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1 (1)
◎“我想要你這個人,你願意給嗎?”◎
石牆之外是溫暖而空曠的帝華殿,透過石門移動的縫隙,能夠隐約看到如雲霧一般飄動的輕紗,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間錯着照在輕紗之上,搖曳起來如同酒盞中蕩開的水波,粼粼波光,恍若仙境。
穿過重重輕紗,半開的窗戶縫隙中映着還未化的白雪,一片冬日寂寥而祥和之景。
帝華殿中的暖風順着打開的石門吹進來,讓本就溫暖如春的密室更添幾分熱度。玉明熙僵坐在原地,身處暖室卻仿佛如墜冰淵。
一身龍袍的男人向她走來,他身後的石門漸漸關上。玉明熙的視線從那威嚴的金龍刺繡上移,描摹着男人愈發成熟的身形,受過傷的腰腹,曾經讓她依靠過的臂膀,曾将她的手緊緊抓住的手掌頗具玩味的交疊在一起撥弄那精致的銀镯,再向上,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俊美的臉,很好的雜糅了男子的陽剛與女子的陰柔,分明只是一個青年,他眼中的穩重和波瀾不驚卻經常讓玉明熙忘記他的年紀。
他只有十七歲,是性格最為沖動,做事最不計後果的年紀。玉明熙卻稱贊他的懂事,教他隐忍,一昧的相信青年心中純淨無雜念,從未想過他會把自己的心思隐藏的那麽深。
玉明熙嘴角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她寧願相信是有人綁架了她,也不願意相信是裴英騙了她,用那一杯酒将她鎖在這裏。
即使她再抗拒這個現實,也無法改變既定的事。男人脫掉厚重的描金龍袍,身下只着一身簡單的金緞,神情如常,緩緩向她走來,在大床邊上站定。
坐在床上的女子着一身素色,在粉色的床帳之下顯得幹淨又可人。仿佛誤入花叢的鳥雀,被金絲纏住了手腳,無法逃脫。
裴英靜靜的欣賞着這一幕,他眼睫低垂,琥珀色的瞳孔之中,倒映着少女羞怯瑟縮的身子,仿佛脈脈含情。
他許久不開口,只是靜靜坐在床邊,一指撩起困住少女的金鏈輕輕挑弄,鎖鏈打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張而靜默的氣氛讓玉明熙心弦緊繃,強撐着一口氣,不讓自己露怯,開口問道:“裴英,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又怎麽會被鎖在這裏……”
男人坐在床邊,停下手上的動作,專注的看着她,眼中滿是喜悅,“姐姐,你還不明白嗎?”
“不……不可能……你不是這樣的人啊,是不是有人逼你的,還是說……是先帝讓你這麽做的?”玉明熙努力維持着鎮靜,想要找到裴英做出反常之舉的原因。
“姐姐,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在裝傻?”裴英眼中的喜色漸漸褪去,“是我在昨夜給你的那杯酒裏加了點藥,讓你昏睡到現在。”
我騙了你。
男人的話仿佛一記重擊反反複複地擊打在她的心髒上,将她最後的精神防線都擊潰。玉明熙感到身體垮了下來,她已經支撐不住了,視線被淚水模糊。
“為什麽?”玉明熙帶着哭腔質問他,“我一心一意的幫你登上皇位,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既然是一心為我,那如今做些犧牲對姐姐來說也不是難事吧。”裴英扯着金鏈,将人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淡淡道,“登基大典已經結束了,我現在是大靖國名正言順的皇帝,可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
玉明熙猛甩箍在身上的鎖鏈,激動道:“你還能有什麽心事,把我捆在這裏還不夠,還想殺了我嗎?”
“好不容易才把你帶到這裏,我怎麽舍得殺了你。”裴英笑道。
他俯身壓到床上,順着金鏈子摸到少女的腳踝上,輕輕一扯,玉明熙便柔弱無骨的倒在他身邊,綿軟的身子撲進他懷裏,仿佛一只招之即來的寵物依偎在主人懷中。
玉明熙只覺得頭腦發暈,當即就明白他在酒裏下的藥讓她渾身軟弱無力,原本就抵不過他的力氣大,如今更是任人拿捏。
“別碰我!你這個騙子……我真是瞎了眼,怎麽會相信你!”玉明熙心裏撕心裂肺的痛,卻極力壓抑自己的哭聲,她不想在這個壞人面前哭的厲害,平白讓他看自己的笑話。
細微的掙紮在裴英眼中不足為懼,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低頭在那雪白柔嫩的腮上咬了一口。微痛的刺激伴着濕濡的觸感傳來,玉明熙當即“嘶”了一聲,渾身一顫,瞬間老實下來。
玉明熙轉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突然痛呼了一聲,反手捂住自己的脖頸,露出一抹痛楚之色。
随着身體五感漸漸恢複,脖頸上的疼痛越發清晰,玉明熙看不見疼痛的那處,方才掙紮之間扯到了脖子,才發覺,自己脖子上捆了一圈白繃帶。
她又被咬了!
除了裴英這個惡種,誰會有這種怪癖。
難不成他是被蠱蟲吃了腦子,才要吃掉她?當初就應該去苗疆找個苗醫把那只蟲子剜出來。悔之晚矣。
玉明熙戰戰兢兢的生怕他再咬上那麽一口,自己的小命就要斷送在這裏了。卻聽他在耳邊沉聲道:“姐姐不是說為我謀劃嗎,現在也該替我分憂才對。”
“別叫我姐姐,我可受不起。”玉明熙不給他好臉色。她能分什麽憂,難不成要給他咬死才算完?
聞言,男人微笑着點頭,“是不該這麽叫了,那……明熙,與我做個交易可好?”
玉明熙想都不想就拒絕,“不……”
後半句被堵在了口中。
微抿的雙唇被男人咬在口中,在那點淡紅色的唇珠上,如塗口脂般細細描摹咗弄,少女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攻城掠地,一截香舌成了男人的玩物。
就在她快要窒息時,男人及時松口給了她換氣的機會,緊接着又吻下來,循環往複,叫她在松氣與窒息之間反複,不能得一個痛快。
金冠在滿室燭火的映照下浮動着燦爛的金光,垂在鬓邊的發絲落下細細的暗影,交織在少女因為呼吸困難而憋紅的面頰上,蹙煙的眉,細密的眼睫,和一點嫣紅欲滴的唇珠,在裴英眼中美的仿佛是天境仙女,深吻之下,少女眼角染紅,透出一點勾人的色香,宛如一朵任人采撷的嬌花。
她逃不了,對他的得寸進尺無計可施。
裴英心底升騰起幸福的喜悅,萦繞在眉目間的陰郁在甜蜜的吻中散去,長眉微舒,唇角帶笑。
盛夏的腰身不過一攬,少女妖嬈的身段你靠在他手臂上,裴英随手攬住她雪白的後背,将人半抱在懷裏,一手攏住那絲緞般的青絲,撥在頸側。
為了防止她自戕,裴英叫人卸了她的釵環,淡素的裝扮已經足夠美麗,再加上因為受了羞辱,肌膚上沁出鮮潤的紅,更加惹人垂憐。
這是只有他能見到的景色,裴英低頭微笑,結束了這一吻。
玉明熙擡手擦掉唇邊溢出的涎水,倍感羞恥。她越發摸不清楚了,裴英究竟想幹什麽。
擡眼看他,只見男人眼神陰鸷,手掌沉迷的扶在她腰身上,充滿磁性的嗓音帶着命令的語氣說:“明熙,我願做你的傀儡,而你,要做我的皇後。”
“不……不……”玉明熙害怕地倒退,她怎麽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直疼愛的義弟竟然想把她困在皇後的寶座上。
她原本只想得到一個護國公主名聲,這樣不但不用遠嫁和親,也不用依靠聯姻維持自己的聲望。她可以選一個自己喜歡的驸馬,兩個人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不用在摻合朝堂上的争鬥,也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都已經快要成功了,只要她去登基大典上,只要裴英乖乖聽她的話。
偏偏在成功的前一晚,出了這麽一檔子事。
護國公主做不成了不說,裴英這個騙子竟然想讓她做皇後?想奪去她的權勢,讓她一輩子困在後宮裏,做他的玩意兒嗎?
她絕對不能接受。
重生回來苦心孤詣謀劃這幾年,争權奪利,就是為了以後不再受人制肘,為了自由、安穩的生活。
一旦入了後宮,就是陷入了新的輪回,踏入無休止的争鬥,為了活着,為了子嗣,為了家族,不僅要跟前朝的官員鬥,還要跟後宮裏的女人鬥,而她的榮寵生死,卻掌握在一個欺騙了她的男人手裏——她絕對不要這樣活着。
她已經失去了爹娘,沒有了乘風哥哥的庇護,也沒有了願意驕縱她的先帝,就連小燕也要成家了,她只有自己了。
如今,裴英連她自己都要奪走。
“我不會答應,我不需要陛下做我的傀儡,也絕不會做你的皇後。”她的眼睫上濛濛的挂了幾株淚花,仿佛落在睫毛上半融化的冰雪。
“姐姐,別哭。”裴英憐愛的捧住她的臉,語氣稍稍放軟了些。
被捧在手心裏的面孔雪白嬌軟,泛着霍心的粉色,宛如雨中桃花,一雙烏黑的瞳孔濕潤而柔軟,含着淚水不肯落下,頗有幾分稚子般的天真與執着。
看到她委屈的模樣,裴英不得不稍稍服軟,哄道:“沒有讓你立刻答應我,你可以在這裏慢慢想,什麽時候想開了,我再娶你。”
“你聽不懂我說什麽嗎?”玉明熙生氣的拍他的肩膀,結實的肌肉硌的她手疼。
“我不要做皇後,不會嫁給你!你……放我走……”說着,眼眶中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流了出來。
她再怎麽沒用再怎麽愚笨,也是一朝郡主,就算比不過公主王爺那麽尊貴,也有些名望。她怎麽能在這種地方,像一個妓子,任人玩弄的奴隸一般被栓在這裏。
前世趙洵逼迫她做妾已經将她的尊嚴擊個粉碎,讓她恨透了算計她感情的臭男人。為什麽裴英會這樣對她?
“裴英,我到底是哪裏對不起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玉明熙泣不成聲,本就綿軟的身子更加無所依靠,陷阱男人懷裏。
她肌膚雪白,如掌心明珠般在燭光中暈出一片溫和的光輝,即使身在見不得人的密室,也無法讓人忽視她精致美麗的身體。
裴英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
啞聲答她:“我說過,只要是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做,哪怕你讓我去死,我也絕不會猶豫。”
他低頭親親她的睫毛,吻去眼角的淚珠,苦澀道:“可是你對我的好是出自真心嗎?還是說,将我推到現在的地位後,你便可以名利雙收,功成身退,帶着你心愛的小公子遠走高飛,留我自己在這宮牆之中,孤獨一世。”
裴英所言皆是她心中所想,是她曾經在張祈安面前說過的醉話,他怎麽會知道?
玉明熙一臉驚訝的看着他,怪不得先帝死後,他變得那麽沉默聽話,原來是早已經在背地裏準備算計她了。
看她變了臉色,裴英勾起嘴角,笑道:“驚訝嗎,你對他說的話,怎麽就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眼前的男人早已經不是她能夠随意掌控的少年郎,他心思深沉,仿佛一只狩獵的野狼沉寂在黑暗的森林中,暗中積蓄力量,只等待一個時機,瞬間亮出利爪,将她撲倒,一口咬斷她的脖頸。
玉明熙滿心驚恐。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沒想到自己算計裴英許多年,到如今卻反被他困在局中,徹底敗在了他身上。
裴英微笑着,仿佛炫耀一般繼續道:“你把他當成知己,還想嫁給他,就沒有想過他也會背叛你嗎?”
說着,将人圈在懷裏壓倒在床上。
玉明熙從他頸肩處探出一只手來,掙紮之間扯亂了男人頭上的金冠,柔順的頭發如瀑般散落,迷離了她的雙眼。
她低聲呢喃着,“祈安不是這樣的人,你別想離間我們……”
裴英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壓在枕邊,方才游刃有餘的笑臉瞬間變得猙獰可怖,冷嘲熱諷說:“這才認識多久,就叫上祈安了,你跟他是我們,那你跟我呢?!你這麽信任他,他怎麽不來救你?”
一向沉默鎮定的男人在她面前爆發了,玉明熙吓得身子發抖,只覺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她不認識這樣的裴英,他明明是那麽好的一個孩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是她。
她救了他,給了他可以避風的港灣,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卻獨獨沒有給他一份真摯的感情。
她對他的所有好,都是有條件的。對他的所有溫柔,在背後全都是算計。甚至為了自己能安穩生活,不管他願不願意,就把他推上皇位。
全都是報應……
如果說裴英欺騙了她,那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對他說一句真話,更是可惡。
她竟然成為了自己最讨厭的欺騙利用別人感情的人。
玉明熙将頭偏向一邊,卸了所有的脾氣,眼淚落在枕頭上,冷聲道:“是我不對,我不該利用你作為博弈的工具,是我的錯。”
她不敢奢求裴英的原諒,只是想對他道歉,盡管一切都已經晚了。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裴英怔住了,但很快他就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道歉只是形勢所逼,她只是因為現在的境況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心裏依舊想着那個張祈安,還是想着從他身邊逃走。
玉明熙并不十分聰明,做事只用陽謀,不會殺人滅口也不會威逼利誘。這樣的做事風格給她積累了不少聲望,讓朝中一些品格正直的臣子願意為她做事。但弊端也很明顯,她不會揣測人心,看輕了人性的惡。
裴英順勢而為,一手按在她腰間,勾着那輕盈的腰帶把玩,随時都能扯斷它。
“你如果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嫁給我,永遠留在我身邊,我會讓你做大靖國最尊貴的女人。”他的語氣稍稍放緩了些,從剛才的暴怒中平複下來。
身下的少女小聲抽泣着,裴英随手一扯就會讓她衣不蔽體,她又羞又怕,開口道:“我不能……”
聞言,裴英又一次強硬起來,俯下身去吻她,被玉明熙恐懼的躲開,哭道:“你別碰我,你如果敢動我,我……我就咬舌自盡!”
“你敢自殺,我就屠了整個郡主府給你陪葬。”裴英不由分說的扯掉她腰間的衣帶,束縛着內裙的腰帶如同綻開的花瓣一樣滑落向兩邊,玉明熙驚叫着伸手去擋,卻被裴英的肩膀壓的結實,動彈不得。
她的尊嚴,她的身子如今全都在裴英的掌控之中,這個男人會把她吃得骨頭連都不剩。
玉明熙滿心恐懼,哭的梨花帶雨,“裴英你不要這樣,我……我害怕,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這樣對我……”
她強硬撐着的尊嚴碎了一地,早在她被金鏈鎖在密室裏的時候,就已經不再是尊貴的郡主,只是一個被新帝囚禁的罪人罷了。
玉明熙止不住哭聲,又委屈又害怕。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唯有這具幹淨的身子還想留給未來的驸馬,可是……她還能出得了這密室嗎,裴英還能放過她嗎。
視線被淚水模糊,她什麽都看不清。
裴英從她身上坐起,皺着眉頭,一聽到她的哭聲自己就忍不住的難受。
她躺在繡了花色的錦被上,雪白身子上松垮的穿着內裙,因為哭泣而微微抽搐着。眼中仿佛盈了一汪泉水,淚水止不住的往外流。枕上雲鬓亂挽,秀頸纏着一圈繃帶,仿佛是鎖着她的項圈。
高高在上的郡主,成了他的帳中人。
裴英感到暢快的同時,也因為她的眼淚于心不忍。
“你自己想想吧,要麽嫁給我,要麽一輩子都別想走出這兒。”裴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往石門邊走去,随着石門的移動,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之外。
玉明熙哭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确定他暫時不會折回來之後,慌忙坐起身來,柔軟的內裙從身前滑落,她趕忙用手攏住,從床上摸回腰帶,重新系好。
靜靜坐在床榻上,玉明熙忍不住抹起眼淚。
——
登基大典結束之後,宮人們清掃大殿,禮部的人一同善後。林楓眠從議事大殿裏出來,路上聽到走在前頭的官員小聲議論。
“這麽重要的日子,明熙郡主竟然沒到,真是可惜了。”
“說不定是天命如此,女子入朝,怎麽說也有些僭越。或許是郡主也覺得不能風頭太盛蓋過天子,才稱病不來吧。”
“所言極是,想來郡主是有自己的打算,高瞻遠矚,不是我等能猜得透的。”
兩人結伴走遠,留下林楓眠在後面陷入深思。今日登基大典上不見玉明熙,他本沒有多想,冬日寒冷,生病告假的官員也不少,可現在想來,越想越不對勁。
玉明熙如此看重裴英,今日是他的大日子,更是她能夠一展風頭的時機,她卻沒有來。
林楓眠不敢多想,出了宮門後,同車夫說:“先別回府,去郡主府上吧。”
小厮在馬車外提醒:“老夫人說了今天讓您早些回去。”
林楓眠回道:“娘親無非又是要勸我早些成親,都是些老話了,不聽也罷。明熙她病了,我若是不去看她,只怕她怕苦不肯乖乖吃藥。”
小厮不情願的嘀咕:“郡主又不願意嫁給您,您這是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呢。”
林楓眠撩起窗簾,皺起眉頭,“我與她從小一起長大,多少年的情分在這兒,豈能只為了男女之情。”
小厮并不覺得理虧,小聲說:“可是郡主不是有意于張家的小公子嗎,說不定張公子如今正在郡主的病床前服侍,您去了……就不怕當場撞見人家郎情妾意?”
玉明熙近來與張祈安走的近。身在高位,親近誰疏遠誰,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盯在眼裏。
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放不下她。
林楓眠輕嘆一聲,狹長的鳳眸微微垂下,“別說了,他們有感情是他們的事,我不去探望是失了我的心,總歸要看看她病得重不重,不然我不放心。”
如此堅決的态度,小厮也不敢再多言。
馬車在郡主府前停下,林楓眠走到府門前,敲響了緊閉的大門。
許久之後裏頭才有人來應門,站在門裏說,“郡主染了風寒不能見客,煩請大人回去吧。”
小厮回他:“我們是太師府林家的,我家大人與郡主是知交好友,得知郡主生病特來探望,煩請開門讓我們進去。”
裏頭人猶豫了一會兒,打開了門。
林楓眠走進郡主府,路上的雪掃的幹淨,他走在路上環顧庭院,并未察覺異樣,下人們本本分分的做着自己的事,一片井然有序。
一個小丫鬟為他們引路,來到郡主寝室的院子。
院子裏服侍的女使瞧見來了客人,神色有些緊張,上來對他說,“郡主病了,暫時無法見客,還請大人回去吧。”
外頭開門的家丁說了一遍還不夠,女使又上來說。林楓眠感覺不對,問道:“怎麽是你在這裏,郡主身邊的貼身女使呢?”
女使不知如何回答,眼神躲閃着垂下頭去。林楓眠便往院子裏頭去,走到她卧房門外,猶豫着推開了門。
門裏走來一人,正是玉明熙的貼身女使,伶牙俐齒的小燕看到門口站着人,張口就說,“大人不要進來,郡主病中儀容不整……不能見外人。”
林楓眠心中擔憂,問道:“她病的很重嗎?有沒有好好吃藥?”
小燕緊着回答:“郡主是受了風,有些發燒,現下吃過藥,已經睡着了。”
既是她的貼身女使這麽說了,林楓眠也不好久留,囑咐了她們好生照顧郡主,便離了院子。
林楓眠走在路上,總覺得哪裏說不通。玉明熙沒有去登基大典,新帝只是随口問了一句,聽說她生病了也沒有顯露擔心之色,好似漠不關心一般。
剛走出不遠,路旁突然跑過來一個孩子,手上攥着巴掌大的雪球,跟身邊與他同齡的小厮打雪仗,一個雪球扔出來,打到了林楓眠身上。
孩童的歡笑聲戛然而止,兩個孩子看着林楓眠,有些緊張。
“見過小王爺。”林楓眠躬身行禮,在起身時就瞧見長孫怡從一旁院門邊走了過來,看到李澈沾了雪的手和林楓眠腳下的雪球,頓生怒色。
長孫怡把李澈拉到身邊,好一頓訓斥,“如今你姑姑生病沒好,不要在她院子附近打鬧,打擾她休息。”
李澈委屈的低着頭,“孩兒知錯了。”
長孫怡又看向林楓眠,“澈兒不懂事,給大人添麻煩了。”
林楓眠躬身行禮,“見過譽王妃。小王爺活潑可愛,頗有譽王當年的風範。”
新帝登基後,追封了先太子為譽王,李澈年紀還小暫無封賞,便尊稱一聲小王爺。
長孫怡腼腆的微笑着,問他:“你見到明熙了嗎?”
林楓眠搖搖頭,問:“王妃何出此言?”他一個男子不好進玉明熙的閨房看她衣冠不整的模樣,但長孫怡是女子,應該進去看望過她才對,為何要這麽問他呢。
長孫怡面露難色,“昨夜明熙從外頭回來就說身子不适,進了院子後一直沒出來,也沒有讓我進去看望,我有些擔心她是不是染了重病……”
她的夫君從前很健康,十幾歲的時候心髒出了問題,後來久治不愈,撒手人寰。長孫怡經歷過生離死別,對這些病痛災禍格外害怕。
林楓眠安慰說:“應該沒什麽大礙,她身邊的貼身女使都說沒事,王妃您也不用太擔心,當心身體才是。”
雖然這麽說,但見不到人,難免要多想。林楓眠留了一個心眼,問,“您昨晚瞧見她回來了?”
長孫怡點點頭。
“親眼看到是她嗎?”
“這倒……”長孫怡回想昨夜聽到側門處有馬蹄聲,離她住的院子很近,她以為是玉明熙深夜晚歸,便出門來看,“當時院子裏的石燈被雪埋了一半,夜裏太黑,燈光有些昏暗,我只看到一個背影。”
只看到背影……
林楓眠疑心道:“王妃可知道昨夜明熙去過什麽地方?”
站在兩人中間的李澈搶着回答說:“我知道,姑姑昨天說她心裏高興,就出門去找張家的哥哥吃酒去了。”
林楓眠若有所思。長孫怡看他表情不對,心慌問:“她沒事吧?”
林楓眠微笑着回她:“王妃不用擔心,明熙她應該是在戶部累着了,再加上天冷凍出了病,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
簡單寒暄過後,林楓眠走出郡主府。
他的心好像被一根線提起,總感到不安。
是不是他想多了呢?玉明熙好久都沒有因病請假了,之前她就算是生着病也要硬撐着把手上的事做完,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政局穩定下來,她終于敢放松一下,才借着病忙裏偷閑。
當天夜裏,天上又下起大雪,紛紛揚揚,将漆黑的夜景染上雪白。
身着輕甲的羽林都尉進禦書房禀報,“今日有幾位官員前去郡主府探望,聽說郡主因病不能見人,他們便沒有進府,只有林大人一人進了院子。”
來人擡起頭,正是裴英身邊的常柏。經過叛亂一事後,宮內的禁軍上下清洗一遍,将領通通斬首,家眷流放三千裏,又招納了新的将士補充,常柏便順勢被提拔為了羽林都尉,徹底成為新帝的心腹。
坐在案邊批奏折的新帝沒有擡頭,捏着朱筆問:“楊宏沒有說漏嘴?”
同是郡主的護衛軍出身,常柏與楊宏有些交情,害怕新帝遷怒到自己的故友,忙說:“他不敢,這算是為了郡主,他也不敢。”
裴英抿着唇,俊美的臉上已生愠色,“為了郡主?”
常柏平日裏對着裴英畢恭畢敬,神色如常,這會兒卻仿佛受了驚吓,微微瑟縮了一下,忙改口,“為了……娘娘……”
“別人不知道就罷了,你如今為朕做事,就該知道,她是朕的女人。”
常柏跟在他身邊久了,瞬間就聽出了他語氣裏不加掩飾的殺意,當即跪下,“是微臣失言,請陛下饒恕。”
禦書房裏明亮的燈火照得奏折上的字如此清晰,裴英的視線落在奏折上,看到臣子們上表的字端正俊秀,他的批閱去字跡潦草,一時感到頭疼。
做了皇帝,字可以寫的不好,做事可以不用再顧及別人,可以為所欲為。
但依舊得不到她的人。
就算得不到,至少現在想見就能見到,除了他,誰都見不到她。
裴英放下朱筆起身,離了禦書房,踏着雪走回帝華殿,心情急切,歸心似箭,身側打傘的宮人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走到一個拐角,轉過去便是帝華殿前的宮苑,裴英卻稍稍放慢了腳步。
靜靜的雪夜裏,幾個掃雪的小宮女趁着夜色天黑沒人看管,握着掃帚聚在牆角處嚼舌根,他們背後議論的內容,常柏聽了都忍不住變了臉色。
一個聲音尖利的女聲神秘道:“你們知道嗎,昨晚明熙郡主進了陛下的寝宮,一直到現在都沒出來。”
“可是我看到郡主出來了呀,還出了宮去呢。”
“那才不是郡主,只是一個穿着郡主衣服的大宮女,她連馬都不會騎,出宮的時候在馬上搖搖晃晃的,差點沒摔下來,怎麽可能是郡主。”
“怪不得呢,昨夜陛下突然請郡主進宮吃酒,原來是存了那種心思……他們可是姐弟呀!這都能下手……”
那尖利的聲音不自覺揚高了聲調,“宮裏這種肮髒事可多了去了,我聽說先帝還在的時候,宮裏寵極一時的月妃,其實是陛下強搶回來的,人家早就有一個心上人,後來趁着陪先帝微服出巡,帶着皇子逃跑了。”
“怪不得先帝那時沒有去找陛下,原來是強搶民女,心裏有愧呀。”
宮裏的傳言從老一輩傳到小一輩嘴裏,八九不離十。
有損皇帝聲譽的傳言在宮人中流傳,再說下去,只怕是明裏暗裏都要知道了。
常柏從裴英身後走出,就要去制止這群多嘴多舌的宮女,裴英卻攔住了他,饒有趣味地聽着她們談話。
“郡主也太可憐了,好不容易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位,新帝剛登基就寵幸了她,也沒說給個什麽名分,若是我這樣不明不白的侍了寝,一定咬舌自盡,以證清白!”
“你說的倒是輕松,郡主府裏近百口人呢,郡主死了,你去養他們呀?”
“都說帝王薄情,沒想到連窩邊草都不放過,郡主以後可怎麽做人呀。”
談話在一群嘆息聲中結束。
幾個宮女敷衍的掃着腳下的雪,反正掃了也會落上新雪,現在下力氣都是白費功夫。
突然,轉角處走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當今新帝,宮女們紛紛跪下,噤若寒蟬。
裴英神情冷漠,沒有拿正眼瞧她們,卻在路過她們身邊時,同身邊的大太監玳令說,“正下着雪就不用着急掃了,今夜讓她們去帝華殿伺候洗浴。”
玳令記下吩咐,走到四個宮女面前安排此事。
四個宮女都是只能在外頭服侍的低等宮女,很少在主子面前露面,更不用說被皇帝安排差事了。如今不但不用受着凍幹掃雪這樣的苦差事,還能進陛下的寝宮裏服侍,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事。
……
走進帝華殿,炭爐中升騰的熱氣将屋裏熏得暖暖的,身上落的一層薄薄的雪很快就化在了衣服上。
煩躁的撥開輕紗,裴英一手解了外衣扔在龍床上,走到櫃邊,按動機關後,平整的牆面上突然浮出一扇門的輪廓,緊接着石門向內移動,顯現出裏面亮堂堂的一間密室。
鋪了鵝絨被的大床上躺着一具雪白的身子,身上嚴實地裹着淡粉色的錦被,只露出溫潤的小臉和一雙小巧的腳掌。
她睡着了。
裴英只中午來了一趟,見了她的眼淚便不忍強求,留她一人在此。如今已經快到半夜了,她身在密室之中不分晝夜,不知是何時睡去。
他踏進密室中,并未關門。
脫了鞋子,坐到床上去,将熟睡中的玉明熙從被下撈進懷中。嬌軟的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顯然是外頭吹進來的暖風吹到了她的身子,下意識地往身邊熱烘烘的懷抱裏鑽。
裴英微笑着:原來她也有這麽乖巧黏人的時候。
裴英心頭火熱,顯然對玉明熙難得的親近受用無比,将人抱在身上,扶着兩條玉白的腿橫坐在自己腿上。
身體被人移動,玉明熙“唔”了一聲,半夢半醒間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被子不見了,正揉着眼睛,就聽到耳邊緊靠的身體下傳過來一陣強有力的心跳聲。
玉明熙趕忙睜開眼睛,睡過一覺果然恢複了不少力氣,她一個翻身滾到地毯上,從他懷中逃脫,跪坐在地上警惕道:“你趕緊放我走,不然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現在放你走,你也不會原諒我。”男人的聲音低沉喑啞,帶着極度壓抑的情、欲和晦暗不明的愛意。
“你!”玉明熙時常被他堵的沒話說,環顧四周,看到了大敞的石門,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她趕忙起身,拼了命往門口跑去,大聲喊着救命。
還沒到門前,拉扯到頭的金鏈子就扯住了她的身子,玉明熙大聲呼救,卻聽不到一絲回應,仿佛偌大的帝華殿裏沒有人一樣。
玉明熙嗓子都要喊啞了,從被關進來到現在,她一滴水都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