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章節
手上。小僧連搖頭,說,沒騙施主,真的房間不夠,還請把錢收起來。
那少爺問,“貴寺還有多少僧房?”
和尚想了想,說,“大概還餘了十五間,但都是通鋪……”
“那确實不夠……”他點點頭,想了一會,說,“如有夥房和偏殿空着,可否給我們過夜?”
這人看上去出身很好,卻不計較怎麽吃苦。晚上殿堂是鎖起來的,要住持的鑰匙才能打開。去問了住持,又因為現在李承恩住在這,就要問他的侍衛可否再放人進來。這樣一路問過去,最後随行軍官說,對方大概有一百五十人,全部放進來,未免太亂。
李承恩笑,說,現在的局勢,又是晚上,總不能讓人走夜路。問清身份,沒什麽問題放進來吧。
侍衛接令,便往廟門去詢問來人。過了一會,人陸陸續續放進來了,侍衛也回來,說,“身份已經問清楚了——是西湖藏劍山莊的葉家。”
他怔了怔,一時沒說話。
窗外,金衣客們正拴着馬。他們只知道“有貴人住在寺中”,紛紛說笑,說什麽貴人在這,要是天策府的那些,被二莊主知道就有意思了。
又有人說,你少說幾句。就算忍不住想說,也等明天二莊主走了再說。否則被人抓住講這樣閑話,非要被抽幾下。
那人不服,笑道,二莊主現在估計也在苦惱,明天啓程往五毒會不會一帆風順。要我說,還是應該換一下——大莊主去五毒,二莊主去卧龍丘才對。
聽見大莊主三個字,李承恩心裏像是給重重錘了一下。窗外遠處那兩個少年還沒走開,侍衛就進屋,道,“住持請屬下問将軍,說藏劍山莊現在需要一間比較寬敞的房間讓一個人住,可寺中只能在将軍這裏搭一張屏風把房間隔開。所以問将軍是不是同意。”
“……是誰?”
雖然心中已有答案,他還是這樣問。
侍衛說,“是藏劍山莊的大莊主。”
窗外,少年的聲音已經遠去了。
他坐在那,道了無妨,便久久沒有再說話。
幕四
投宿寺廟,勞煩頗多,葉英便往大殿拜過阿彌陀佛,又留下數額不菲的供奉。
這一炷香,可以抵上流雲寺幾年的香火。侍從扶他跪在圓蒲團上,緩緩拜下,繼三叩首。
多日不見,他已瘦了。但神色仍清明着,沒什麽憔悴。李承恩站在柱子後面,和僧侶們混在一起。燒完這柱香,他在弟子的護送下離開;随後葉晖出面,又留下豐厚的香火錢。
隔得很遠李承恩也看得見,那銀發已經很長,發梢豐密細致,剪得整整齊齊,看上去更加美好雍容;穿得是一件深黛色夏禮服,剪裁很簡潔。
葉英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中,李承恩卻靠在巨佛之後,一步都走動不了。
他知道這人的習慣,一旦睡下了,就會睡得很沉。等葉英睡着後再進屋,也許可以避免許多尴尬。
不知過了多久,大殿中的紅燭已經燃盡,只有佛前的長明燈燈影黯淡,将四周照得影影綽綽。
走出殿堂,已經是深夜了。李承恩見到自己房中燈火已滅,卻看不出那人是否已經入睡。走到了木門前,他猶豫了一下才推門而入;房內昏暗,月色順着門滑入,只是照出了将房間一分為二的屏風。
他沒有看葉英那裏,就只走向自己的榻。夜涼如水,有些螢火飛入屋中,聚集在角落裏。李承恩就盯着那點點螢火,努力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想盡快入睡。
但一直冷靜鎮定的內心卻好像纏着一堆亂麻,紛紛擾擾的細碎聲響,讓他生生留在了這個清醒的世界。
許久,李承恩很輕地喊了一聲,“葉英……?”
聲音落在地上,沒有驚起任何塵埃。
他阖上眼,又很輕地說了一次,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就在他以為什麽回應都不會有的時候,低沉而冷清的聲音忽然從那頭傳過來。
“——我醒着。你說吧。”
他愣了愣,這個突如其來的回應,徹底打碎了睡意。
過了一會,李承恩道,“我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你。”
“嗯。”
他坐起身,靠在墊子上,朝向葉英的方向——盡管隔着屏風,什麽都看不見。
“這些天,你還好麽?”
“為什麽會不好。”
葉英也許是躺在榻上,聲音很輕。李承恩也被他問住了,一時也覺得可笑。
“……也是,回到藏劍山莊,應該才是令人安心的。”
“其實那段時候,也并非不安心。”
“你還記得?”
“我都記得。”
那邊也傳來細碎聲音,似乎葉英坐起身來。
“多謝把卿君還我。”
“物歸原主罷了。”他不想問葉英還記得什麽,只道,“你們是走水路來的?”
“嗯。有些延誤,但總趕得上。”
說完後,屋內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
然後,葉英問,那時候,為什麽沒有動手?
“那時候……是什麽時候?”
“失憶的那時,天策府……那天為什麽不殺了我?”
“我說不忍心,你信麽。”
“不信。對你來說這些不夠。”
“哈……确實不夠。”李承恩笑着,搖了搖頭,“依天策府的行事,本可以挖下一點無傷大雅的東西代替那束頭發……比如眼睛。”
葉英點頭,“為什麽不?那甲片不一定是鐵證,可如果用我,卻一定能控制住山莊。”
“你真的好奇?”
“是。”
“這和你其實沒有關系。”
“——關系到你的弱點,也關系到大局。”
這個人的話依舊是老樣子,冷靜到了極致,沒有任何遮掩。
李承恩嘆了一口氣,忽然笑了。
“我睡不着。”他披上了外套,從榻上下來,“葉英,陪我去大殿走走。”
月明星稀,屏風後,他再一次與這人面對面。
就好像很久之前的一個夜晚,他帶人闖入天澤樓,就見到這人繞過了屏風,容顏美好,讓人見則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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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寺廟空曠寂靜。青石地上還有些夏雨過後的水漬,青苔斑駁長在石縫中。
李承恩說,“我小時候想過出家。”
葉英道,“小時候的話,總會想很多事情。”
“可出家确實不錯。”他說,“又清靜,又簡單,除了不能吃肉,其他都很不錯。那時候我想過讀書,想過替人養馬,甚至還想過當個裁縫。”
“但最後都不是。”
“嗯,我唯一沒有想過的就是當兵。”
“為什麽?”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就好像你應該沒有想過去砍柴一樣。”正殿的門被推開,裏面燈光昏暗,李承恩拜了拜,就點燃一根香,再把其他的燈點起來。“有的時候,你選擇不了那麽多。如果可以選,其實就已經很幸福了。”
他走過許多路,也葉英不同,那些事情都是自己真真切切體驗到的,而不是靜觀花開花落所悟。
這是葉英所不會懂的。葉英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或者都即将得到——而李承恩不是。他不能夠想要什麽:這世上沒有所謂“李承恩想要什麽”,只有天策府想要什麽。某些情況下葉英其實也是如此,可無論如何,他要自由得多。
殿中漸漸明亮起來。男人坐在圓座上,也扶他坐了下來。
“控制住藏劍山莊,等于控制南武林的局勢……随後在南诏之亂中,一旦藏劍山莊號召,南武林諸多力量會立即前來相助。我應該這樣做。”
“為什麽沒有?”
“到現在為止——”他們面對面坐得很近,李承恩能看到他臉色每一絲細微變化,“這些都無法改變。我已經有了弱點,可以讓我放棄這個計劃,改變所有的後招。”
“于是你想要毀掉這個弱點。”
“我毀不掉它。”
佛前青燈搖曳,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承恩在笑,他伸手取來那盞燈,照亮葉英的容顏。
“你一直說旁觀者清,其實早已是當局者迷……”亮光下,他的容貌有些模糊不清;李承恩看着他,搖了搖頭,“你還是不懂。我有那麽多次機會能毀掉它,甚至只要一動手,它就再也不能恢複原樣……然後就能回到從前的世界,比出家還要簡單,只需要算計一生。”
什麽東西正在兩人之間蜿蜒,即将消散,又難以逾越。
有些粗糙的手指從他臉側緩緩滑下,在葉英失憶的時候,每次夜中感到不安,李承恩就這樣安慰着他。
我想要一棵花樹。他說。在其他的地方它開得很美,所以妄想将它帶走……可我幾乎忘了,我的世界裏根本容不下任何多餘的東西。
可以将它帶走,也可以留在它的身旁。而最後的結局,無非是樹枯,或者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