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個亡靈
《開間面館渡亡靈》
桔子粟/文
“不可以。”
“……”
醒來後發生這麽多事,半夏感覺自己應該還算是一個心胸寬廣情緒平和的人。
但這個人,總是能相當輕易地挑動她那根生氣的神經。
更氣人的,是他那副事不關己冷情冷性的樣子,好像無論別人氣到什麽程度他自安然不動,沒有一點始作俑者的自覺。
半夏沒有機會反駁,江淮說完這幾個字就拎着文件離開了,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半夏在原地愣了一會兒,轉身跟上他,因為腿長差異,即便他看起來走得并不快,半夏還是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她試着跟他講道理:“江科長,無論你對我有什麽看法,但你既然答應了陳隊長帶我過去就不應該食言,你沒必要因為對我的一些偏見而做出損壞自己人品的事情,那不值得。”
江淮停下腳步,因為他的動作太突然、毫無預兆性,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半夏沒有半點準備,直接撞了上去,鼻子撞在他的背脊骨上,差點沒給她疼出眼淚來,然而對方卻毫無半點憐香惜玉的意識:“第一,我沒答應陳屹,要兌現承諾你找錯了人。第二,我對你沒什麽看法,或者說我壓根就沒怎麽注意過你,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半夏尚且沉浸在鼻梁骨斷裂的擔憂中,突然就聽見他這番話,沒有半點情面,她一下也不知道是該憤怒還是該怎麽,捂着鼻子半天沒做出反應,望着他,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但有一點,你認識得還挺到位—”江淮垂眸盯着她,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你确實不值得。”
半夏這會兒确實沒什麽好說的了,本來她還覺得要是兩個人之間真有什麽誤會她可以大人有大量地跟他解釋清楚,但現在人家都說出這種話了,她也不是個喜歡自讨沒趣的人。
考慮到就這麽破口大罵宣洩憤怒有失體面,半夏平複了一下情緒,打算跟他和平道別以示風度,剛一開口,一個熟悉的女聲蹦了出來——
“江科長,你來了呀。”
宋毓芳從側後面的一間辦公室裏走了出來,打完招呼後才看見被男人高大身形遮住的小姑娘,眼裏的光芒頓了一下:“半夏?你怎麽也來了?”
半夏看見她,心裏松了口氣:“我來找徐家人,宋警官請問你知道他們在哪嗎?”
“是昨天夜裏帶回來那個老人的兒子嗎?我也正要過去呢,就在前面,你找他們什麽事呀?”
宋毓芳雖然是在跟半夏說話,餘光卻沒離開過江淮,見他要離開,話頭馬上轉了過來,“江科長你也要去停屍間嗎?”
江淮淡淡瞥了她一眼,嗓音一如既往地沒什麽溫度,糾正道:“不是也,我們去的不是一個地方。”
宋毓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似乎是身經百戰習以為常,很快又恢複過來:“徐家人在那邊的休息室,也是順路的。”
江淮像是自動屏蔽了她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回了半夏身上:“既然你們倆順路,就帶她一起過去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就轉身換了個方向離開。
宋毓芳的話還沒出口又不得已吞了回去,望着男人離開的背影,失落不言而喻,嘟囔了一句:“什麽啊,原來不是要一起過去。”
半夏收回目光,她不知道江淮怎麽又往相反的方向走了,難道他剛剛走這麽遠是走錯了嗎?
那看來這個所謂的科長也不是很聰明嘛。
不過她有點好奇:“這個江科長,跟所有人講話都是一樣的嗎?”
“什麽?”宋毓芳反應了一下,“噢,你是覺得江科長太高冷了吧?”
她開朗一笑,“我跟你說,你還小,可能不明白,男人就是要這樣的。你想啊,咱們跟他不熟又沒什麽關系,他要是溫柔才奇怪了呢,那不就是中央空調嘛。”
“中央空調?”
半夏感覺自己又聽到了一個新詞,按理說這應該是個好詞,性格溫柔難道不是個好品質嗎,而且她下意識就想到了陳屹,可是聽宋毓芳這個語氣,似乎不太欣賞這種做法。
難道她心底裏更喜歡被虐待嗎?
不過這麽看來江淮的确不是針對她,可能就如他自己說的那樣,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對誰都是一樣的。
“對啊,中央空調那樣的男人要不得。”宋毓芳撇了撇嘴,後知後覺地想起了正事:“你是要去找徐家人的對吧,我帶你過去。”
半夏跟着宋毓芳走到裏面的休息室時,一男一女正坐在裏面,女人托着腮撐在桌子邊,絲毫沒掩飾臉上的不耐煩,看見他們進來,女人率先擡起頭:“警官,你們終于來了,手續辦了我們可以把我婆婆的遺體領回去了吧?”
男人聞聲也擡起頭,眉眼間和老人還有些相似,臉上盡是疲憊,一雙眼睛布滿血絲,他的目光倒是先落到了半夏身上:“小姑娘,聽說是你發現了我母親的遺體?”
半夏點頭:“她有話讓我帶給你。”
徐文廣眼裏亮起一絲光芒:“真的嗎?”
“能有什麽話呀?你沒聽警察說?他們到的時候,咱媽已經死了。”女人沒好氣地白了半夏一眼,“小小年紀就學會說謊了,真是沒人教。”
男人的神色又黯然下來,語氣比女人要好,但說出來的話也差不多:“是啊,你別騙我了,你發現的時候,我母親都死了,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半夏看了眼宋毓芳:“宋警官,我可以單獨和徐先生聊聊嗎?”
她這話一出,幾道目光同時投過來,宋毓芳短暫地驚訝了一下,然後說:“行。”
她轉身走出去,準備帶上門的時候,半夏又開了口:“麻煩您也出去一下,這話我只想跟那位奶奶的兒子說。”
顯然,這話是對女人說的。
女人并不買賬:“我老公跟我一樣的,你要說什麽,我怎麽不能聽?”
徐文廣也幫腔:“對啊,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
半夏猶豫了一下,門口宋毓芳還在等着,似乎有點擔心她一個人能不能搞定,她朝對方投去一個安撫的笑,對方看了她一眼,這才帶上門出去。
半夏轉過身,對徐文廣夫婦說:“那也行,徐奶奶很快就要離開去投胎了,她生前很孤獨,死得也很孤獨,但她并不怪你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再和你們一起吃頓飯,看看她的孫女,我希望你們可以滿足她最後的遺願,讓她沒有遺憾地離開。”
聞言,兩個人的神色皆是一變,女人擰着眉頭:“你這小姑娘家家的,看着挺漂亮乖巧一人,怎麽不學點好,還學起人家神婆來騙人了,我婆婆都死了,你怎麽可能知道她的遺願?想騙錢是吧?”
徐文廣的臉色也不是太好看:“小姑娘,我們很感謝你幫忙報警,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支付一點感謝費,但是……”
他沒說下去,不過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半夏沒想到,她好心好意想幫忙,卻被當成了訛人錢財的騙子。
但她沒生氣,只是有些事她本來不打算說,現在看來也沒必留顏面了:“信不信是你們的事情,我無法左右。不過徐太太,逢年過節你挂掉的那些電話、丢掉的老家特産,自己應該還是有點印象吧。”
“你也不必覺得太過吃驚。”半夏看向一臉驚疑地盯着自己老婆的徐文廣,在他心裏,對方雖然偶爾有些暴脾氣,但也算是個賢妻良母孝順媳婦:“徐先生,徐奶奶說你是個孝子,自愧沒有給你好的物質生活,但你一直都是她的驕傲,哪怕你每一次過節過年沒回家她也沒有絲毫怨言,只要你過得好就行。”
徐文廣望過來,眼裏情緒複雜。
“可試問,有哪個孝子,會讓一個老人形單影只守着一桌飯菜凄冷過節,自己安心地阖家團圓?”
徐文廣張了張嘴巴,一時沒發出聲音。
他無話可說。
半夏的語氣緩和了些:“其實徐奶奶并不想打擾你們,所以你們不願意和她一起吃最後一頓飯也不會影響她投胎。不過有句話是她讓我帶給你的。”
徐文廣擡起頭,這時候他也說不上自己信還是不信,但潛意識選擇了傾聽。
“去年曬的紅薯幹,因為沒有弄好,有點上黴,不能吃了。”
半夏複述着老人的話,“她跟隔壁的孩子學了點網購,有兩家店的味道不錯,東西也挺真的,你要是實在嘴饞了,可以去他們家買。今年的臘菜沒辦法給你烘了,又還沒來得及找到好的店子,你只能自己挑一挑了,記得好好選,不要選那些工業烘幹的,吃了對身體不好。”
徐文廣身形一僵,他最喜歡吃的就是母親自己烘的紅薯幹,母親也的确每年都會雷打不動地給他寄,臘菜也是的,母親的東西做得精細,食材也好,不僅他們自己家喜歡,拿出去送人也很受歡迎……
如果是真的,母親臨死前,挂念的居然也只是這樣的瑣碎小事嗎?
沒有說要風光大葬。
也沒有說要什麽樣的祭品。
更沒有說要選一個特定位置的好墓地。
她想的,只是自己死後,再也沒人能為她的兒子親手做他想吃的東西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的知道錯了,再也不期末開文了,我太難了感謝在2019-12-13 21:26:47~2019-12-14 21:57: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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