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0 (1)
◎帝宮金鎖囚佳人◎
漆黑的夜空中落下鵝毛大雪,殿前幾乎沒有一絲風,寂靜的讓人害怕。
脾氣暴躁的李祿即使被打斷了一身骨頭也不服輸,被宮人擡下去的時候還一邊呻、吟一邊用虛弱的聲音質疑着,“打死我都不服……父皇憑什麽選你!他老人家身子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故去……”
聲音被淹沒在輕盈的落雪聲中,擡他下去的宮人多少将他的話聽了進去,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應和。
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殿前,冷漠的眼神俯視殿下跪着的衆人,聽到她們壓抑忍耐的哭聲,裴英甚是煩躁。轉頭看向玉明熙,她卻只是盯着那一卷聖旨輕撫出神。
寬厚的雪裘将少女緊緊裹住,只露出一張瑩澈潔白的小臉,烏黑的眼眸閃閃發亮,小巧的鼻子下一點粉紅剔透的唇珠,透出惹人疼愛的顏色。
裴英從帝華殿裏走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她,在薄薄的一層雪地上,她像一朵春日裏盛開的嬌花,即使冬日寒冷也掩蓋不了她的美麗。
他看到她神色焦急,擔憂她是不是急着趕來看老皇帝,又有一絲期待:姐姐是不是為他而來?
如今她神色安穩下來,拿着诏書滿心歡喜,卻對他沒有半分關心,甚至沒有走進帝華殿去看一眼老皇帝的遺容,連五王爺的半分孝心都比不上。
裴英終于看透了她。
當初說什麽感念恩人的情意才找到他,将他養在身邊報答恩人。今時今日再看,分明是她貪戀權勢,利用他的皇族血統在朝堂之上為自己增加籌碼。
從前對待他的好,說什麽永遠不會離開,會保護他……都是騙人的嗎?
落下初雪的冬夜寂靜無風,裴英心底一片寒涼。
身旁的少女絲毫沒有察覺男人的深重心思,一臉欣慰的看向他,小聲說:“裴英,我們總算熬出頭了。”
裴英看到她轉過來的正臉,臉上自然的勾起微笑,答她:“無論姐姐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從前如此,以後也會如此。”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玉明熙甚感欣慰。
從欣喜之中回過神後,玉明熙又緊着問他,“陛下走之前有沒有留什麽遺言?”事發突然,玉明熙沒能及時趕過來,也就沒能是侍候在老皇帝病床前,她很好奇皇帝在臨死之前還會說出什麽秘密。
裴英只是笑笑,手掌垂在身邊卻沒有在放肆的去牽她的手。
自從那夜放肆被玉明熙打了一巴掌之後,他就“學乖”了,知道她只想要一個聽話的傀儡,便乖乖往後退去,不再越雷池一步。
“父皇病的厲害,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倒是念叨了幾聲我娘親的名字。”裴英從容淡定,語氣中還帶着些許思念母親的悲傷之意。
大殿中隐隐傳出五王爺的哭聲,玉明熙知道自己不應該問這麽多,忙收了聲。
大雪未曾停歇,第二日國喪,皇帝病逝後傳位于六王爺李英的事昭告天下。
玉明熙在宮裏宿了一夜,一直到天明,看到老皇帝的棺木停在寶鷺殿中受香火供奉,悼念的經文挂滿了大殿。她站在殿外,環顧四周都是身着素缟的妃嫔,身後是兩位王爺及其家眷,裴英作為繼承人正在殿中為亡故的皇帝誦經祈禱。
玉明熙悄悄從人群中走出,問一早進宮來陪她的小燕,“你站在這兒有沒有看到太孫與嫂夫人?”
小燕搖搖頭,“沒有看到,許是雪大天冷,夫人不想讓太孫受寒,沒有出門。”
玉明熙低聲呵斥她,“今日是國喪,皇族子弟無論如何都要來悼念,皇太孫怎麽可能不來。你快派人到各處找找,別是跑丢了,我出宮一趟。”
說罷,玉明熙走出寶鷺殿的院子,帶着幾個護衛騎上馬出了宮。
出宮門後,身旁的楊宏有所疑問,直言說:“今日宮裏的禁軍好像少了很多,原先宮門處至少有十二個人把守,剛才手下看着少了一半不止。”
一人答:“或許是抽調去幫忙辦理國喪了?”
玉明熙聽到幾人的議論,插話說:“國喪自有大內與禮部一起操辦,再怎麽也輪不到禁軍去幫忙。事有蹊跷,你們兩個去城內金吾衛與城北軍營裏囑咐兩聲,新帝還未登基之前,絕不能讓京城裏出亂子。”
護衛領命,調轉馬頭去了別的方向。
面前吹過來的雪花還沒貼到臉上就被呼吸的溫度燙化了,玉明熙騎在馬上,呼出口的氣化成白霧散在身後。
終于來到沛國公府上,清晨的微光照在國公府的大門上,玉明熙敲響大門,裏頭小厮緊跟着開了門。
玉明熙開口就問:“太孫和太子妃何在?”
小厮迷糊了一會兒,這會兒天剛剛亮,府裏的老爺公子們原本是要出門辦公,可宮裏的布告傳下來,他們只得緊趕慢趕地換了衣服,準備進宮去奔喪。
他想了一會兒說,大概天還沒亮的時候,有一隊羽林衛過來,說是宮裏出了大事,他們要護送太孫和太子妃進宮,便将人帶走了。
“天還沒亮,那就是一個時辰之前……”玉明熙察覺不妙,地上的馬蹄印早早被落下的大雪覆蓋,如今不知他們去向。
羽林衛接了人也應該往宮裏送,怎麽會不見人呢。
玉明熙恍然驚醒——是趙洵!
她瞬間回想起來數月之前在茶樓裏,趙洵慷慨激昂的對她講着自己的謀劃與野心,那時他還是皇帝身邊的心腹,為了讓她俯首稱臣拿李澈做把柄。如今皇帝去了,他難道是想挾持李澈造反不成?
玉明熙瞬間慌亂了,這種事趙洵當然能做得出來,他前世就已經借着李祿做過一次了。
“快随我回宮!”玉明熙一把抓起馬背上挂着的弓箭背在背上,策馬沖向宮門。
剛才還大敞着的宮門,如今緊閉着。護衛上去敲打大門,得不到裏面人的一點反應。
大白天的閉上了宮門,不是蓄意造反是什麽?玉明熙趕忙讓人去找來金吾衛和城北軍,準備撞門。
寶鷺殿中沖進來一群禁軍,吓壞了衆人。來人不由分說将所有的皇族人包圍起來,用刀劍威吓,将他們一一捆綁起來。
趙洵走進來,身着泛着銀光的铠甲,一副盡在掌握的從容模樣。身邊人前來禀報:“郡主不在這兒,倒是抓到了她身邊的女使,大人要如何處置?”
趙洵眼角微挑,“只有女使在這兒有什麽用?郡主去哪兒了?”
宋治平回:“剛才宮門那裏有人來報,說有一隊人馬出了宮,想來應該是郡主。”
“她出去了?”趙洵微微皺眉,一雙好看的狐貍眼微垂深思,“算了,管不了那麽多了,只要我拿下宮裏這一群人,她早晚也要聽我的吩咐。”
趙洵踏着雪走進寶鷺殿,迎面就看見還未登基的新帝站在先帝的棺木旁,兩個羽林衛倒在血泊中,死的無聲無息,一個被卸了胳膊,一個肚子上被捅了一個大窟窿,死相凄慘。
看到外頭又來了人,裴英用袖口擦幹淨自己的匕首,收回腰間。俯下身從已死的羽林衛身上撈了一把刀握在手上。
他凝視着趙洵腰間羽林都尉的令牌,冷言道:“你就是趙洵?”
“見過六王爺。”趙洵雖然不會武功,硬碰硬肯定比不過眼前這個武将出身的王爺,但他有底氣的很,外頭捆了那麽一群都是他的人質,還有小太孫在手上,該害怕的是裴英。
裴英從刀上擡眼看了一眼外頭被捆着的皇親國戚,眼皮都不眨一下,“先帝駕鶴西去,你帶禁軍入寶鷺殿是何意圖?”
趙洵在他面前恭敬道:“王爺該知道我的意圖,勞煩王爺退位,保舉皇太孫繼位。”
大殿中誦經的僧衆哆哆嗦嗦的不敢冒頭,聽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論,手上的佛珠不小心掉下來落在木魚上,發出清脆的咚的一聲,在殿裏回蕩。
飄揚在大殿中的經幡如同難以安息的鬼魂無風自起,裴英手起刀落,砍斷了飄在他與趙洵之間的兩片經幡,随着半截經幡落地,裴英面不改色地看向他。
“本王為何要聽你的?”
他太從容了,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籌謀利害得失,趙洵覺得很奇怪,但立馬就威脅說:“王爺若是不從,那這外頭的雪可就要染些血色了。”
聽罷,新帝臉上終于顯露出表情,他淡淡一笑,仿佛聽到什麽有趣的樂子一般,把弄着手上的刀,笑說:“好啊,就請趙大人不要手下留情,本王也想瞧瞧,這一地的白雪究竟要殺多少人才能染得透。”
瞧這臉色和語氣,絲毫不像是裝出來的,仿佛等不及要看他殺了這一院子的人。
趙洵漸漸蹙起眉頭,厲聲道:“人命關天,王爺竟然還笑得出來?就不怕讓郡主知道了你的本性?”
“你如果抓到了她,還會跟本王說這些廢話嗎?”裴英臉上的笑容漸漸扭曲起來,一雙淺色的眸子,隐隐透着血光。
趙洵有些被逼急了,他知道再過不久就會有人發現皇宮裏面的異樣,城北軍和金吾衛遲早會拿下宮門,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擡手示意,宋治平立馬走向外面,挑了兩個人出來,說道:“你們都聽着,是六王爺冥頑不靈,不管你們的死活,下了地獄別忘了去閻王那裏告他一狀。”
說罷,禁軍手起刀落,血濺當場。
國喪之上見了血,有人尖叫有人哭,趙洵頗為得意的盯着裴英,笑眯眯道:“你今日就是不退位,我也要殺光這院子的人,所有人都會怪罪你和玉明熙,你們兩個別想好過。”
聽到她的名字,裴英眼中寒意更深,一手上去捏住了趙洵的脖子,力道大的幾乎要把它擰斷。
還未看清身前人的步法,脖子就被人捏在手裏,幾乎快要窒息。趙洵卻忽然大笑起來,他終于知道了這個人的軟肋,不由分說的大聲嚷道:“原來是她!你竟然對她……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給我住口!”裴英低聲呵斥他。
趙洵置若罔聞,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本想拿皇族的人命來威脅新帝,沒想到裴英根本就不在乎他們的生死,而她真正在乎的那個人,卻不在這裏。
羽林都尉被人捏在手裏,跟着造反的禁軍也慌亂起來,宋治平提着刀過來要解圍,卻被裴英掐得更緊,趙洵幾乎要昏死過去。
裴英厲聲對外道:“你們這些造反的叛軍若是現在放下刀劍自回原處,本王還可以不追究,若是不知悔改,本王殺了這叛亂之臣後,你們也要跟着殉葬!”
語畢,一大半的人害怕的趕緊逃了。院中還剩下一多半的禁軍,刀劍沖向他,随時會沖上來殺他滅口。
忽而,外頭傳來馬蹄聲。
宮門早已被撞開,援軍趕到,瞬間清理了外圍的叛軍,解救下被抓的人質。
帶兵前來的薛庭半跪在地上回禀,“微臣薛庭奉郡主之命帶金吾衛前來救駕!”
趙洵輸得徹徹底底。
曾經被他看不起的嬌弱女子帶了援軍來打亂了他的計劃,眼前這個看上去仁義忠信的王爺是個人面獸心的惡人,不但觊觎自己的義姐,還不把人命看在眼裏,真真是可笑之極。
事情至此,趙洵收起了笑聲,不經意道:“李澈和長孫怡在我手上,如果我死了,他們兩個也別想活。”
裴英猶豫了,他知道那兩個人對玉明熙的意義,如果他們因為自己而死,那玉明熙就再也不會信任他了。
他還沒有得到她,怎麽能因為這種小事失去她。
裴英松開手,趙洵劇烈咳嗽着坐倒在地上,調笑似的說着,“她知道你的心思嗎,眼中乖巧懂事的義弟竟然想着要同她做夫妻,熙兒一定覺得惡心,只怕是再也不會見你了吧!”
熙兒?裴英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叫她,冰雪般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殺意。
“別說這些廢話,趕緊滾。”
趙洵不聽,玉明熙還沒有來,他哪裏都不會去,繼續在裴英面前胡侃,“她的心可是玻璃做的,又溫暖又漂亮,但是一旦打碎,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東西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而趙洵失去了兩次,事到如今,才有了那麽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趙洵站起身來,扶着門框走出來。
身後的裴英猶豫着擡起刀,将要走出去的這個人是玉明熙的初戀,他不但對玉明熙有野心,還妄想觊觎這頂天的權利。
他太會抓人軟肋,從前是先帝,現在是皇太孫,再往後就是玉明熙。裴英眸色一沉,絕對不能讓他活着。
提在手上的刀還未砍下去,宮苑之外射來一支箭,在盔甲保護之外的脖頸,被一擊刺穿。沉重的身體重重的倒下去,登得渾圓的眼睛裏還倒映着他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
飄搖的落雪中,一身白衣的少女手握弓箭,站定如松,長臂收展有度,眉目之間是憤恨的疏離,為他們兩人的孽緣做了決斷。
被他欺騙了那麽多年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她變了,就在她用箭對準他的喉嚨時,就再也回不去了。
玉明熙愣在了原地。
她殺人了。
明明薛庭已經控制住了局勢,她還是出手殺了趙洵。
只有他死了,自己重生的秘密才不會被人知道,才不會有人再用她的軟肋威脅她。他帶着叛軍造反,他必須死。
她緩緩落下長弓,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在一聲聲稱贊與道謝中走向寶鷺殿。
裴英滿懷期待的看着她,等待着她來問自己一句“好不好,怕不怕”,卻見少女在他面前蹲下身去,半跪在倒下的罪臣身邊,眼眸被濕漉漉的霧氣浸潤。
這是她曾經愛過一世的人。她曾經愛他愛到死去活來,也恨他恨到就算是死也忘不了他的背叛。
她跪在他身邊,呢喃着,“如果有下輩子,別再來找我了。”
趙洵的眼睛緩緩閉上,終于斷了氣。
眼眶中的淚珠始終沒有掉下來,她心中感到悲哀,不是為趙洵,而是為自己。無論自己選的是什麽路,到現在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站起身時,玉明熙表情已經沒有異樣,她看向裴英,男人很好的隐藏起怒意,微微笑着扶她走出殿外。
新帝命令薛庭,“凡此院中叛軍,殺無赦。”
站在一旁的玉明熙看着殺伐果決的裴英,心有不忍,卻沒有開口為叛軍開脫,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她殺了趙洵,裴英處死這些人,為的都是一個目的,走上權力的巅峰。
第二天,先帝的棺木下葬皇陵。
不久後,李澈和長孫怡在郊外被人發現,母子兩人被綁到這偏僻荒野裏待了三天,被營救回京城之後,第二日便舉家搬到了郡主府上。
玉明熙幫着忙裏忙外安放東西,長孫怡将她拉到無人處小聲道歉,“之前你讓我搬過來,我猶豫着不過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對不起,是我疑心太過,忘了你是真心關照我們母子。”
玉明熙沒有多說什麽,只讓他們放心在府上住着,自己會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不會插手他們母子的生活。
先帝已經去世七天了,今日裴英前去皇陵祭奠,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正午時分,冬日的暖陽照在外頭雪地上,趴在書房的桌案上都能瞧見外頭顯眼的白光。
玉明熙小憩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夢。
夢裏爹娘沒有去世,他們一家三口騎着馬在馬球場上與林家三口人一起比賽,林楓眠不擅長騎馬,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她身手去扶,被圍觀的官眷們起哄,說他們兩人是天作之合。
她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夢裏李乘風的病被治好了,與長孫怡夫妻恩愛,又給李澈生了一個小妹妹,一家人乘着小舟游覽湖上風景。她坐在另一頁小舟上,從他們身邊游過,開心的互相打招呼。
李乘風笑着勸她:“你不适合做官,日後是要吃苦頭的。”
她笨拙的笑着,沒有回答。
夢裏先帝還是生龍活虎的模樣,信任她寵愛她,把她當做親女兒一樣疼愛,不在意她的笨拙愚蠢,只求她能平安喜樂的做一個笨笨的郡主。
她傻笑着點頭,沒有答應他。
夢境的盡頭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他那麽瘦小的身子蜷縮在茂密的樹林裏,蟲子爬在他身上,雨水淋在他身上,沒有一個人在意這個孩子,只有她走過去抱起了他。
小小的少年頗為鄭重的說:“姐姐,我喜歡你。”
玉明熙睜大了眼睛,心髒止不住的跳動。她已經忘記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了,那個時候她問林楓眠的那些話,有沒有吃醋,有沒有心動,那種酸酸中透着些許甜蜜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我不會再喜歡一個人了。”她回應了少年的感情,沒有逃避,沒有反駁,只是平淡的告訴他,“我的心就像是死去的湖水一樣沒有辦法再掀起波瀾,即使你喜歡我,我也不能給你同等的愛意。”
少年眼神堅定,仿佛一雙經歷了千年時間沉澱後再次打磨出來的琥珀,晶瑩透亮,他說:“即使你這麽說,我也還是喜歡你。”
他的感情純粹而真摯,是他最珍貴的寶物。玉明熙無法接受,她會毀了他的這份心意,她不能接受。
……
從夢境中醒來時,已經快到黃昏了。
玉明熙揉揉眼睛,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卻記不清自己都做了什麽夢。
這個時間,前去皇陵祭奠的隊伍已經回來了,明日是登基大典,她有些擔心裴英能不能本本分分的守着規矩。
如此讓人高興的日子,不找個人吃酒可不行。玉明熙想了想,林楓眠身在禮部,這樣盛大的場合最是忙了他,薛庭近日因為叛軍的事也有的忙,倒是張家的小公子跟她跟說得來,不知道有沒有空。
撐着書案站起身來,玉明熙剛站穩身子,外頭小燕推門進來,瞧見她睡醒了,關心道:“快到晚飯時間了,奴婢來叫郡主去用飯。”
玉明熙擺擺手,“今天這麽好的日子,得去喝一杯才行。”
小燕皺眉,“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您萬一喝多了,明天起不來怎麽辦?”
玉明熙輕松道:“沒關系,我只喝一點點,走吧走吧。”說着就拉着她要一起出門,小燕站在原地沒有動。
“怎麽了?”玉明熙回頭看她。
小燕低下頭,羞道:“我原本答應了青竹,晚飯之後陪他回家去見見他的家裏人。”
“啊!”玉明熙驚訝,耳墜子差點都吓掉了,“哦,我忘了你們兩個快到婚期了,去見見他的家人也好,那今晚你就不用跟着我了,記得對人家爹娘好點。”
小燕害羞的不敢看人,“奴婢知道。”
“那你就留在府裏吧,我先出去了。”玉明熙走出院子,心裏很為小燕高興。小燕從小就跟在她身邊,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人,如今終于能嫁出去,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如今只剩她一個孤家寡人。
玉明熙輕嘆一聲,帶上兩個護衛便出門了。
等在酒樓裏,沒有一會,張家的小公子便上樓來,一張圓潤可愛的小臉,雙腮雪白,如含苞玉蘭,配着一身橘紅色的衣服,顯得很有福氣。
“祈安,在這兒。”玉明熙招手讓他過來。
張祈安急忙走過來,不好意思的坐在她面前,解釋說:“來的路上馬車打滑,讓郡主久等了,是在下的不是。”
玉明熙擺擺手,“我也才剛到,你爹知道我叫你出來喝酒,沒有生你的氣吧?”
“沒有,家父知道是郡主請我吃酒,挺高興的,說讓我陪郡主解解悶,是我的福氣。”張祈安乖巧的坐着,仿佛一塊幹淨純粹的玉石,不曾被世事沾染。他今年剛滿十九,亦沒有談婚論嫁。
玉明熙喜歡他的單純可愛,很像從前的自己。雖然自己現在也沒有聰明多少,但心境已經蒼老了好幾年,不像十七八的時候那麽輕松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讓張祈安入府做驸馬,也挺好的。
冬日煮酒,熱酒下肚,整個身子都跟着熱乎起來。玉明熙說着些沒邊際的話,什麽功成名就後告老還鄉,要策馬去邊塞,還要去東海沿岸抓魚吃,還沒喝幾杯酒就有些醉了。
張祈安坐在她對面安靜的傾聽着她的胡言亂語,頗為仰慕的看着這個大靖國權勢地位最高的女人,關心道:“郡主少吃些酒,醉酒誤事啊。”
聞言,玉明熙剛要送進口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緩緩放了下來。她還沒喝醉,不過也覺得祈安說得對,稍稍節制了些。
溫順的青年察覺出玉明熙的情緒有些不對,用糖糕一樣軟糯的聲音問她:“郡主,您的貼身女使怎麽不在啊?”
“她要成親了,今天要去見未來的婆婆公公……今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玉明熙難掩失落之意。
“郡主若是覺得一個人呆着太孤單,我願意陪着您,無論是吃酒還是賞雪看燈,能給郡主做伴,是我的榮幸。”青年真摯的眼神看向她,玉明熙被這直白的感情表露戳中了心。
她心裏藏的事太多,有很多心裏話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敢說。碰見張祈安這樣單純的公子,很難不心動。
玉明熙輕抿紅唇,點點頭。
不知是酒意上頭還是因為小燕要嫁人,她害怕落個孤單一人,開口又說:“等到正月十五之後入春,你可以來郡主府……提親……”
話剛說完,臉就紅了一半。這是她自己選的夫婿,人也是她喜歡的性格,想到以後成婚的景象,難免感到羞澀。
“……嗯。”青年回應了她。
互通心意的兩人掩蓋不住臉上的笑意,店小二又上兩道菜來,樓下傳來急速的腳步聲,伴着噠噠噠的上樓聲,常柏走上樓來。
他來到玉明熙面前,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陛下請您入宮。”
裴英找她。
玉明熙看着對面一臉純潔的青年,反問常柏:“陛下讓我入宮所為何事?”她約了張公子出來吃酒,人家好不容易趕過來,這個時候走了豈不是傷了他的心?
常柏答:“陛下沒有細說,只說讓屬下如此傳話,去或不去由郡主定奪。”
玉明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站起身來。同張祈安抱歉道:“宮裏可能有急事,我得進宮一趟,你……”
“郡主有事就去吧,一切以陛下的事為大。我會……自己回去。”張祈安無辜的看着她,清純透亮的眼睛惹人憐愛。
玉明熙于心不忍,但還是匆匆下樓。明日是登基大典,今晚可千萬不能出亂子。
至于張祈安,她都已經決定了要讓他做驸馬,他們的以後還長着呢,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
經過整修翻新的帝華殿更加華麗,幾十盞燭燈點起來,照的四處亮堂堂。落下的淡黃色輕紗遮掩住龍床,書案擺在西側,原先裝飾用的古董花瓶山水字畫全都被撤換掉。
玉明熙走進大殿中時,入目便瞧見正對着門口的位置橫挂着一幅千裏江山圖,正是他當初送給趙洵的那一幅。
趙洵死後被抄了家,貴重的物品被充入國庫,出現在帝華殿裏并不意外。
“來這裏。”
男人的聲音指引着她看向殿內,身着黑金色長袍的男人正坐在桌前,桌上擺着一壺酒,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大晚上的把她請進宮來,就是為了跟她吃酒?
玉明熙一面覺得裴英能察覺到她心情好想吃酒,果然是個貼心的人,一方面又覺得只是為了吃酒就把她請進宮來,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陛下忙于政事,竟然還得空請微臣來吃酒?”她詞恭敬,說出話來卻是調笑的語氣。
男人擡頭看向她,仿佛一座靜默的玉雕緩緩張開口,“姐姐,你還和從前一樣叫我裴英吧,我不想因為這身份,讓我們的關系就此生分了。”
長發一半用金冠绾在發頂,餘下一半如絲緞般垂落在雙肩,長眉凝霜,眼睫之間流轉着愁緒,淺色的眸子在明黃色的燭光中微微閃光。男人如同一個墜落人間的神祗,被裹挾着坐在孤寒的高處,受人敬仰,亦無人可訴心中事。
玉明熙心中微痛,是她把裴英推到這個位置上。如今木已成舟,她不再去想自己的對錯,只期盼着能夠把以後的日子過好。
“我跟你開玩笑呢,許久未見,你還好嗎?”玉明熙一邊說着一邊走向桌子,随手解下身上的披風,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身後的殿門被關上,玉明熙好奇的回頭看一眼,環顧四周才發現帝華殿中竟然沒有一個服侍的宮人。
“我知曉姐姐最愛在冬日裏喝熱酒,便讓人溫了最好的佳釀,請姐姐來品。”裴英親手倒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這……”玉明熙沒有伸手去接,她方才已經陪張祈安喝了一會兒,在外頭天寒地凍的腦袋還能清醒,帝華殿裏的炭火燒得如此旺盛,只怕再喝一杯熱酒,她就要醉了。
玉明熙推辭說:“我還是不喝了,萬一喝醉了做出什麽無禮之舉,罪過可就大了。”
“以姐姐的酒量,只喝一杯并無大礙。”
“額……”玉明熙不敢跟他說自己跟張家公子吃酒的事,上一次她跟人家吃酒就惹了裴英吃醋,差點沒把她嘴唇給咬破。雖然後來他道了歉,在她面前依舊乖巧聽話,可玉明熙是不敢再這麽光明正大的惹他不快了。
裴英微微挑眉,問:“難道姐姐來之前已經吃過了?所以才瞧不上我這裏的酒。”
“不是不是,這宮裏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我怎麽會瞧不上呢。”玉明熙無奈端起酒杯,緊咬着牙,一飲而盡。
柔順的酒液順着喉嚨流下去,玉明熙被辣的閉緊了眼睛,喝完了還不忘誇道,“還是你做事最順我的心意。明日登基之後,你就是萬人之上的皇帝了,也不知道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一起吃酒。”
裴英面色沉靜,黑發垂肩,眼眸中金光暗轉,“當然有機會,姐姐無論想做什麽都可以。”
玉明熙有些不勝酒意,坐在板凳上,眼前有些發昏。她看着裴英站起身朝她走來,說道:“你坐着就好,我沒事。”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裴英說着,半跪在她面前,伸出手輕撫她的面容。
臉頰被粗糙的手掌撫着癢癢的,玉明熙憨笑着說:“不要離我這麽近,一會兒我酒意上頭可是不認人的,萬一把你當成哪家小公子給欺負了,你可千萬不要定我的罪。”
“姐姐,我真的喜歡你……”裴英一臉虔誠的仰望着她,期待着她會像從前一樣擁抱他,摸着他的頭安撫他敏感的心情。
可是她沒有,她只是把手肘支在桌上,緩緩閉上眼睛。
藥力發作了。
他伸出手去,解開了女子的腰帶……沿着優美的脊線将外衣一層一層剝下,露出女子如新雪般的手腕,肌膚凝白,腰身清瘦。
空蕩的帝華殿中,燭火不安的跳動着,模糊的人影被光照在窗上,殿外的宮人只敢低着頭,誰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男人低聲呢喃着,“姐姐,你哪裏都不用去,留在我身邊就好。”
“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
“既然你沒有選我,那我替你做選擇。”
只着內裙的少女縮在男人懷中,她似乎正在昏睡之中,雙目緊閉,肌膚卻滲出動情的粉色。脖頸間落下鋒利的犬齒,狠狠咬下去,血色頓時染紅了男人的雙眼。
——
頭好暈,身子好重。
腦袋裏像灌了石頭一樣重的擡不起來,玉明熙迷糊着醒過來,看着頭頂粉色的床帳,感覺十分陌生,環視四周之後更加确定,這不是她的房間。
這甚至不是一個房間,四面都是牆,只有正對面的牆上有一個類似門的輪廓,身下是一張巨大的床,幾乎占了一半的空間,哪怕六個人躺上來也顯得很寬松。
玉明熙回神了好一會兒,終于清醒過來——她正身處一個密室之中。
她嘗試着坐起來,頭疼的厲害,擡起手來想要揉一揉,卻發現手腕上有一個鐐铐,上頭連着長長的鎖鏈,一直連接到密室的一角。不只是手上,連腳腕上都有,她被鎖在這裏了!
是誰要害她?
今天可是登基大典,她怎麽能不到場?她還等着新帝加封她為護國公主呢!
玉明熙忙從大床上爬起,踉跄着從床上走下,就在雙腳剛觸到地面的那一刻,拴在兩只手上的鎖鏈就到頭了,怎麽扯都扯不動。
借着密室裏的燭光,玉明熙看清了困着自己鎖鏈的模樣,竟然是用金子打做的。地上鋪着柔軟的毯子,她赤着腳踩上去也不覺得冷。
玉明熙忽然心底生寒,她看到自己雙腳□□,然後是光裸的腿,豐潤的臀,她的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內裙!
簡直是潑天的荒唐事!
堂堂一個郡主,統管整個戶部,咳嗽一聲就能讓朝中局勢因她而動,今日卻被歹人綁架,連衣裳都給扒光了。真是陰溝裏翻船,倒大黴了。
玉明熙憤憤摔動手上的鎖鏈,可除了把自己的手腕磨紅之外,沒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