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平等世界
溫墨的身體不可避免地熬幹了最後一點力量, 在病毒爆發後的第十年,他終于再也支撐不住,在又一場成年omega孤兒的送別典禮上, 從禮堂的主席臺上一頭栽了下去。
溫墨昏迷了三天三夜, 發着高熱,病毒早已經摧毀了他所有的免疫系統, 任何醫生都束手無策,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了, 這個Omega是真的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但霍衍不信, 他沒有半分難過的神色,只是冷心冷情地坐在床邊,“溫墨。”
他故技重施, “很多東西我根本不懂,你得看着點。”
溫墨唇角微微一動, 看上去像是在笑。
霍衍不管不顧擠上了病床。
那天晚上,霍衍不知所謂地做了一個十多年都未曾出現過的故夢, 在那個潮濕悶熱黑暗的艙底,十六歲的alpha少年與Omega孩子擠擠地睡在一起。
霍衍迷迷糊糊地抱緊了那個omega孩子。
“霍衍……霍衍……”
半夢半醒的霍衍突然聽見溫墨在叫他。
霍衍睜開了眼睛, 借着微弱的床頭燈,他對上了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睛, Omega的臉上充滿了一種淡淡的紅潤光澤,與白天那種蒼白渾然不一樣,他仿佛充滿了生命力。
霍衍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霍衍,我有話對你說。”Omega淡淡地笑,很是美麗。
霍衍卻是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捕獲, 他仿佛沒有聽見一般迅速起身, 他說, “我抽個煙。”
說完他便要頭也不回地走。
溫墨輕輕咳了一聲,“求你啦。”
黑暗如同墨汁般滲透天際,深夜浸着一層寂靜,叫人脊背生冷,霍衍背着他站了半天,終于回過頭來,溫墨坐在潔白的床上,依舊溫柔地看他。
“霍衍,你還留着那根項鏈做什麽?你都沒等我。”
溫墨輕聲。
霍衍皺了皺眉,不明白。
他下意識不去想。
溫墨看着他,霍衍從來沒有這樣被他看過,他的眼神深邃又誘惑,仿佛吸引着一切的黑洞,霍衍的心髒開始劇烈跳動,他突然間明白了溫墨的意圖,他在誘惑他窺探他的心聲。
霍衍厭憎極了這個技能,明明是上帝賦予S級alpha的一項近乎于神的能力,能夠讓他摯愛的妻子永遠不能對他說謊,然而,他已經徹底徹底厭煩了。
上帝偏愛地賦予他,可他恨不能暴力撕爛上帝。
可是他的妻子已經在主動誘惑他去窺探,霍衍面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卻是慢慢地被Omega卷了進去。
溫墨嘆息着,抱住了他的脖子,額頭對上了額頭,霍衍的腦袋瞬間劇烈疼痛起來。
【霍衍啊……】
心聲是一道長長的嘆息。
很奇怪的,那些寂寞的嘆息漸漸地淡去,蝕骨的劇烈痛意也跟着消失了,他的靈臺一片清明,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畫面奇異般擠進了他的腦海中,他看見了那個黑暗的艙底。
潮濕,黴爛,晦澀,封閉。
十六歲的alpha與七歲的Omega相擁而眠。
“Omega?”
“……alpha。”
“帶我走。”
“我很能幹……而且,吃得也不多。”
“帶我走,好不好。”
……
“……嗯。”
嗯。
他看到了那個濃墨一般的深夜,Omega哭着從船艙裏跑出來奔赴他與alpha少年的約定,但酒醉的中年男人又将他拖回了房間,在撕心裂肺的悲鳴中,他已經盡了一個七歲孩子最大的努力掙紮。
但那只是無數Omega孩子必經的血淚。
映畫般的畫面漸漸暗淡下來,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種難言的刻骨的孤寂。
霍衍想,他的Omega為什麽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告訴他這個秘密,這是對他困囿他的懲罰麽?但如果他知道這是一個懲罰,那麽Omega也應該篤定了他是愛極了他的事實,雖然他們在一起的将近二十年,他從未跟他說過什麽喜歡啊,愛啊這些愚蠢又膚淺的詞彙,可是Omega應該明白的,他的靈魂早已蟄伏于他的腳下,否則,這便不算懲罰。
可是他既然這麽恨他,卻為何給了他那樣溫情的十年。
這項上帝附加給他的、令他厭惡至極的天賦最終被他的妻子慈悲地收回去了,自此,他再也窺探不到任何人的心聲。
霍衍已狀似瘋魔,他抱着那具已經發軟的身體,使勁地嗅聞着他身上的味道,他用犬齒狠狠去咬他的腺體,用自己高契合度的頂級信息素誘他,試圖讓他那帶着白茶香氣的信息素能更加濃郁一點,可是馥郁的香氣卻一點一點漸漸淡了,失去的速度令霍衍暴怒而恐懼。
此刻的霍衍已經不算是一個人類,他只是一只失了伴侶的絕望野獸。
他已經來不及告訴他,那天,他是等了他的,可是他的耐心與丁點恻隐也只維持了五分鐘。
他不過是一個從小訓練的冷血機器,這五分鐘的時間已經讓他偏離了太多。
五分鐘一到,不見任何人,他跳上了來接應他的逃生船。
“哪裏來的?”來人看着他的項鏈。
“一個Omega小騙子。”他回答。
他早便看穿了他的謊言,也看穿了他帶着自卑與怯懦的心機,他本想将項鏈随手丢進深海裏,可不知為什麽,卻帶了回去。更不知為何,在往後的時光中,總無意在夢中咀嚼那份黑暗中的溫柔與依存——他甚至連他的臉都看不清。
霍衍想,那大概是因為,他注定要與他産生羁絆的。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只是陰差陽錯的命運并不慈悲。
那天,十六歲的alpha少年在洶湧的洋流裏生死不明,而七歲的Omega在同樣的時刻被迫丢了童貞。
他們都不知道是否還有明天。
宇宙進化了一百三十八億年,孤獨是從來沒有消逝的東西,但那一刻,霍衍獲得了這一百三十八億年的孤獨。
哲學家說,時間是人類最大的錯覺。
但顯然人類必須利用這種錯覺來達到合理的邏輯自洽。
躺在水晶棺裏的Omega沒有任何的變化,科技讓他的肉身保持着永遠的豐盈、鮮活,他好像只是睡過去了一樣,永生花一樣的美麗。
他的無名指上仍是戴着那顆獨一無二的“塞拉裏昂之心”,在他十九歲那年,一個alpha用它套住了他的一生。
而今,三十多年過去了。
雙鬓斑白的alpha抽了一口煙,想着,如果Omega還活着會是什麽樣子?畢竟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六歲,連半點衰老的痕跡都沒有,以至于alpha永遠也沒辦法想象出來,年老的Omega是一副什麽樣子。
alpha夾着煙,支着額,他微眯着眼俯視着靜靜睡着的Omega,目光隔着透明的水晶一點一點描摹着他的眉眼,今天是Omega六十歲的冥誕,可是,他已經無法再說一次“又長大一歲了。”
真是一個可惡的Omega。
那天,alpha依舊在水晶棺前坐了很久。
回去之後,他做了夢,夢回了那個十六歲的船艙。
在那個黑暗逼兀、泛着潮濕黴味的空間裏,他猙獰地抱緊了那個Omega孩子。
我帶你走。
他吞咽着喉頭,急切說,我保證。
這回,他真的帶走了他,他們一起歷經了無數的血雨腥風。
他們緊緊擁抱,用後背作為彼此的盔甲。
有了軟肋,便意味着處處掣肘,但同時意味着靈魂的強大,他憑借着這份前所未有的強大快速清除了所有的對手。
他終于再一次站上了權力的巅峰,同他的Omega。
這些年不可謂不艱辛,但一切都顯得值得。
在Omega成人禮的那天晚上,alpha費勁心機哄着他上了床,不容抗拒般占有了他的初·夜,他像個毛頭小夥一般毛毛躁躁,莽撞之際好像弄疼了他,Omega又狠又倔地咬他,alpha嘿嘿嘿地笑,縱着他使小性子。
他至今依舊無法理解Omega的糾結,為什麽他明明他得到了一切,卻依舊執念于那些跟自己關系并不太大的群類關系,在他看來,這個世界某些領域是無解的,這跟AO并沒有太大關系,只是強弱,而強弱,永遠是這個世界最無解的問題。
但沒關系,那又如何,他本就為自己而活,如今也不介意為了讨得他的歡心,同他一起開創一個新的社會生态。
這個生态下的Omega真是漂亮又鮮活。
這樣的美麗他原先只能偶爾窺得一二,如今卻是日日見着這份恩賜。
他看見Omega坐在他對面,燭光籠着他那張漂亮的臉,他說,“霍衍,我懷孕了。”
說完,他又帶着些惱惱的赧色在底下踢了他一腳,“都怪你這個混蛋。”
不過他的氣來得快也去的快,很快,他便跟他商量起來,“醫生說是個男孩兒,唔……叫他小曜,日出有曜,如何?”
Omega對肚子裏的小生命充滿了期待。
alpha輕輕地攬住了他。
“随你。”
這個Omega把他所有的東西都騙走了,這回,他得好好看住他,可不能讓他輕易給逃了。
很久以後,那副藏在霍氏老宅地下室的水晶棺終于被打開了來,美麗永駐的Omega終于沒有繼續違抗着生命規律留于這個世間。
他被送進了焚化爐。
那一天淩晨開始,新聞全天候地滾動播報着一則緊急新聞,那是前軍方首腦、一代獨·裁·者霍老的訃告,這個影響了一個世紀的alpha男人終于步入了生命的最後盡頭,他注定成為聯邦歷史上一個極具争議的人物。
但無論如何,獨·裁·者們再是如何強大終歸有人死燈滅的那一天,這天,全聯邦都籠在一股沉郁的氛圍裏面,見證歷史的人們都不會生出什麽欣喜的感覺。畢竟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無論褒貶,他将伴随着每個個體的時代一起結束。
霍曜不能違背父親的意願,但也明白他的墨墨對自由的執念,于是,他将溫墨的骨灰一分為二,一半撒進了大海,一半與父親一起葬在明陽山上的家族墓地中。
巍峨的山脈綿延,大雁成群飛過,一片凄清,宏偉的墓碑上,銘刻着一對天生契合的AO的名字。
人到中年,大風大浪都經歷了,但看着墓碑上的雙親,霍曜依然一下子回到了兒時的那種心境,心中浮動着一股難言的悵惘。
不可言,不可說。
天色已遲,霍曜準備走了,他的配偶卻是很固執地單獨留了下來。
霍同獨自站了好久,目光始終只留在一人上,照片中的Omega平靜地與他對視着。
他笑了笑,說,“哥,謝謝你,你帶給我很多幫手。”
他的親信一半來自那個天堂孤兒院。
他想起了這些年的血雨腥風,一切都仿佛還在昨日。他細細碎碎與他哥說着這些年的經歷,說到全然停不下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萬裏霞光沒落,大雁西去,歲月如此蒼涼。
霍同突然哭了出來,“哥,我做到了。”
他哽咽說,“我開創了一個新的世界。”
墓碑上的Omega仍自寧靜地看着他,溫柔的目光永遠隽永。
“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美好的——”
“平等世界。”
(全文完)
,無論褒貶,他将伴随着每個個體的時代一起結束。
霍曜不能違背父親的意願,但也明白他的墨墨對自由的執念,于是,他将溫墨的骨灰一分為二,一半撒進了大海,一半與父親一起葬在明陽山上的家族墓地中。
巍峨的山脈綿延,大雁成群飛過,一片凄清,宏偉的墓碑上,銘刻着一對天生契合的AO的名字。
人到中年,大風大浪都經歷了,但看着墓碑上的雙親,霍曜依然一下子回到了兒時的那種心境,心中浮動着一股難言的悵惘。
不可言,不可說。
天色已遲,霍曜準備走了,他的配偶卻是很固執地單獨留了下來。
霍同獨自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