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家裏,看着兩居室的小套房,家裏顯得很大,因為沒有多少家具,非常空。吃飯用的桌子還是他外婆出錢買的。
好在他老媽年輕時也賺了不少,他外婆家也算是小康之家,家裏就這麽一位幺妹,幾位大伯小叔能拉扯就拉扯,老媽自己的積蓄加上親戚借了點,總算買了套二手房,算是有個容身之處。
窦葉低下了頭,琢磨着怎麽和老媽說,這病不要再去檢查,完全是燒錢。
窦蓉收拾着屋子擡頭見窦葉站在門口鞋都沒換,以為他難過,連忙說:“你放心,媽這裏還有錢……”
窦葉:“媽……這病別看了。”
窦蓉:“你不想踢球了?你……”
要說窦葉不想踢球,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窦蓉這當媽的哪裏不清楚自己兒子的心思,只是總覺着兒子這次去了醫院之後,神色怪怪的,難不成是那醫生說了些什麽。
窦蓉問:“醫生就和你說了報告是真的?”
窦葉點了點頭。他前世也不甘心,身體好好的,頂多得個傷風感冒,怎麽就會得了AS這個病,而且他前世在網上查過,這種病是有家族遺傳性,他家裏人根本沒有這個病。
窦葉小心翼翼地問:“媽,那個誰是不是得過這個病,醫生說這病大多數都是遺傳的。”
窦蓉聽了臉色一變,半天才說:“你別聽醫生胡說,你啊,你就是被人嫉妒,被人害了!那群人就是見不得你好!你放心,媽就算賣了房子也要給你檢查清楚,這裏的醫生不專業,咱們去B市,出國,找專家!”
窦葉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媽,我被隊裏開了的事您知道吧,既然隊裏開了我,想必國家隊我也是進不了的,更別提職業聯隊了。咱家都被我掏空了家底,咱們能不能不花這冤枉錢,為以後打算打算。”
窦蓉頓時來了氣,“你……你從小就踢球,你說你……文化課又不好,來年就高考,高中的課本你看過嗎?你能做什麽?再說,這病到底有沒有,還不清楚呢!”
窦葉:“我有手有腳的,什麽不能做?再說您不知道規矩嗎?”
被青少隊開了的人,就算你有天大的委屈也進不了國字號的隊伍,這規矩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成了鐵的定律。
窦蓉搖着頭,連聲說:“不行,這事不行!我知道你在隊裏一定是被人欺負了,他們嫉妒你,他們就是看不慣你比他們強!”
窦葉樂了,笑着說:“媽,我一個球都沒進過……”
窦蓉:“場上十一個隊員,難不成每個人都能進啊。你就是性子太軟。”
窦葉聽話那是有目共睹的,窦蓉帶這樣的一個孩子也不用太費勁,可偏偏這種性子在球場上完全不可行。
窦葉技術水平是高,又有天賦,經常看到他滿場到處補漏,像個救火員似的滿場飛,但他沒那股霸氣,不然隊長袖标怎麽就不給一個體力充沛、技術全面、服從教練安排的人呢,偏偏就是他斷送了前程。
窦葉說:“教練安排的。”
窦蓉哼了聲:“教練教練的,麥濤那人一看就不是個好人。你信他啊,那天他把你賣了你還幫人家數錢呢。”
麥濤是國青隊的教練,專門負責U17的這一批,也是選拔窦葉入隊的人,窦葉對他非常感激,唯命是從。只可惜,在前世,麥濤帶領‘白金一代’遭遇失敗後引咎辭職,再也沒有和窦葉聯系過。
窦葉也沒辦法和老媽解釋,只是說:“反正這病我是不會再去做檢查了。媽,您手上還有錢嗎?”
窦蓉看了一眼窦葉,“上半年你們隊裏拍廣告發了一筆費用,我還沒動,好幾千呢,你要用?”
窦葉想了想:“媽,借我一千塊。”
窦蓉嘴上不願意,仍舊拿了錢給窦葉,這兒子從來不會伸手找她要,這時候要也許是為了請朋友吃吃飯,減減壓,但W市哪有窦葉的朋友。
窦葉從小被關在家裏,就算窦葉的外婆帶着,也是關着,從來不讓窦葉在外面玩,生怕沒爹的窦葉被人欺負了,等到窦葉在外面踢球了,大人們才發覺這孩子完全融不入小孩子中,嘴巴笨,而且特別容易害羞。
那時候窦蓉也覺得窦葉踢球挺好的,省得像個女孩子,多練練身體增添點男子氣概。
等到窦葉大了點,和人接觸多了,情況這才慢慢好轉,但那時候窦葉的教練推薦窦葉到處轉轉,參加各種職業隊的青少訓練營試訓,窦葉連學都沒法好好上,認識的人還沒處好關系,下一刻就要分開。
培養一個足球運動員那是需要財力的,窦葉家裏的條件完全不允許,好在窦葉十歲的時候先進的本地一家乙級隊訓練營,不是沒有甲級隊看中他,離家裏遠,又不是包吃包住,樁樁件件都要錢,他家哪裏拿得出。
就這樣窦葉沒能交上幾個知心朋友。
做運動員的文化課鐵定要給訓練讓道,如果不出成績這輩子都廢了,十幾歲的孩子各個心裏清楚,那不是朋友,那就是競争對手。
像窦葉這種單純的只是喜歡踢球的男孩太少,唯一一個人到最後還不是沒和窦葉站在一起。
窦葉數了數錢,又問:“媽。我學校那邊什麽時候開課。”
窦蓉:“學校早就放假了,你真的不踢球要去上學?”
窦葉點了點頭:“沒個文憑怎麽行,我就初中畢業證,日後要找工作都沒人要。就算能考上個體院也好啊,出來還能去健身房打工,成績好還能分到學校當體育老師。”
窦蓉也沒了法子點點頭,轉身要去張羅午飯,窦葉連忙說:“媽,你下午不是還要上班嗎。我做飯,您吃點啥?”
窦葉從十五歲進入國青隊,就和老媽分開了,前世也沒好好給老媽做過頓飯,他瘸了之後那更是沒了心思照顧老媽。
這輩子怎麽都得給媽媽做一頓好吃的。
拉開冰箱,窦葉心裏就發酸,剩菜都被仔細包好放着,那是老媽的午餐,給他的那都是新鮮的飯食,從來不給他吃剩飯剩菜。
“媽,咱們中午吃燙飯吧。”
…………
窦葉吃完飯也沒閑着,将錢放好,從自己房間裏拿了些東西裝進包裏出門。窦蓉也忙着出去打工,沒在意窦葉跑哪裏去了。
窦葉背着包先去逛了逛家旁邊的花市,又去了批發市場,摸了摸行情,便去了江堤。
江堤這邊有一塊大草坪,有不少學生,甚至大人也在那裏踢球。到了傍晚的時候,江堤下面會有一圈擺攤的,俗稱‘挖地腦殼’,又不用交稅,只是見着城管就要跑。
窦葉拎着一背包的東西去了哪裏,他不是去踢球的,他是去‘挖地腦殼’。
拿了幾張報紙,鋪在地上,窦葉蹲在一邊,掏出包裏的東西,這都是他作為‘白金一代’時期的物品,簽名照,隊服,球鞋,還有一只足球。
這足球上有他們教練麥濤的親筆簽名,還有當初拿到冠軍時所有成員的簽名。
擺了好一會兒,窦葉看見不少人盯着他,卻不圍過來。身邊擺攤的不少,也沒什麽生意,他也沒在乎,想必是快要過年了,大家忙着打年貨去了。
窦葉正在那裏瞎琢磨呢,一雙運動鞋出現在他的眼皮子下。窦葉順着那雙鞋就看了上去。
一位穿運動服的少年拎着球兜站在他攤子前面,冷冷看着他。
窦葉連忙打起精神,擠出笑臉說:“看中什麽?開張的生意,我給你算便宜點。”
少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問:“你是窦葉?”
窦葉扯着臉皮不知說什麽好,合着剛才那群人都認出他是誰了,他沒這麽有名氣吧。
少年蹲下來,仔細看着攤子上的東西,拿起那顆足球,報紙上露出了一張照片,正是窦葉獲得U-17冠軍時的照片。
窦葉頓時不淡定了,這照片應該是夏天的時候拍的,他扒開了東西,看了看,标題“本市少年,因病退出國青隊。”
窦葉:……
他自己覺着自己沒名氣,但W市多少年了才出這麽一兩個被招入選國字號球隊的人,本地報紙怎麽會放過這條大新聞。
窦葉:“這都是真東西,你看我就長這樣,沒騙你。”
少年仔細看了看窦葉的臉,說:“就臉能看。”
窦葉:……
尼瑪,他好歹在國青隊混了這麽多年,他是用臉踢球的嗎?
少年抱着那顆足球問:“多少錢?”
窦葉:“你出個價。”他心裏也沒底,要多了,怕開張的生意跑了,要少了吧,他又不樂意,真心不舍得。
少年想了想,掏出錢包抽出三百元遞給窦葉。
窦葉心疼啊,這顆足球世界上就這麽一個,還是別人幫他求來的。但一想日後‘白金一代’毀了,誰買這球,人家還嫌足球不幹淨呢。
少年見窦葉不接錢,放下足球,轉身要走。
窦葉連忙說:“嗨,賣你!”
他正嚷着呢,只見遠遠開來了一輛車,其他小販收拾了東西就跑,窦葉連忙站起身收拾好攤子背着包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只覺着氣喘籲籲,如果按前世算,他已經三個月沒有運動了,體能似乎下降了許多。這才跑了多久就上氣不接下氣,肺活量都減少了不少。
可身後的腳步聲不停,窦葉頭都沒回撒開兩條大長腿就往小胡同裏鑽,等到身後沒跑步聲了,窦葉靠在牆壁上直喘氣。
少年竟然也跟了過來,将三百塊塞進窦葉手裏,拿了足球就走。
也活該窦葉嘴賤,他前世不是做解說員的嗎,一分鐘不說話能憋死他,“欸,兄弟,你不錯啊,跑這麽久都不喘氣,你是真愛粉啊!”
少年轉身,說:“我本來想回家拿錢的。”
窦葉:!!!尼瑪給老子滾!玩你的球去。
當然這話少年沒聽見,窦葉也沒吼出來,在心裏暗暗鄙視了對方一番,随即出了胡同,往江堤走去。
太陽還沒有完全沉入地平線,江堤草坪上有一群人正在那裏踢着足球。
他們被一陣橘紅的柔光包裹着,身影朦胧,窦葉拎着包看了很久,那些人踢的不怎麽樣,完全沒有技術可言,但在窦葉眼裏,能踢就好了,什麽技術,什麽站位,能夠這麽無憂無慮地踢球,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