中,踩在岌岌可危的邊緣線上。
她閉着眼吸了一口氣,朝身邊從侍擺了下手:“讓朝華進來。”
此時邺都正值深秋,霜紅遍地,或許跟薛家血脈,邺都所處位置有關,每年到這個時候,幾場雨一下,溫度急轉直下。沒太陽的時候整天悶着,過不了多久,那些沒什麽靈氣的花草都紛紛凋謝枯萎,化作蔫噠噠的一團。
朝華進來時,門扉推開又合上,帶出一陣森寒冷風。
“皇城的事,跟主君說。”薛妤話語淡漠,但比平時更冷。
朝華目不斜視地朝邺主見了個禮,很快,就将太監轉述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人皇數十年便換一次,人間也自有一套自己的秩序,只要不出什麽大事,邺主這樣的聖地主君其實不會太去在意這些。會關注裘桐,最初是因為薛榮,之後是因為九鳳受傷和薛妤對此人的态度。
邺主是真沒想過,被這位人皇臨終前擺一道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說實話,他連裘桐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兩人一句話沒說過。
手裏捏着的筆宛若千斤重,邺主不是不知世事的局外人,和邺都君主印相關,事情的嚴重性可想而知。他斂聲,盯着那張白紙看了一會,危險地眯起了眼睛,君主威儀一點點爬滿了臉龐。
“能不能是——”
他看向薛妤,話還未完全說完,便被她有所預料地打斷了:“不能。裘桐可以覺得是我毀了他的大計,想聲東擊西報複我,別的事都能做得出來,包括截殺。唯獨這種事,若不是真的,在臨死前,他想不到邺都君主印上去。”
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不說絕望與暴怒,但害怕是真,時間有限的情況下,為了複仇,為了讓薛妤惶惶難安,他完全可以選擇更直接的方式威脅。
“若真是這樣,他讓宮裏太監傳的話會是讓我以後務必處處小心,小心被誤傷,誤殺,讓我以為他為了對付我而藏了後手,而不是一份君主印。我不會怕那種東西。”
回來的路上,薛妤仔細想過,這會不會是裘桐惱恨之下,為了吓她而故意設下的一個無中生有的局,冷靜分析後,這種可能性被她排除在外。
一份君主印,能對她産生什麽影響呢,說得現實點,若是邺主有兩個孩子,或者說薛榮尚在人間,薛妤或許會有別的顧慮,可沒有。
她是邺都唯一的繼任者,邺主喜愛她,臣民信賴她,即便紙上寫着傳位給別人的話,邺主尚在世間,這一切都不是難以解決的事。
她不怕,她沒有顧慮,但邺都怕,邺都有。
“我想想。”邺主筆尖凝在紙張上,很快洇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墨團,卻遲遲沒有下筆:“我仔細想一想。”
“要用到邺都君主印的地方有很多。”遲疑了下,邺主放下手中的筆,看向薛妤,正色道:“二十三年前,百衆山後原住民開辟的小世界崩裂,許多靈植被擠壓,碎為齑粉,重建,擴大居住地時我點了頭,蓋了印。”
“……”
真要這麽說起來,從早說到晚都說不盡。
薛妤拉過張椅子在另一張凳椅前坐下,言簡意赅道:“邺都大印類似人皇鎖,凝聚邺都世代信力與福報,下印便是允諾,這些上面清清楚楚寫着請求和正事的可以略過。主君回憶一下,可有在白紙上敲下大印。”
邺主答得斬釘截鐵:“這絕無可能。”
他是臨時接手君主之位,可不昏聩,不荒唐,這種在白紙上敲章,相當于給出一個無條件承諾的事,別說他,就是裘桐他爹,他祖父都做不出來。
“和薛榮有關。”薛妤提醒,又問:“他從前也在殿內為官,插手過不少事,他朝主君請過幾回命?有哪一次是透着蹊跷的?”
“這也不可能。”說完,邺主像是想到了什麽,臉上神情漸漸凝重起來,他用指腹重重捏着筆尖一端,像是陷入某一段回憶中。
“什麽時候的事。”薛妤一看他的樣子,心裏那塊高高懸起的石子提了又提,問:“什麽事。”
這麽說起來,還真有一段。
封在歷史中的薄霧被有意撕開,曾經被忽視的細節通通放大,提起蹊跷二字,又和薛榮有關,邺主幾乎立刻想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天。
那天是薛肅的忌日。
薛肅的死在邺都一直是不可言說的忌諱,不讓傳揚是聖地,妖都最終商量出的結果,比起邺都內部的猜疑,兩地争端爆發顯然更為致命。
面對兄長和父親的離世,遠近聞名的纨绔二公子薛錄沒法說一句話,瞞着死忠薛肅一脈的臣子可以,但對才失去父親,比薛妤大不了多少的薛榮,薛錄是準備說實話的。
但沒法說。
薛榮有個親兄長,只是那孩子才睜開眼就算了氣,在邺都一輩中排在第一,是大公子。他的死幾乎抽幹了原本身體就不大好的肅王妃的元氣,她在薛榮出世不久就撒手人寰。
對薛榮來說,父親既是至親,也是依靠,是僅有的精神支柱,更何況,他還同時失去了祖父。
薛錄繼任主君前一天,他曾去看過薛榮,在半大的孩子跟前半蹲下來,耐心問:“小榮,若你父親與祖父皆為人所害,你該如何。”
彼時薛榮握着手中那柄由薛肅親手鍛造的星泉劍,小小的臉上覆蓋着深重的陰翳和戾氣,他看着薛錄,一字一句說得用力:“手刃仇人,為父親與祖父報仇。”
“可你是邺都公子。”薛錄認真地回望着他,輕聲說:“若形勢不允許你這樣做,你當如何。”
薛榮在邺都最位高權重的兩人身邊成長,按理說,該有的大局觀已經養成,按理說,他該明白日後自己要走的路,該負起的責任。
可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厲聲道:“就因為我是邺都的公子,誰敢出手害我父親,舉全邺都之力,我也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當時,屍骨未寒躺着的不僅是薛榮的父親與祖父,也是薛錄父親,兄長。
對薛榮來說,邺都是他為所欲為的武器,而對薛錄來說,那是他不得不咬牙負擔的責任。
他怕薛榮惹出什麽事來,一次兩次,随着薛榮漸漸長大,他的回答也越來越偏激,慢慢的,薛錄就不問了,也沒打算再提起這事。
朝中上下都默認當年的事多少跟薛錄有點關系,但沒辦法,薛榮撐不起局面,薛肅已死,能登上那個位置的,只有薛錄。也虧得邺都那一輩出了兩位天驕,才沒像岓雀族那樣垮下去,成為聖地中墊底的存在。
話雖如此,可每逢薛肅的忌日,薛錄一定會去,一次都不曾落下。
那日,他踏進昔年的肅王府,卻恰巧碰見了一身素衣的薛榮,叔侄兩對視,什麽話沒說,卻少見的默契起來。他們找了個幹淨的地方,就地坐着,衣裳沾上了泥也不管,想着從前的事就覺得心悶,悶了,就自然而然就想飲酒。
薛錄沒帶酒出來,是薛榮一轉靈戒,捧出了幾壇在外十分有名氣的酒,當時喝的時候沒感覺,喝過後半個時辰,後勁就上來了。
薛錄是真憋壞了,他眼一閉,身體往後倒,時不時提着酒壺灌一口,那些兄友弟恭的日子好似在眼前,他和薛榮說起了兄弟兩是怎麽雞飛狗跳長大,打鬧的日子,薛榮觀察着他的臉色,時不時也接一兩句。
全是按照薛錄的喜好說的話。
很快,回主城時,薛錄臉頰上已經湧現出了紅,薛榮見狀去扶他,一邊走一邊無奈地道:“開壇前就說過了,這都是烈酒,叔父可覺得暈?”
薛錄擺了擺手。
等回到宮殿中,從侍立刻去準備醒酒茶,就在這時候,薛榮拿出了兩份牛皮紙,恭恭敬敬地一振衣袖,道:“這是絞殺臺上季與這季的人數整合,因為明日就要準備,時間匆忙,還請叔父過目。”
薛錄拿起了第一份,仔仔細細看過去,勉強看完,覺得沒有問題,拿起大印就敲了個章,可等拿第二份的時候,他是真的眼前都在發暈,拿着一張白紙都覺得有字在晃動。
他在薛榮緊張又忐忑的眼神中印下了章。
“若真有那回事,就那一次。”邺主這下也知道事情不對了,他負手在屋裏轉了幾圈,半晌,道:“等你的加封大典過去,我親自去一趟皇宮,問問那位人皇生前伺候的親信,總能有點方向。”
“沒用。”薛妤搖了下頭,道:“問不到什麽。”
“如果我沒猜錯,人皇身邊知道事情最多,又沒什麽大作用的白訴已經死了,而其他的官員,不一定知道這件事。”她壓了下唇角,道:“他既然告訴了我這件事,那君主印,一定已經用掉了。”
“空白的君主印,能做什麽。”薛妤道:“若在空紙上填上內容,便是一道邺都認可的承諾,關鍵時候催動,能化作和人皇鎖一樣的靈器,也能擋一擋別人的攻擊。”
說完這些,薛妤看向邺主,問:“還有呢。”
邺主的臉色很不好看,若不是自己理虧在前,他能在聽聞這事的第一時間拍案而起,此刻承受着薛妤的目光,他沉默了會,繃着唇角,道:“……在一些地方,能當做一柄開門的鑰匙。”
“人皇欽定聖地,保衛四海,六大聖地在一定程度上是公正,和平,正義的代表,有許多陣法,或是大兇靈器的開啓條件,就是聖地的君主印。”
“聖地中的君主認同這一事件,那一件事就無需再多說,這是許多人對聖地的信任。”
薛妤強壓着身體的疲倦和腦海中劇烈的疼痛思考,這樣的事她也曾有耳聞,不是在今生,是在前世,在松珩建立的天庭中。
關于從前,松珩不說,她也從來不會過問,因此他是人皇另一脈後裔的事她并不知道,但天庭的藏書閣中,最為隐秘,看管最嚴的那個角落,擺着不少記載人族絕密事件的書籍。
薛妤閑暇時翻閱過其中幾本。
“裘桐費盡心思拿到邺主大印,不會大材小用。”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而威力不俗的陣法,器物,在三地中都有名姓,比如——”
她定了定神,輕聲吐字:“栖息在皇宮中,被譽為朝廷和人間保障的聖物。”
邺主驟然擡眼,凝聲接下去:“浮屠塔。”
“是。”
薛妤站起來,衣擺一側順着窗邊的風來回掃動,像兩面振翅而飛的蝶翼,“古書中有講,浮屠塔是當年扶桑樹為自願永封靈脈,成為人皇,鎮守人間的裘家賜下的獎賞。它是扶桑樹從自身枝幹上分出的一小绺,也被稱為‘小聖物’。若由人皇一脈開啓,則能滿足開啓者一個願望,但若由此而産生傷亡,則在開啓之時,需要一份聖地的君主大印。”
“這代表着,不論由那個願望引發什麽後果,都是人皇和聖地的錯。”
邺主撫了撫額心。
事已至此,怨怪和自責都沒有用,薛妤将“傷亡”二字連着念了兩遍。
她再聰明,也不是裘桐本人,無法知道他到底許下了怎樣的願望,只能由他平時的行事作風而去揣度有可能會朝浮屠塔求的東西。
裘桐畢生所願,不過兩件事,一為人族獨大,二為人皇至上。
人族獨大,殺光聖地和妖都,那不可能。
至于第二個,在第一個沒實現前,也是白日做夢,異想天開。
除此之外,薛妤還能想到一個,便是他要求自己死後,上位的仍是裘家子弟,也就是昭王妃腹中的孩子。
但這可能性很小,不像裘桐會做出的事。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邺都一切步入正軌,伯父和祖父的死因,還望父親于今日公開。”薛妤不欲多留,她看向憂愁懊惱的邺主,道:“我會即刻下旨,命令執法堂嚴查以宿州為首的二十座城池中的任何異樣,請父親批個準印。”
她頓了頓,又道:“人死不能複生,父親不必對過去耿耿于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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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中亂成一團,一連兩三日,聚集在皇城中的大人物越來越多,即便他們有心要查昭王妃,也只能緩一緩再說。
因為薛妤的加封大典,蒼琚和九鳳那天跟着她提前到了邺都,留在這裏的,只剩下善殊,沈驚時,音靈,還有隋家烏泱泱的十幾個。
連着下了幾天的雨,皇城中一片死氣,因為心裏有事,再加上之前蒼琚的幾句話壓着,一品居的二樓愁雲慘淡。
但愁雲只飄在聖地這邊。
薛妤一走,隋家人就徹底活躍了。
隋瑾瑜見溯侑日日在書房中處理完這又處理那,活得跟個苦行僧似的,不樂意,但又沒法說什麽,好在他忙了一天半之後,終于出了房門。
見到他的身影,隋瑾瑜眼前頓亮,将手裏的酒牌一丢,朝溯侑招手,隔着老遠便道:“十九,你來,哥哥教你玩牌。”
隋遇掀了掀眼皮,将兩杯後勁極高的酒推到他面前,道:“誰來了都不好使,別賴賬,喝。”
在親弟弟面前,隋瑾瑜愣是二話沒說,一口氣灌了一整杯。
說話間,溯侑到了眼前,他抓了張凳椅在邊上坐着,垂眼看着一桌五個人玩鬧,神色不再是一種刻意的冰冷,而是自然的放松着。
“會不會玩?”隋瑾瑜問。
“看過一點。”溯侑道:“你們先玩,我看,看會了再上桌。”
隋家人頓時個個鉚足了勁,一連十把下來,隋瑾瑜喝了八杯。
他也不氣,只是笑着放些狠話,結束後扭頭一看溯侑:“十九來不來,哥哥讓着你。”
隋遇看了他一眼:“就你,我捉條狗上來都比你會玩。”
另外四個人頓時發出意味不明的嗤笑。
“我試試。”這樣的氣氛中,溯侑颔首,取代其中的一位上桌。
隋瑾瑜一邊發牌一邊道:“這樣才對嘛,整天悶在書房裏,看看這又看看那,人都憋傻了。聖地的人吶,什麽都好,就是太不會享受。”
“我跟你說,你回去之後看看妖都,看看九鳳是怎麽處理事情的就知道了,無聊的事都能給變出花來。”說到這,隋瑾瑜發完最後一張酒牌,像想到什麽似的道:“你回頭也教教邺都那位。”
溯侑笑了下。
事實證明,隋瑾瑜和溯侑這兩個确實是親兄弟,抓牌時的手氣臭得如出一轍。
半天下來,溯侑連着灌下了十幾杯桃花酒,結束時懶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邊,眉目舒展着像是浸泡進了水中。
顯出一種難得的肆意少年氣。
隋瑾瑜已經喝得上了臉,但還有意識,他連着拍了好幾下溯侑的肩,高聲道:“這才對,這就是我們這種年齡的青年才俊該有的樣子。”
“呵。”隋遇千杯不醉,這會轉着酒杯玩,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
“沒說你老,你別找我的事。”
隋瑾瑜抽空回了句,又指了指外面的沉在煙雨中的街,對溯侑道:“少年人嘛,我們有家世,有相貌,有本事,就得趁着這時候享受享受生活。”
隋遇受不了地撇了下頭,這傻子生怕自己千辛萬苦找回的弟弟被憋傻了,天天嚷着要給他松綁。
“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哥哥支持你。”
溯侑轉了下手腕,上面的傷疤在白的幾乎透亮的手背上現出一種橫行霸道的猙獰,他喝了個半醉,此時稍微動一動眉,就是鮮活的情狀。
“好。”
許是真被這種氣氛帶動,他為自己倒了杯酒,眼神在湊到自己跟前,那張咫尺可見的俊臉上掃了掃,扯了下唇角,道:“明日是她的加封大典。”
“我有點,想去看一看。”
“……”
對視一會,隋瑾瑜受不了他話語裏“有點”兩個字,拍了下掌下的桌子,拍得酒盞中的酒都灑出小半,道:“什麽有點不有點。”
“去!想去我們就去!”
他撐着身體轉身,先是懊惱地撫了下額,緊接着沖走廊邊上的人道:“沉泷之,你家傳送陣借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