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比不過
為什麽你願意騎它,不願意騎我
“小心!”絲絲用蛛絲綁在石頭上,慢慢地從被泥石流淹沒的地方索降。
然後她如法炮制,将王宇安與顧青渠也用蜘蛛絲拉過來。
“終于下山了!”絲絲收起蜘蛛絲,抹了把汗。
她側過頭看了看顧青渠,擔心道:“大人,你沒事吧?”
顧青渠的臉色在陽光下白得有些透明,鬓角出了一層細汗,因為剛才的運動,唇上浮現出淺淡的血色,從中心向四周暈染。
絲絲看着他,總覺得顧青渠就像是那種收藏在博物館玻璃櫥窗內的薄胎瓷器,精美絕倫,一觸即碎。
但他可比瓷器厲害多了。
見識過顧青渠在山上對付兇獸的手段後,絲絲毫不懷疑,就算他現在狀态不佳,也能輕易滅殺自己,因此她一點逃跑的念頭都不敢生出。
絲絲忍不住舊事重提:“大人,你要不要騎我?”
“現在我穿了衣服了……你要是還嫌不夠的話,我可以再穿條褲子。”
餘光看見王宇安捂緊自己的褲子,顧青渠道:“不必。”
——關鍵是一條也不夠。
他調整呼吸,沿着巡山人留下的小路向前走。
兩側林霭深深,呈淺碧色的霧氣環抱着群山,一呼一吸間氤氲着靈氣。
在山神降下的靈雨中,一些斷裂的樹木緩慢展開了新芽,被妖氣侵蝕的土壤也恢複生機。
兇獸留下的傷害依舊存在,但很快就會被時間抹平。
當然也有一些無法抹平的。
顧青渠若有所感,回頭望向封印過兇獸的那座山峰,與周圍的群山相比,這座山草木凋零、生靈斷絕,呈現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色,一看便知,它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心頭湧上一種陌生的情緒,厚重而博大,顧青渠不由自主地擡起手,隔空畫出一個陌生的符文。
這是他在兇獸的封印上看到的,不明其意,但顧青渠有種強烈的預感,它應當被用到這個地方。
符文的最後一劃落下,靈氣向四周湧去,山間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顧青渠也不覺得失望,他正要轉身,突然一怔。
像是心有靈犀,或者運氣使然,他看見接近山腳的位置,幾棵倒塌的樹木之間,有一撮白色的毛發晃了晃。
一團白色的小圓球連接在另一團白色的大圓球上,那是熊貓尾巴。
再往上看,兩個黑色的小半圓,那是熊貓耳朵。
熊貓大半身體藏在樹幹後面,只露出一雙被黑眼圈包裹住的眼睛,很像一個「暗中觀察」的表情包。
顧青渠不假思索,在絲絲「別去,那邊危險」的喊聲中上前道:“滾滾!”
“啊!!”半圓形耳朵震驚地在空中彈了彈。
——為什麽躲得這麽隐蔽都會被發現?!
——還有,你叫我什麽?
原州的确是在暗中觀察顧青渠沒錯。
他下山的時間比顧青渠略早一些。經過他的嚴厲拷問,酸與賭咒發誓說它沒有對山體動什麽手腳,那麽在顧青渠受傷之時,突然出現山石齊哀的現象就很可疑了。
——難道他真的和青嶺有什麽關系?
原州偷偷尾随在顧青渠身後,想要找個什麽辦法驗證一下,但還沒等他動作,顧青渠已經先一步對着「死去」的山峰打出一個令他無比眼熟的印記。
——山神令!
那是青嶺還是山神的時候,原州曾經無數次見他使用過的法術。
年輕俊美的山神廣袖臨風,巍然立于山巅,于煙岚雲岫中以山神令號令群山,是時林濤翻湧,山間的靈氣如海浪般拍打峭壁,花草蟲魚、飛禽走獸,山間的一切生靈皆向山神發出歡悅的心聲,在山神令下凝聚成一股浩瀚的偉力,将來犯的兇獸從雲端掀下,打得筋骨俱碎,鎮壓在地底不得翻身。
這幅場景深深烙印在當時還幼小的食鐵獸心底,一筆一劃,至今不忘。
靈氣構成的符文沒入山體,讓原州的眼睛睜大片刻,從他的神識中,可以看到自山體最深處,也就是「石心」的位置飄出一團淡青色靈韻,這些青色的小光點眷戀地繞着山峰飛了幾圈後,猶如乳燕投林一般沒入顧青渠身上。
從它們身上傳來歡欣、喜悅、親近的情緒。
——山靈!
能調動山神權柄,并且令山靈如此喜愛的對象……除了青嶺,還會有誰?
原州看着一身功德金光的人類,想要确定,又不敢。
別的先不說,青嶺好好一個山神,怎麽幾千年後不但沒了記憶,連種族都改變了?!
難道真是林主任說過的,附近地區工業污水排放過多,山體受到重金屬污染,變異了?
……
正是因為原州的情緒太激動,所以才不慎露了蹤跡。
顧青渠大步向熊貓走去,想要确定它有沒有受傷。
雖然只看到一個側影,但他能夠确定,這就是自己先前遇見的那只熊貓。
——它的黑眼圈比別的熊貓大一圈!
熊貓似乎知道自己暴露了,它從樹後跑出來,兩只前掌揮了揮,像在作揖。
顧青渠見它還是和自己剛遇見時一樣神氣活現、純稚可愛,唇邊不覺浮現笑意。
他向熊貓伸出手:“滾滾,過來,那邊危險。”
“呃……”奔跑中的原州心裏一陣絕望。
他揮舞雙掌,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聲傳遞給顧青渠。
快回去!回去!!
山靈都沒了,山要塌了!!
不!!你怎麽還在往我這邊跑!!
回去啊!!
身後傳來「轟隆」巨響,山體向下坍塌,巨大的石塊從頭頂滾落。
而顧青渠的第一反應不是轉身,他在絲絲與王宇安的驚呼聲中迎難而上,璀璨的星弦化作條條光網,籠向熊貓。
“滾滾,跟我走!”
原州一陣悲憤——工業廢水害死山,好好一座山,就這麽傻了!
他一咬牙,身體後退半步,後爪在斷裂的岩石上借力,如同一道弧光轉瞬飛過十幾米天塹,落在顧青渠身邊。
崩塌的山石如同天柱倒傾,向他們湧來。
顧青渠肩膀被巨石砸了一下,發出骨節脫臼的聲音,劇痛中他似乎聽見腦海中一個少年聲音喊道:“到我背上!”
“什麽?”
“騎我!”
食鐵獸在他面前溫順地俯下脊背,一雙明亮的眼睛轉頭望向他,其中映出顧青渠的倒影。顧青渠感覺心中傳來一聲轟然巨響,比山石崩塌、天柱倒傾更為清晰,一種溫熱的情緒充斥他的胸口。
不等他辨認這些情緒究竟為何,原州直接咬住他的衣領往背上一甩,朝外面狂奔。
“不答應就不答應吧,反正你幾千年前就說過要騎我了,不許反悔!”
……
碎石飛濺、煙塵漫天。
山峰的倒塌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大人!”
絲絲瞳孔縮成一條線,被陡轉的形勢驚呆,她來不及思索,向廢墟中射出數根蜘蛛絲。
下一瞬,熊貓載着顧青渠悍然從山崩中沖出,黑白色身影跑起來幾乎不像一只笨拙的熊類。
顧青渠用星弦結成陣法,為它擋住頭頂的碎石,一人一獸又向前沖出十幾米遠,而後收住腳步。
原州轉身回望,目光順着蛛絲落在絲絲身上,黑色瞳孔中有一種屬于遠古大妖的,冰冷的獸性。
蜘蛛精張大了嘴。
“呃……”片刻後,她八腿顫抖,指着顧青渠,活似他是什麽渣無人道的負心漢,而自己是被抛在家中的黃臉婆。
她悲憤地指控:“你怎麽可以騎它?!”
原州:“??”
絲絲:“為什麽你願意騎它,不願意騎我,我究竟哪裏比不上它?你說!你說啊?”
衆人(/妖):“……”
顧青渠不愧是商界修行界兩開花的成功男人,他鎮定地撸了一把熊貓毛,道:“它身上肉多,暖和。”
絲絲:“……”
她低頭看看自己纖細、修長、筆直、漆黑的八條蜘蛛腿。
悲、從、中、來。
重新上路後,王宇安見絲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短暫的同情心戰勝了長久的畏懼,他抱着綠帽一起戴的心态走到絲絲旁邊,捅了捅她:“哎。”
沒等王宇安安慰絲絲說其實光看上半身她還是比較魔鬼身材的,他聽見了絲絲嘴裏喃喃的話——
“比不過,這個是真的比不過……”
王宇安撇了撇嘴心想你比不過的地方多了好麽?人家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你是麽?人家是國寶你是麽?做妖要有點自知之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