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山神
給你看個寶貝
原州本想把酸與拎去給顧青渠解解悶,現在不敢了。
——怕顧青渠聽了這鳥的話,以為教它說話的自己是個曠世大流氓。
還是一位善于養鳥的老同志看出他的窘迫,道:“要不這鳥我幫你調教調教?”
他也是見獵心喜,這不知什麽品種的鳥異常聰明,雖有些惡習,卻也不是不能改。
“我養過不少八哥,髒了口的也有,當務之急是讓它忘掉之前學說的話,只學一句,把這一句牢牢地刻在心裏頭,那就不會被之前的話影響了。”
原州見他說得有理,便禁锢了酸與的妖氣,又給它施了個障眼法,把籠子交給老同志:“拜托您了。”
還付了一塊翅膀尖兒當學費。
“好說。”老同志提着鳥籠,嗦着翅膀尖兒上鮮美的肉湯,打算教酸與一句恭喜發財——多麽簡單,多麽喜慶。
他和原州保證,一天速成。
那我就明天把鳥帶去給顧總玩兒吧,在這種期待中,原州拎着飯盒去了醫院。
……
“香飄十裏、香飄十裏啊!”符宵從醫院走廊回來,給病床上喝湯的小舅彙報外面情況。
“我們原哥拎着飯盒往icu門前走過,裏面一個正在搶救的老人家心跳「叮」一下就拉出一道上引線,隔壁的奶奶一下子就從病床上坐起來了,拉着護士的手道:「我不死了,我不死了!姑娘,我要喝湯!」”
顧青渠覺得他手裏端的不是湯,可能是什麽西王母的長生不死藥。
“我沒騙你,真的,”符宵從小舅的飯盒裏搶了一個翅膀尖兒,「嘶哈嘶哈」地嗦着,認真道:“icu的護士小姐姐邀請我們原哥明天來醫院炖湯,就在他們休息室那兒,有水有電,他們願意把放在休息室的牌位挪開給原哥騰地兒。”
顧青渠:“……”
他剛來醫院包紮的時候有幸參觀過那道牌位——正面用标準宋體刻着「沒有醫鬧」,背書「永不死人」。
符宵:“很靈驗的。”
顧青渠心道靈驗個屁。
他專心致志地喝完湯,一口都沒給眼巴巴的外甥留。
原州盯着他上下移動的喉結,有種成就感,看着湯碗見了底,他道:“碗給我,我去洗。”
符宵忙道:“我來我來!”
他搶過飯盒,“原哥沒事,我們家規矩,做飯的不洗碗!”
為了一口湯,原州升輩分成了他的哥,要是再送一天飯,很可能變成他的叔。
符宵一走,病房裏就剩下兩個人。
顧青渠想起外甥拜托自己的事,問原州:“明天還來麽?”
原州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睫毛很長,瞳孔裏落下窗簾後灑落的陽光。
顧青渠拿起手機,敲了敲掌心:“符宵把網店的事和我說了。他想得太簡單,光憑一時的熱度不過是昙花一現,不利于長期經營,明天我找幾個懂網絡商務的人,幫你策劃一下。”
原州眼裏的光被點亮了,“謝謝顧總!顧總你真好!”
一聽就是和符宵學的,沒誠意。
顧青渠失笑:“真想感謝我就多陪我說幾句話,比如——”
“比如什麽?”符宵推門進來,甩了甩飯盒上的水。
“哪都少不了你。”顧青渠道。
看他沒有說下去的意思,符宵震驚地撲到病床上:“小舅,有什麽話你和原哥悄悄說不告訴我?難道我不是你最心愛的寶寶了麽?”
什麽話被他這麽一攪和都說不下去了,顧青渠看了看時間,輕拍符宵狗頭:“快上班了,你送送原州。”
“哦。”符宵走到門口,問原州:“真的不能告訴我?我覺得你倆有秘密。”
原州自己也一頭霧水,他确信青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
他道:“顧總說幫我開網店。”
符宵驚訝:“哇,哥,你發達了,知道麽,我小舅的咨詢費一小時一百萬!”
原州:“……”
那他好像莫名其妙就欠了顧總好幾十萬根竹筍——債上加債。
顧青渠在身後道:“你聽他胡說。”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
病房內的顧青渠搖搖頭。
他總不能讓原州在外甥面前對自己說——「你騎一騎我」,或者“熊貓 is watching you!”
太不正經了!
顧青渠拉開窗簾,向下面看了一眼,兩個少年正披着陽光向外走,原州臉上帶着明亮的笑,手舞足蹈,好像在說有個什麽東西要明天拿來給他看。
于是顧青渠輕輕地笑了一下——來日方長。
他拿出手機給秘書發消息,讓她查一查原州開的網店,找幾個有經驗的管理人,出個把它打造成網紅店鋪的策劃方案。
秘書:小事一樁!
【好的顧總,請問符少朋友的網店叫什麽名字?】
顧青渠:秘書善解人意:“我去問符少。”
片刻後。
秘書:“顧總,符少已經告訴我了,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
顧青渠在聊天框輸入了一行字,但沒點發送。
秘書看着屏幕上方顯示的「對方正在輸入中」。
“顧總?”她問。
【沒事,你去忙吧。】
顧青渠删掉了自己的問話,他決定讓原州親自告訴自己。
另一邊,秘書看着手機上符宵發過來的店名——
“原滾滾小賣部?還怪有童趣的。”
她說着,進入空蕩蕩的店鋪,看見了一萬塊一顆的珍珠……以及鋪天蓋地的差評。
秘書:“……”
這個任務有點艱巨啊!
她想了想,登錄自己的賬號下了一單。
嘶,這珍珠真的好貴,得找顧總報銷!
……
回管委會的路上,原州抽空看了眼網店後臺。
距離他開店已經過去三天了——
銷量:0;
點擊:10086+
垃圾信息:9999+
他熟練地删除了垃圾信息,納悶,為什麽一單都沒賣出去,是這只如魮魚的珍珠質量不好麽?
那就把它炖了吧。
開玩笑的。
身為大青山神的坐騎,原州把自己當做大青山的半個主人,像如魮魚這種老老實實讨生活,偶爾上交幾顆珍珠的小妖,在他的保護範圍之內,會被炖的只有雜毛酸與這樣頭鐵不服的外來戶。
正想着,還沒退出主頁,網店的銷量突然變成了1。
原州:咦?
咦咦咦??
是誰這麽有眼光?
他驚喜地打了個響指,在空中畫了一道五鬼運財符,把珍珠往小鬼懷裏一拍:“按這個地址給我送過去!”
小鬼瑟瑟發抖,往土裏一鑽。
“等等。”原州拎着它的頭發,拔蘿蔔一樣從地裏拔出來,往它身上塞了根迷毂枝。
“要是找不到路就朝葉子發光的方向走。”
大城市的道路四通八達,他怕這只鄉下鬼迷路。
小鬼點頭如搗蒜。
原州想了想,沒什麽遺漏的,他揮揮手道:“好了,走吧,別把我的第一單生意搞砸了!”
小鬼:嗖!
……
原州帶着好心情回到辦公室,見老同志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拎着鳥籠在院子裏溜達。
揣在腰間的手機敬業地播放錄音,教酸與說話:“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酸與像個鳥大爺一樣站在籠子的橫杆上,睥睨地擡着一雙鳥眼,頭頂不耐煩地支棱起兩根鳥毛。
——媽的兩只腳不好保持平衡,只有人類這種低等動物才長兩只腳!這個人類好他媽煩能不能吃了他?老子不嫌他人老肉少話還多,×××……
原州沒進門之前還是比較滿意的,起碼老同志的訓練成功了一半,酸與現在不亂說話了——不管它是不是煩的。
但他一進門,由于和酸與簽了契約的關系,不慎聽見它的心裏話。
原州:“……”
酸與:“……”
原州面無表情地走到籠子旁邊,并指成掌,在它的翅膀處虛虛一劃。
酸與:“啊!”殺鳥啦!
有障眼法在,又被原州擋住了視線,老同志推推花鏡,看不到黑布的掩蓋下展開了一場血腥的殺戮。
酸與剛長出來的翅膀,四個裏面掉了仨。
“恭喜發財!”趕在最後一只翅膀掉下來之前,它超常發揮道。
老同志「啪」地一拍手機,驚喜道:“成了!”
真是努力必有收獲啊!
酸與:“……”
它瞪着一雙含冤負屈的鳥眼,心想,艹,我他媽髒了。
……
次日,原州又炖了一鍋鳥湯。
他穿了件寬大的夾克衫,偷渡似的把酸與的籠子揣懷裏,打算給顧青渠解個悶。
老同志聽說這鳥是要送給顧總的,主動請纓替原州盯梢。
他在原州耳邊說了一路顧青渠的好話——
“顧總是個好人啊!”
“沒有他就沒有大青山的今天。”
“要對他尊重點。”
原州:“怎麽說?”
老同志回憶道:“小原,你們年輕人沒見過三十年前大青山是個什麽樣,濫砍濫伐、偷獵、倒賣保護動物、還有黑心工廠亂排污水——當時整座山都是禿的,河裏的水發黑發臭,山上的動物死了一茬一茬……”
原州想想就血壓高:“沒人管麽?”
“我們也管過,宣教過,可是沒用啊……”
“當地山民窮得叮當響,找遍整個家找不出兩身完整的衣服,我帶着警察去村長家,告訴他們偷獵犯法,不能抓山裏的動物賣給外面的人,不能上山砍樹,別把村裏的地借給外面沒證的小黑工廠……那村長就擡起他千溝萬壑的眼皮,帶着吃不飽飯的村民和一串生瓜蛋子似的小崽子,問我,他們從祖輩起就靠山吃山,現在不讓了,他們靠什麽活?”
說到這裏,他像是想起當時瞠目結舌的自己,以及那個年輕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嘴角很苦澀地向上撇了一下:“我語塞,說不出個道理來,只好把行政罰單一撂,溜了。”
之後的無數年裏,他總忘不了那一串生瓜蛋子似的小崽子睜着占滿半張臉的眼睛向他看過來,好像那眼中傳來的不是目光,是一道道鞭子,抽打在他的靈魂裏。
老同志道:“小原你說,有好些年我就在想,這山是寶山,人是好人,日子怎麽就這麽難呢?就沒有讓山和人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法子?”
原州:“……”
他低下頭,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聽見大青山被人類糟蹋後的憤懑被一瓢冷水澆下去了。
那憤懑說不清來由,好像是從他第一天下山,看到大青山的凄慘現狀後就盤踞在心底的。
如果是青嶺……如果是青嶺的話,原州回憶千年前山神的教導,不怎麽情願地承認青嶺不會在意這些人類在他身上讨一口生路的「不敬」,就算他自己被搞得脫發(植被退化)、失憶(重金屬污染)、不育(物種滅絕)。
山神不就是要庇佑一方水土的麽?那他就得像山一樣,直起脊梁,絕不倒下。
原州其實不懂,到現在他都不太懂,但——
我現在是半個山神了,他想,在青嶺恢複記憶之前,我要保佑這些脆弱的、生命短暫的、冥頑不化的、像林主任、老同志、符宵……
像是青嶺一樣的人類。
這份責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膀上,卻并沒有将他壓彎。
青嶺當初也是這麽想的麽?
老同志在耳邊絮絮叨叨道:“還好,這些都過去了……”
“差不多十幾年前吧,顧氏集團來了,有他們帶來的投資方案,山民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好過了,年前我去村裏宣教,看村民家家戶戶都遷到山下,蓋了新房子,有在保護區工作的,有當個體戶養蘑菇、種藥材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最出息的是當年那村長的孫子,就那串生瓜蛋子裏的一個,去年大學畢業,學的生态學,回鄉當村幹部,第一件事就是向上捅了一個往清水河裏排污的污染企業,抓了兩個向境外倒賣保護鳥蛋的偷鳥賊——要擱三十年前,誰能想?誰敢想?”
“聽說這裏的項目是顧總提出和負責的,大青山的這些改變都是他為咱們帶來的,顧總是大青山的恩人,希望他身體健康、長長久久……”
老同志雙手合十,往天上拜了拜,他不信神佛,按理說不該有信仰之力。
但随着掌心合攏,原州似乎看見有一絲金光從他眉心飛出,往醫院的方向去。
老同志松開手,赧然道:“人老話多,別見怪,小原……你們年輕人可能不愛聽這些……”
這位小原好像就是從山上回遷的貧困戶,說不定他講的這些人家都清楚,比自己知道得還詳細,怪不得臉上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
原州忙揮手:“不不不,您再多說說,我沒有不愛聽。”
老同志:“你不必遷就我,咱們聊點別的?”
原州:“不!”
他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握住老同志的手,目光真誠:“我就喜歡聽別人誇顧總!多誇兩句。”
老同志:“哦。”
原州美滋滋且心滿意足地在別人對青嶺的誇誇中走進醫院。
老同志像說好的一樣幫他打掩護,兩人順利瞞過了一路的醫生護士,來到顧青渠暫住的單人病房。
老同志:“進去吧,我幫你看門。”
原州:“我一定會把你對顧總的誇獎轉達給他!”
老同志老臉一紅:“不必了吧,顧總都上多少次財經頻道了,也不缺誇他的人。”
原州:“不一樣的!你比他們誇的有靈魂!”
他們能誇出信仰之力麽?沒有信仰之力的誇誇不過是一盤散沙,風一吹,就散了。
老同志:“好吧。”
病房裏的人聽見他們的說話聲,道:“請進。”
原州推開門,沖老同志笑了笑,走進去。
門在重力的作用下關上,老同志沒好意思打開,他聽見小原的腳步聲,向前走,然後停下。
他拉開拉鏈,在窸窸窣窣的聲音中對顧總道:“顧總,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那是被他調教出來的鳥!老同志有點期待顧總的反應。
顧青渠:“……”
他無奈地接受了這句有歧義的話,看着原州獻寶一樣從懷裏掏出他的鳥,咳,他的鳥籠。
掀開鳥籠上面蓋的黑布,原州敲敲欄杆,對酸與道:“說話。”
他昨晚和酸與說好了,它要是能給顧青渠解悶,原州就把它暫時留在病房裏,不炖它。
否則一天兩炖。
炖鳥威脅在前,酸與忍辱負重地練了一晚上,吵得院裏養的鴨子都沒睡着,「恭喜發財」四個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它擡起三雙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鳥眼,看向某個即将在他奶奶個腿的祝福下折壽的倒黴人類。
“艹。”怎麽是他?
酸與大吃一驚,練了一晚上的話脫口而出:“恭喜你他媽發財!”
“呃……”門外傳來「砰」一聲,路過的護士道:“老先生……老先生你沒事吧?”
“來人啊!快去把輪椅推過來,這裏有人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