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非常安靜,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葉昀沒換病服,坐在床上,仰頭靠在牆邊閉目養神,過于安逸的環境讓他懷疑兩個小時前在昏暗陰冷巷弄裏的事是不是真實發生過。
敲門聲響了兩下,一個護士探進頭來,問葉昀現在能不能接受訪客。
葉昀睜開眼,問是醫生嗎,護士說不是,他的愛人很關心他,很想來看一看他。
葉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愛人這個詞,下一秒,看到夏涔出現在門邊,臉上寫滿了擔憂,表情看起來随時要哭,但還是乖乖地遵照指示沒有動。
一種奇怪的情緒在葉昀心裏流過,有一點點酸。他從床上坐起來,說可以,随後不自覺朝等不及走過來的夏涔伸出手。
門被輕柔地關上,一時間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夏涔身上還穿着剛才在雪地裏撿起來的那件外套,有一點髒,帽子上血跡和融雪混雜在一起。葉昀伸出右手,幫他拍了拍帽子,看着他被處理過傷口的嘴角,已經結痂了,被貼了一張很小的白色的創口貼,葉昀記得剛才醫生說沒有大礙,等傷口長好就行。
比起他的,已經是小傷了。
大概是因為嘴角受傷,不方便,夏涔一直沒有說話,靜靜地低着頭,看着葉昀纏着紗布的左手。少時,葉昀看到他輕輕眨着睫毛,眼睛亮亮的,随後把腦袋低得更低了,伸手去抹眼睛。
葉昀心裏很深地難過了一下,抽了兩張紙,團起來,讓他把臉擡起來一點,幫他把眼淚小心地按掉,柔聲問:“傷口很疼?”
夏涔很快地搖搖頭,一會兒,擡頭看着葉昀,臉上的淚痕和傷口讓他看起來狼狽又可憐。他想了一下,開口,很小聲地說:“消毒的時候有一點點。”
葉昀也不知道安慰他,對他笑了笑,摸着他臉上剛才在雪地裏被凍紅的地方。
夏涔很輕地拉住他受傷那只手的手指,不敢碰他被厚厚包紮的地方,還是用一種很輕的氣音問他,好像一開口就會哭:“你很疼。”
終于意識到夏涔是因為擔心自己太疼才哭的,葉昀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涔看了他半晌,突然鑽進他懷裏,好像很後怕,很怕失去他一樣,伸手抱住了他,葉昀能感覺到他的身體随着呼吸很小幅度地顫抖着。
葉昀用一種安撫的力道很輕地撫摸他的背,說“沒事的”,仿佛剛才在雪地裏被挾持和差點被再次冒犯的人是自己,而他正在安慰虛驚一場的夏涔。
“只是縫了一針,還打了局麻,沒什麽感覺。Aaron太誇張了,接到電話就讓人安排了病房。”
夏涔在他懷裏擡起頭,眼睛還是很紅,眼神好像不相信。
葉昀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發,半開玩笑道:“看來他把你吓壞了,也許我應該換一個冷靜處事的秘書。”
夏涔趕緊搖頭,嘴型說不要。葉昀聲音笑着說好,聽你的。
他們當晚就回了家,Aaron幫他們叫了車,葉昀讓夏涔把外套脫了,給他穿上自己的。一路上,夏涔始終維持在醫院病房的狀态,心有餘悸地抱着葉昀,葉昀則把一只手很輕地搭在他身上。
出租車快到家附近時,葉昀的電話也差不多打完了,夏涔擡頭,輕聲問他怎麽樣,他指的是已經被警方抓獲的那位慣犯。葉昀把手機放了起來,臉色和聲音都很冷,只簡單說“他完了”,随後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破壞心情。
葉昀因為左手虎口處在打鬥時被酒瓶碎片刺傷,縫了一針,雖然不算太嚴重,但夏涔和葉昀公司還是堅持讓葉昀在家帶薪休養一個月。由于不能碰水,不能幹重活,在家期間,所有的家務事,理所應當地都被夏涔包攬了。
但因為夏涔同時還要上網課,剛開始葉昀提議一天最多做一頓就行了,或者他也可以幫忙打下手。但夏涔堅持不讓葉昀動手,且認為外賣是不健康,盡管他平時自己也沒少吃。總之,他開始在家研究各種滋補菜譜,一度讓葉昀有一種自己在坐月子的感覺。
這天中午,夏涔在廚房做一道芝士什錦飯,葉昀神情複雜地靠在一邊觀摩,同時注意着一旁紅棗雞湯的火候,聽到夏涔叫自己:“葉昀。”
“嗯。”
頓了一下,夏涔才好像很不經意地問:“你下周二晚上有空嗎?”
葉昀心說自己這一個月都沒什麽安排了,“應該有,怎麽啦?”
聞言,夏涔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他沒說話,似乎再斟酌什麽,一直把炒飯做完,關了火,才轉過身,看着葉昀說:“那個,秦昭哥上次給我兩張首唱會的票,我們一起去吧。”
末了,又說:“那天網上我沒課,正好你也不用再加班了。 ”
這件事葉昀之前聽秦昭說過,但很快就忙忘了。其實他去也無妨,但看着夏涔很期待的眼神,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想讓我和你一起去?”
夏涔愣了一下,很慢地點點頭,說:“想啊。”
葉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剛想說好,聽到夏涔說:“而且宋薏非要讓我幫她錄像,讓我一定要去。”
聞言,葉昀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正經起來,改口說:“我等會問問Aaron,我記得有個視頻會議。”說完,他看到夏涔似乎有一點失落的樣子,但也沒說什麽,想了一下,忍不住補充說:“也可以推掉,如果不是很要緊的話。”
飯快好的時候,門鈴響了,葉昀因為在洗手間,夏涔趕緊把最後一個菜在餐桌上放好,趕去開門。
來的人是Aaron,是幫葉昀送一些工作材料的。葉昀因為在家游手好閑了幾天,夏涔又大部分時間都在上網課,他實在閑不住,打算在家看看幾個工作方案。
門一開,Aaron看到夏涔出現在葉昀家的時候,直接愣住了。
他之前看新聞說近期紐約大雪封城,詢問過一次夏涔的去向,當時葉昀只看着文件簡單說“他現在和我住一起”。當時Aaron的理解是葉昀幫他在自己家附近租了房子,因為他和葉昀共事那麽多年,還沒見他身邊帶過什麽人。
沒想到老板直接和別人同居了!
他把材料雙手遞上,打了聲招呼,轉身正要走,忍不住問了一句:“葉總呢?”
夏涔往裏面看了一眼,說:“他在房間,你要找他嗎,我去叫。”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Aaron趕緊:“不用不用不用——”
夏涔意識到哪裏不對,立刻解釋說:“不是,他在自己房間。”而Aaron的表情顯然已經是聽不進去了。
夏涔覺得有一點尴尬,随口說:“你要留下來吃午飯嗎,我做了很多。”
以Aaron對葉昀的了解,如果自己今天進門端起了飯碗,明天葉昀大概就要讓他丢飯碗了。于是他笑笑說“改天吧,我回公司了,替我向葉總問好”,飛一樣地逃進電梯了。
葉昀出來的時候夏涔仍拿着他的資料,疑惑地站在門口。
“怎麽了。”
“Aaron剛來過,我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飯,他好像很着急一樣地走了。”
葉昀往門口看了一眼,走過去接過資料,随手放在客廳,讓夏涔一起先去吃飯,“估計在忙,走吧,反正也沒做他的份。”
吃完飯,葉昀和夏涔一起把餐具收進洗碗機,就回房間了。
夏涔注意到葉昀忘了拿客廳的材料,于是洗過手以後打算給葉昀送過去。?
葉昀的房間沒關門,夏涔叫了他一聲,往裏走,正好和在獨衛裏收拾什麽東西的葉昀裝了個正着。
只迅速掃了一眼,夏涔就捕捉到被推到洗手臺一角的電動剃須刀和泡沫膏。而葉昀,則極不自然地雙手撐在臺面上,仿佛無事發生一樣,問:“怎麽了,我打算睡一會兒。”
夏涔懷疑地看了看他,上前一步,不容置疑道:“醫生說你的手不能碰水。”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葉昀妥協道:“我用右手。”又說:“我本來想去理發店的,中午打電話過去,這幾周都停業。”
夏涔還是不說話,葉昀心裏嘆了口氣,說好,不碰水,就聽夏涔說:“我幫你啊。”
葉昀看着他,表情有些怪,夏涔已經把手裏的東西放好了,拿過他臺邊的電動剃須刀,端詳了一會兒,信誓旦旦說:“我也是男的啊,這個我會用,我幫你。”
葉昀的胡子不算太多,但也有幾天沒刮了。并不頹靡,但因為頭發有一點點長了,到有一種野性的感覺,看起來侵略性極強。
這也是夏涔近距離觀察葉昀所注意到的。
他們一起在葉昀房間的洗手間裏,葉昀因為很高,被夏涔安排坐在浴缸邊緣,他自己坐在馬桶蓋上,替葉昀清洗過後的下巴抹泡沫。
他抹得很仔細,抹到喉結的時候,微涼的指腹觸摸到溫熱的皮膚,夏涔注意到葉昀的喉結用力滑了一下。
他下意識去看葉昀的眼睛,沒想到葉昀也看着自己,沉聲問怎麽了。
夏涔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想笑了,說:“你這樣看起來好像長胡子了。”
說完,他讓開了一點,讓葉昀看鏡子裏的自己。葉昀當然不是第一次看自己這樣,他看着夏涔在笑,眼睛眯起來,鼻尖小巧圓潤,莫名也覺得有點好笑,“吓人嗎。”
夏涔笑着搖搖頭,說“不是啊”,繼續幫他認真地抹泡沫,少時,小聲說:“老了的話看起來也挺帥的。”
抹完了泡沫,夏涔把剃須刀打開,葉昀的剃須刀近乎靜音,發出嗡嗡的聲響,力道也很溫和。
夏涔明明自己有點緊張,一本正經地和葉昀說“開始了,你別動”,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葉昀心裏憋着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夏涔給葉昀剃得很慢,很仔細,好像一張溫柔的手在輕撫葉昀的臉龐。但凡他分神一瞬,就會發現葉昀的視線一直在跟着他。
葉昀沒見過這樣的夏涔,大概是因為年齡的差距,葉昀一直覺得夏涔就是個小心翼翼的小孩,或是某種靈敏而膽小的小動物。他忘記夏涔也已經念大學了,是一個男孩,在葉昀看不見的地方,也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不再是兩年前那個在市政廳門口問自己能不能借錢給他交學費的小男孩。
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一個很勇敢,很豁得出去的人。連葉昀的底細都不知道,就敢飛來紐約和自己的結婚,在溫太太面前替自己的丈夫出頭說話。如果自己壞一點,自私一點,夏涔完全可能在那份細節複雜的外文合同裏把自己都賠進去。
葉昀這麽想,忽然,心裏有一個聲音問自己——我為什麽不能呢。
葉昀的身體被夏涔小心地控制着,安靜的,不能動,他借此靜靜地注視着夏涔的一舉一動。他想秦昭說得沒錯,夏涔的眉毛,眼睛,鼻尖,嘴角,連每一個毛孔和每一根頭發都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葉昀突然屏蔽掉腦袋裏其他的瘋狂叫嚣的理性的聲音,視線落到夏涔因為領口過大的舊衣服,不小心露出來的一塊胸前的皮膚上。夏涔很白,帶一點健康的粉,更凸顯他細致的鎖骨,和站起俯身時候,胸口兩顆小小的,更粉的——
葉昀好像被一拳打醒,下意識偏過頭去,一無所知的夏涔哎了一聲,托着他的下巴讓他看回來:“你別動嘛,快好了。”
他固執地讓葉昀看着自己,葉昀不偏不倚地看過來的那一刻,夏涔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心重重地一跳,有種被什麽鈎住的感覺。
兩人的視線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對方,一會兒,葉昀的視線緩緩落了下來,不知道是在看夏涔微張的嘴唇,還是他嘴角快要長好的傷疤。空氣中像是有團火在燒,夏涔臉熱得發癢,率先投降一樣,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明明這裏都有,卻只沒頭沒腦地留下一句:“我去給毛巾打水!”
夏涔跑回自己的浴室,靠在冰涼的牆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好像剛從火場逃脫。
他一直呆到胸膛下面冷靜下來,才呼出一口氣,想起自己要幹嘛,随手扯了一條幹淨的毛巾去沾水。
嘩嘩水聲裏,夏涔想着剛才的氣氛,魂不守舍地看着鏡子,突然發現了什麽,不由一愣。
他今天穿了件當時随手拿過來的舊衣服,已經洗得很松了,這樣彎着腰,這樣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
想到剛才葉昀就是這樣看着自己,怪不得他要轉頭,夏涔恨不得鑽進地裏。
雖然他覺得葉昀不至于保守成這樣,而且肯定也不會對他有想法,但這樣袒胸露——體的,葉昀肯定心裏覺得他怎麽是那麽随便,那麽不修邊幅的人。
夏涔悶悶地想着,把衣服脫了下來,倒持了一會兒,才回葉昀房間。
于是不久後半路被他丢下,臉上沾着零星泡沫的葉昀看到的,就是帶來一條打濕的毛巾,把衣服換了個方向反穿的夏涔。
“……”葉昀坐在原地:“夏涔。”
夏涔也坐了回來,繼續拿起剃須刀,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葉昀看了他一會兒,移開了眼神,輕聲說:“沒事。”
其實他想和夏涔說沒關系。夏涔會這樣穿衣服着急回來,肯定是發現了剛才自己注意到了什麽。
氣氛很怪,葉昀不想搞得更複雜了,既然夏涔顯然想要避免葉昀對自己産生什麽其他的聯想的話。
更何況,就算他不否認朝夕相處,身體上的吸引确實存在,但是沒有情感上互相吸引的基礎的話,是一種極其不負責的行為,葉昀這麽想,對他們兩個任何一個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