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加油
第三天的時候, 溫墨已經開始嘔血了,但他很從容,他總是艱難地支撐起上身, 将血吐在一旁的容器裏, 而後抽取了濕巾,将唇角鮮紅的血漬擦得幹幹淨淨, 沒有弄得四處都是,也沒有麻煩任何人。
他好像特別的平靜, 平靜到讓人絲毫看不出他已經臨近生命的尾聲。
但霍衍已徹底維持不了半點平靜, 他在會診中心雷霆震怒,焦躁得像一只困獸,出來後, 他在溫墨病房的門外來回踱步,一地都是煙頭, 他煩躁地三兩下扯下領帶,搓了搓臉, 半晌,盛怒地一把将領帶狠狠甩了出去。
他終于去了溫墨跟前, 将那沒有血色的人摟在懷裏,
“溫墨, 你記好了,我真是懶得再管你麻煩的孤兒院了,”他咬牙切齒,“我他媽想讓它徹底倒閉。”
“程凡很能幹……”溫墨忍下了洶湧的嘔意,他低聲求道, “但人手不夠, 你……你得幫幫他。”
“不幫, ”霍衍毫不猶豫地,“我只管我太太。”
溫墨帶着哭腔道,“我恨死你了。”
霍衍居然笑了一聲,“我知道。”
溫墨終于忍不住了,咳嗽一聲,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一點一點滴在潔白的床單上,綻開了大朵大朵鮮豔到刺目的花。
溫墨哽咽起來,“霍衍,我恨死你了!”
“那繼續恨着吧。”霍衍低聲說,抱緊了他。
溫墨癟了癟嘴,滾下兩顆淚來。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溫墨再複開始發起了高燒,監視的儀器開始發出警報,深夜的寧靜瞬間被打破,七八個專家匆匆趕進了病房。
溫墨渾身的血液已經被換了一遍,病愈者身上提取的珍貴血清不斷輸入他的體內,無數的機器閃爍着光芒,在這樣的嘈雜中,溫墨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漂浮在了上空,有人用溫柔而慈悲的目光攏着他。
溫墨終于能真正像一個孩子一般蜷縮進她的懷裏,“我好疼啊。”
溫墨哭得很傷心,很難過。
霍衍如同野獸一般死死地盯着床上的Omega,Omega的唇邊血跡斑斑,呼吸微弱,像一絲捉摸不住的輕羽,他快要飛走了,霍衍緊緊地捏着他的手。
“溫墨!”
他扯着滿脖子的青筋,目色紅赤,暴怒地吼了一聲。
門砰的一聲被沖開了來,一個小小的身影闖了進來,霍曜撕心裂肺地哭喊,“我要墨墨!”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後急匆匆跟進來一個警衛,他慌忙扯住了霍曜的胳膊,滿臉驚惶地解釋,“我……我不知道他怎麽進來的。”
霍衍充滿紅血絲的陰翳的眼睛盯着他們,片刻後,他開口,“放開他。”
警衛駭怖地忙放開了來,霍曜已經是連滾帶爬上了病床,他哭着鑽進溫墨的懷裏,不斷嗅吸着他身上的氣息——人不過動物的一種,尤其S級alpha,他們有着更強壯的體魄,更敏銳的直覺,這讓他們在某些極端的時刻,幾乎接近于野獸。
雖然霍曜才六歲,但這種S級alpha基因裏的本能令他意識到了某種劇烈的恐懼,他拼命将腦袋擠進溫墨的胸口,像是極度饑渴的小獸,他焦躁地汲取着他身上的信息素。
霍曜大哭,“墨墨!”
他嚎啕起來,放開了聲音,“媽媽!”
“媽媽!”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但有淚水從眼角滲出,漸漸彙集成晶瑩的兩顆,一下子滾落下來。
他終于想起了那個令人無比恐懼的午後,想起了那個被他刻意遺忘的噩夢。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曾對一個不足周歲的孩子動起了殺心。
他想殺死他親自生育的孩子。
但他後來給忘了,他忘記殺死他了,他連他是他的孩子都忘了。
病床上的霍曜就像一只被遺棄的可憐又無助的小獸,
“媽媽……”
霍曜将身體蜷縮得小小的,埋進了溫墨的懷裏。
那場可怕的病毒用了兩年的時間終于平複下來,在這場人間慘劇中,聯邦死亡一百三十萬餘人,後遺症者無數。
當然引發的社會問題更是良多,雖然病毒的起源已被官方定性為偶發,但已有專業人士指出,這是人為的因素。更知情者信誓旦旦宣稱,躁狂症病毒與此次的未知病毒X,都是來自同一個機密的O權組織。
社會上彌漫着一種前所未有的AO對立的情緒,但很快,軍方逮捕了大批的激進人士,關閉了無數游離于監管體系外的網絡平臺,而後,躁狂症病毒的抗毒血清研究被徹底叫停了。
歷史的規律證明,沒有一直的穩定,也沒有停止不了的動蕩,這個社會亦是如此,它再一次從混亂不堪的動蕩中漸漸穩定下來。
世界沒有變得更壞,也沒有變得更好,世界一直就是這樣不斷地循環。
或許是因為那些及時輸入的血清的緣故,溫墨居然奇跡般地好轉,他成了聯邦第一例從重症病愈的例子,在醫院養了一個月的病後,溫墨漸漸地痊愈了,身上那些粉色的瘀斑在慢慢地消退,恢複成了平日裏的白皙。
但在這一場與病毒的搏殺中,他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他幾乎像一個脆弱的嬰孩。
溫墨雖看上去還像個正常人,但他知道,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他再也負重不了,連路走多了,都會累得喘不過氣,偶爾去一次靶場,他已經受不住那把勃朗寧擊發時帶來的後坐力了。
溫墨有些遺憾,但還是平靜地将那把銀色手·槍放進了霍衍的那個檀木盒子裏。那裏有霍曜的小手·槍、霍衍兒時的卡牌,以及那條平平無奇的廉價的十字架項鏈。
溫墨自作主張拿了一把精巧的小鎖來,将那個檀木盒鎖了,而後放在了博古架的最上方。
溫墨又回到了他的天堂孤兒院,這次的病毒肆虐給孤兒院造成了巨大的創傷,幾近一半的Omega孩子死于這場災難中,還有無數因此落下後遺症的孩童。
但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漸漸的,這場不堪回首的噩夢在刻意中慢慢退出了孤兒院的集體記憶,很快,溫墨便迎來了接手孤兒院後的第一次成人禮。
肅穆的大禮堂中,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穿進來,唱詩班的童聲空靈悠遠,萦繞在禮堂的每個角落,溫墨看着那些仍面帶稚嫩的大孩子,他們已經成年了,他們将被送進社會,獨自面對自己的人生。
“你們終于長大了。”溫墨給最後一個孩子綁上了領帶,他們一律穿着筆挺的西裝,很精神,很有活力,看上去充滿着無限的希望。
但顯然,對于未來,他們臉上都多多少少帶了迷茫與某種不安。
“院長,我不想離開,”發問的孩子眼角裏面有着淚水,他坦誠自己的恐懼,“我有些害怕。”
溫墨笑道,“小施,校長告訴我,你的成績很優秀,他會破格給聯邦醫科大寫推薦信。”
叫做小施的孩子努力地将眼淚憋了回去,“院長,我們還可以回來麽?”
“當然。”溫墨毫不猶豫回答。
小施沉默半晌,又堅定地擡起了頭,“我會當一個好醫生的。”
溫墨擁住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會是的。”
小施身邊的Omega少年像是鼓足了勇氣,他挺直了胸膛,“以後我想回孤兒院,像院長您那樣工作。”
“哇,”溫墨笑了,“原來你是想讓我失業。”
衆人大笑,禮堂裏的氛圍開始輕松活躍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很熱鬧。
“我要當個機械學家,研究一條會自己走的馬路,那樣我就可以天天不用走路了。”
“小懶鬼,不過真是個好主意。”
“我想做個建築設計師,設計一座聯邦最高的樓。”
“唔,不錯。”
“我要開飛機,要飛得最高。”
“不行,那是我的夢想,不過你可以當我的副機長。”一個Omega大喇喇搭上了另一個的肩膀,“我的趙副,幸會。”
“才不要——”肩上的手臂被推開了來,“我可不想給你這糊塗鬼收拾爛攤子。”
“喂,你不要污蔑人!”
衆人笑看他們的打鬧。
一個瘦弱文靜的Omega怯生生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有些難為情地,“我,我想當一個好妻子……”
他微弱的聲音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頓時一陣哄笑聲,那omega更是羞得耳根透紅,溫墨安撫地拍了拍他,Omega這才諾諾繼續說,“我想結婚……我還想生一個可愛的寶寶。”
溫墨摸着他的腦袋,輕聲道,“當然,這也是你的自由。”
他環顧了一圈周圍,“長大意味着,你們可以擁有選擇的自由。”
“雖然現在有點兒難,”溫墨溫柔地笑着,“但哪件事不是難的呢。”
溫墨一一跟他們擁抱了過去,“加油。”
他一遍遍重複着,“加油啊,我的Omega孩子們。”
“要加油啊。”
禮堂內充滿了希冀,那麽的鮮活,那麽的明亮,仿佛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