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 士微
金陵古都,有着不輸于長安城的熱鬧和富庶。
平整的青石路旁,白牆黛瓦高樓林立,高高懸挂的八角琉璃燈裝點着六朝金粉如夢。河水蜿蜒淌過,琵琶女的歌聲沉浮,天空被夕陽燃成豔麗的胭脂色,空氣中仿佛還彌漫着脂粉的甜香。
沿着青石街複行十餘裏,浮華散盡,一座清幽典雅的小鎮呈現眼前。
周圍都是帶着江南特有口音的嬌聲軟語,幾位面目嚴肅的黑衣家奴策馬慢行,對前頭一匹白馬上的錦衣少年道:“主人,長寧鎮到了。”
一開口,竟是标準的北方官話。
被稱作主人的少年一身烏紫色的窄袖袍子,生得面如冠玉,清秀的眉眼裏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點了點頭,朝身後的侍從道:“去打聽打聽,長安遷移至此的裴家宅邸在何處。”
話音剛落,便聽見拐角的巷子裏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得急促,侍從們不禁嚴陣以待,紛紛拔劍将錦衣少年護在最中心,沉聲道:“陛下當心!”
原來,這位錦衣公子正是七歲便登基的少年皇帝,李思。
唰——
一條小小的身影猛地從巷口沖出,踏着旁邊的沙袋躍上牆頭,如貓般在牆檐上疾行,靈巧地攀上路旁的一棵大梨樹。
“好身手!”李思心中暗暗一贊。
那從巷子裏沖出來的孩子約莫七、八歲,手腳修長,穿着一身杏色暗紋綢衣,像是體面人家的小公子。只不過這布料極佳的衣裳下擺被他胡亂地紮在腰間,袖口挽至手臂,發髻歪歪地束着,如此不修邊幅,又不大像個體面人家的小公子了。
杏色綢衣的小孩也看見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一行人,不禁一怔,順手從樹上摘了個大鴨梨,随即雙腿絞着粗大的樹枝,來了個倒挂金鈎,像只小蝙蝠似的倒挂在樹上,一張小臉與馬背上的李思只有一寸之隔。
李思小小地驚訝了一番。只見面前的小孩五官精致,眉目生得十分英氣生動,透着狡黠的光。
李思自小身居高位,不習慣于旁人挨得如此親近,便悄聲勒起馬缰,朝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你們是誰?”綢衣小孩拿着大鴨梨在衣襟上随意地擦了擦,随即一口咬下,汁水亂濺。
不知為何,這小孩給李思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尤其是他歡脫的言行和那雙靈動的眼睛,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尊貴的女子如此相像。
但李思不敢确定,只試探道:“小友,你好。我等是遠道而來探親的,不知裴家府邸該如何走?”
話還未說完,那綢衣小孩便打斷他道:“你探親的架勢挺大的,裴家好像沒有你這樣大排場的親戚。”
說罷,他又啃了一口鴨梨,雙腿勾着樹枝吱呀吱呀地晃蕩,也不知這麽高難度的動作,他是如何咽下梨汁的。
這小家夥伶俐得很,越發給人一種親近之感。李思溫和一笑,說:“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很警惕,眯着眼睛道:“奇怪了,你問路便問路,還管我姓甚名誰?”
李思不怒反笑,用馬鞭抵着鼻尖低笑出聲,“駁得好,駁得好。”
正說着,巷子裏的民舍中忽的傳來一個女孩兒清脆的嗓音,惱怒道:“裴士微!你又來偷我家的梨啦!”
李思忽的瞪大眼,随即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來:“你姓裴?”
“是又如何?”正說着,小孩雙腿一松,穩穩地落在他的馬背上,随即雙腿一夾馬腹,大聲道,“快走!許家的潑辣妹子要追上來啦!”
李思還未反應過來,馬匹便撒着蹄子狂奔了出去,身後一群侍從悚然大驚,紛紛高呼追趕道:“陛……公子!慢些!慢些!”
駿馬撒開蹄子跑了幾十丈遠才被制住,李思的手掌心都被馬缰繩勒得發紅了,偏生裴士微還在馬背上笑得打跌。
“公子!您沒事兒吧?”
侍從嘩啦啦策馬追來,又怒目圓睜,将那惡作劇的綢衣小孩團團圍住。
小孩一點也不膽怯,從馬背上跳下來,笑得滿身的靈氣,“多謝了,畢公子。”
李思微微一怔。片刻,他伸手示意侍從退下,于馬背上矜貴一笑,“你叫我什麽?”
裴士微道,“畢公子啊,方才你的随從不是這麽叫你的麽?”
“士微,”李思笑道,“叫我哥哥。”
裴士微貼着牆根連連後退兩步,擰起英氣的眉毛,說,“你笑得,有點惡心。”
李思渾然不覺地摸摸自己的臉,說:“有麽?”
裴士微點頭如啄米。
“好罷。”李思從馬背上下來,望着面前這個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只覺得越看越喜歡,壓抑了十幾年的長兄責任感在這一刻如泉噴發。
深宮寂寞,他真的很想兩個弟弟能進宮陪陪他。但姑姑下定決心和姑父歸隐,四年了都未曾回過長安,他只好親自來探親了。
“士微,我給你帶了很多禮物。”李思從馬背的行囊中拿出一只波斯産的象牙匕首,又摸出一堆裴式微不曾見過的糕點,溫聲哄道,“你帶我去見你爹娘,我便将這些東西都給你。”
裴士微狐疑地打量着李思。
半晌,他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對李思道:“你跟我來。”
即便走在斑駁的小巷中,李思依舊紫衣翩然,渾身透着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他的眉目雖然溫和,但眼神中又時不時透出幾分沉穩和尖利來,他笑看着面前的小孩子,問道:“士微,你爹娘有沒有同你說過,你在長安有個表哥?”
“說過啊。”裴士微漫不經心答道。
“那他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這位表哥是什麽人?”
“告訴過。”
“哦?”李思眼睛一亮,連胸膛也稍稍挺直了些,滿臉即将揭開驚喜的喜悅。
“我娘說,表哥是長安城裏搬磚的苦役。”
“很慘的!別人休息的時候,表哥都不能休息,只能馬不停蹄地幹活,不然這麽多年了,為何表哥從來沒時間來探望我們呢?”
李思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片刻,他想了想,啞然失笑,“你娘說得對,十年了都未曾歇息,可不跟搬磚的苦役一樣苦?”
一行人在巷子中七拐八拐,最後路越來越偏,李思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疑惑道:“士微,你家還沒到麽?”
“快了快了。”裴士微含含糊糊地應着。
然而,前面一堵高牆,他們已經走到了巷子的盡頭,無路可去。
“士微?”李思停下腳步。
可下一刻,清純可愛的裴士微如亮出爪牙的小獸,突然出招,一拳擊向李思的面門,喝道:“壞蛋!吃我一招!”
李思愕然,匆忙截住他那一拳,問道:“士微,為何打我?”
“呸!誰準你叫我的名字!你費盡心思地打聽我家住址,還用好吃好玩的東西誘惑我,一定是別有用心的壞蛋!”
說着,他又是一腳撩去。
“護駕!護駕!”侍衛們大驚,拔刀就要沖上來。
李思及時喝道:“誰也不許傷他!都退下!”
就這麽岔神的一瞬,他臉上已經挨了一拳,登時細白的皮膚上浮現出一片紅腫。
侍衛們倒吸一口涼氣。
李思捂着臉着急道:“我不是!你誤會了,我是你哥!”
“我還是你大爺呢!”裴士微又賞了他一腳,随即踩着煤堆翻身上瓦,朝李思大喊道,“我只有一個哥,在長安城搬磚!”
說罷,他踩着屋檐一溜煙兒跑了。
李心玉挺着五個月大的肚子,正坐在庭院中曬太陽,三歲的二兒子在樹下掏螞蟻窩,而裴漠在一旁給她剝葡萄吃。
吃着吃着,裴漠的眼睛變得幽暗起來。他起身,将二兒子抱起來調轉了個方向,讓他背對着李心玉,沉聲命令道:“不許回頭。”
二兒子點點頭,淡定繼續掏螞蟻窩。
裴漠這才滿意地走回李心玉身邊,捧着她的臉道,“親一個,殿下。”
李心玉滿嘴葡萄的清香,笑着湊上去。就在嘴唇即将吻上的一瞬,只聽見大門哐當一聲巨響,裴士微的大嗓門響起:“哇哈哈哈哈哈!爹、娘!你們英俊又可愛的兒子回來啦!”
“咳!”李心玉險些被嗆到,一把推開裴漠。
裴士微袖口高卷,衣裳下擺紮在腰間,負手蹦跶進來。約莫是感覺到了空氣中的殺意,他的視線鎖定面色陰沉的裴漠,傻乎乎道:“咦,爹,你臉色怎麽這般差?”
李心玉微笑,摸了摸裴士微的腦袋:“聽話,珍愛生命,遠離你爹。”
裴士微繞開他爹,貼着牆根緩緩挪動。
片刻,他想起什麽似的,一驚一乍道:“娘,你是不是說過,那些拿吃的引誘我跟他走,或是用吃的來向我套話的,都是壞人?”
“是啊,怎麽了?”李心玉瞥了眼他衣袍上的灰塵,問道,“打架了?”
“教訓了一個壞人!”裴士微手舞足蹈,又略微得意道,“他笑得一臉奸詐,還用很多吃的來打聽我家的情況,還硬是要我叫他哥哥,我呸!不過娘你放心,你聰明的兒子并沒有上當,并将他成功的打跑。”
“壞人……哥哥?”李心玉覺得有些不對勁,看了裴漠一眼。
裴漠笑了聲,問道:“那個‘壞人’,年紀多大?長得如何?”
裴士微抱臂思索:“年紀十六七八 九罷,長相麽,肯定是不如我好看的,勉勉強強。”
正說着,門外傳來馬蹄聲,接着,李思的笑顏出現在門口。
“可算找着了。”李思拍了拍胸口上裴士微留下的腳印,攏袖長躬,無比清晰道,“一別數年,侄兒李思,拜見姑姑、姑父!”
裴士微猛地跳起來,震驚道:“什麽什麽?姑姑姑父?”
李心玉挺着大肚子站起身,伸手虛扶起李思,“快起快起。剛才聽士微說起,我便有些懷疑是你,沒想到你真的一聲不響地跑到這兒來了。”
說着,她轉過頭,微笑着看着呆滞狀的裴士微:“士微,快叫表哥。”
裴士微:“表哥?”
裴漠補充道:“也是當今的皇帝。”
裴士微:“皇帝?”
李心玉道:“我曾是輔國大長公主,如今皇上的親姑姑。”
裴士微:“大長公主?!”
“等等!”裴士微伸出一只手,滿臉世界崩塌的絕望,崩潰道,“娘,你不是說我爹曾是長安的屠戶,你曾是富貴人家的奶媽,而我表哥則是長安城搬磚的苦役麽?”
芝蘭玉樹的紫衣少年踱進門來,朝裴士微微微一笑:“正确來說,士微,你是蕭國公府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