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孟跟路昊認識了有七八年,交集幾乎都在工作。
他評價路昊這人就像是一過山車,專業方面哐啷哐啷爬到了頂頭,但要碰到人情世故,就能立馬一個俯沖脫軌栽到底。
他總說得虧是有宋辰銘在,把路昊的那股子戾氣慢慢勻平了許多。
“哎正好正好,”老孟揉着脖子從自個辦公室裏跨出來,擡頭便瞧見路昊打完卡立在冰箱跟前拿啤酒,“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他兩步走過去搭上對方的肩膀,左手手肘擱在了冰箱門上:“下個月工作室就五周年了,我尋思着要不咱們也搞點什麽活動慶祝慶祝?”
路昊喀噠一聲扯開了拉環,似乎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以後工作室的發展方向資源分配,都得有個新規劃了,首先就得整頓整頓風氣問題......”
老孟嘚波嘚波沒幾句,路昊的手機就嗡嗡嗡得響了,他啤酒還沒送到嘴邊又放下,伸手去接電話。
“我再怎麽說也是一把手對不對,歲數還比你大兩歲,這都共事快三年了你瞅瞅你天天擱我跟前甩臉子的那個樣......”
路昊電話講了兩分鐘就挂斷收起,把剛打開的啤酒遞給老孟,轉身揣着兜朝門口走:“我請一天假。”
“嗨喲。”
老孟愣在原地瞧着路昊都走沒影兒了,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跟自己說話,頓時忿忿不平得嚷了起來:“這小子什麽意思這是,還真是越來越不把我當回事了。”
坐在旁邊隔間吃早飯的小陳終于沒忍住,擡頭回了他一句:“孟老師,咱們工作室成立都七年了。”
路昊開車到裕華小區差不多一個鐘頭的時間,跟林英芳預料得相差無幾。
她看着車子在跟前平穩得停住,提着皮包伸手利落地拉開車門坐在了後座。
羅骁昀跟在後頭稍稍慢了一步,慌慌張張系好安全帶,擡頭望着車內後視鏡叫了聲“哥”。
“路上堵嗎。”
林英芳像是在唠家常,但臉上的表情卻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路昊似乎也習慣了她這個樣子,右手搭在檔杆上直視着前方,不冷不淡得答了句:“還行。”
“回去走福南大道上高速,”對方的目光頓了一頓,很快轉向了窗外,“路口少近一些。”
今天是老太太的尾七,雖然羅骁昀已經記不太清日子。她坐在車裏頭感覺着氣氛慢慢沉默下來,如坐針氈得後脊背跟着一陣發涼。
一路上林英芳環抱手臂望着窗外再沒言語,直到車子行駛了快二十分鐘,大樓上鬥大的四個字進入視線當中,她才冷不丁得開口說道:“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去辦點兒事。”
路昊找了個空泊位把車停在了路邊,她随即解開安全帶拎着包下了車,徑直穿過紅綠燈十字路口進到了街對面的大樓裏。
國安酒樓在八層,很吉利的一個數字。
林英芳從電梯裏出來還沒跨進大廳,擡眼就瞧見了被簇擁着站在酒樓門口招呼來賓的老太太。
周圍一溜的人她都叫得出名來,但早已經算不上熟悉。那種久違的感覺猛地湧上來,讓她不自主得停住了腳步。
她立在那好一會兒的工夫,直到對方察覺轉頭望了過來,才收回思緒平靜坦然地喊道:“媽。”
對于那個家,林英芳談不上什麽感情,路政國的父親不喜歡她,結婚時沒走儀式沒擺酒席,連一個簡單的碰面也被省略幹淨。
後來她提出離婚,對方半個字沒過問只說了一句:“要離也行,孩子得留下。”
老太太攥緊了手看着林英芳走到跟前,嘴唇動了動又什麽都沒說出來。她還躊躇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身邊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就嗤得一聲先搶過了話頭。
“真成,離了十多二十年了,還好意思腆着臉叫媽。”
“路紅!”
老太太着急忙慌得回頭瞪了她一眼,轉而有些為難得望向林英芳:“她胡扯白賴得,你別往心裏去。”
“我胡扯白賴,當初要不是政國着了別人的道生意也賠進去,她會吵着鬧着要離婚?!”
路紅提起這個就是一肚子的火氣,抱着手臂聲音尖利得直刺耳膜:“是我們政國命好自個兒挺了過來,她倒好,轉頭就跟別的男人好上。”
“你給我少說兩句吧你!”
老太太伸手搡了一下,卻還是沒能堵住她的嘴。路紅跟二十多年前并無兩樣,說起話來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架勢。
她當着這麽些親戚的面兒噼裏啪啦數落了一通,也沒有引起林英芳多大的反應。
林英芳低頭打開皮包,從裏邊摸出個紅包來放到老太太手上:“您八十大壽我沒什麽好送,就算是份心意,您好好保重身體。”
老太太捏着那個厚實的紅包,攢着眉似乎有些猶豫:“......要不進來坐會兒,吃個飯再走吧。”
她有點惴惴不安地仰頭望着對方,但還沒等到林英芳的回答,就被路紅給半拉半拽着往裏頭的包間走去:“留她做什麽呀,不夠膈應人的。”
該還的情分都還了,林英芳閉了閉眼轉身回到電梯門口,伸手去按按鍵。
心裏波瀾的情緒剛壓下,電梯門便緩緩得在面前打開,她一擡頭就看見站在裏頭把玩着車鑰匙的路政國。
對方瞧見她倒也不覺着意外,微微笑着收起手上的東西跨了出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林英芳神色冷然得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跟沒聽見似的拎着包往電梯裏走。
路政國伸手擋在了門口,她退了半步抱着手頓住,不作聲得擡頭看過來。
“這麽久沒見,不想聊聊天敘敘舊嗎。”
對方的口氣溫和而又平靜,但林英芳聽着卻覺不出味來。
“你想聊什麽,你的豐功偉績?”
她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淩,仿佛随時會掉下來猛得插進積雪裏:“還是你以前做過得那些事。”
“英芳,”路政國像是一聲喟嘆,笑得無奈地攤開了手臂,“我們只是離了婚又不是仇人,犯不上這個樣子。”
“那你覺得應該是什麽樣子,路政國。”
林英芳強壓着內心的翻湧,注視着對方的雙眼一字一句得問道:“你為什麽會回來找路昊,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路政國臉上還是笑着,但眼裏已全然是冷意。他覺得自己足夠得寬厚也足夠平和,對方卻仍是句句鋒利直往他的痛處上戳。
“我是為他好。”
他竭力克制着不讓勃發的怒氣展現,可卻無法掩飾握得發緊的右手上顯眼的青筋。
“我不信命的路政國,”林英芳的目光略過他,在電梯顯示屏跳動的數字上停留了兩秒,又緩緩收回,“不過事實證明,有時候你真的得認命......”
她跟這個人生活了三年,她最清楚說什麽話能夠激怒對方。
路政國眼神發寒得盯着她,呼吸猛得急促,他揚手的動作幾乎跟電梯打開的時機重合,發狠的一巴掌還沒掄到對方身上,就被電梯裏兩步跨出的人給擡手握住。
“路昊......”
他臉上的愠怒還有些沒收住,轉頭望着路昊沒有波動的神色,一下一下用力地喘着粗氣。
“到點了,”對方面無表情的看着自己,話卻是對林英芳說的,“高峰期路堵。”
眼下的情形路政國沒辦法解釋,但似乎也不需要再解釋。
路昊很快松開他轉身跟着林英芳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往下沉去,他只能重重得喘息着,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電梯裏安靜得只剩下機器運轉的聲音,林英芳注視着轎門上映出的高大身影,斂起目光冷不丁得問道:“以前的事你是不是記得。”
她一直沒有去細想過這個可能,畢竟那些事大多都發生在路昊兩三歲前,還沒有醒事的時候。
路政國家裏兄弟姐妹四人,他上頭三個都是姐姐,路紅在當中年紀最長。
路紅打一開始就不喜歡林英芳,更不喜歡她肚子裏的孩子,咕咕哝哝得叨了好幾年。說這個小孩來得不是時候,說他命硬克了路政國的財運,說他孤僻性冷不讨人喜歡。
她念這些話多是出于自個兒心裏常年的積怨——路老爺子重男輕女,她是個女孩,她生得也是個女兒。
林英芳知道路紅有偏見,但也清楚她說得并不全錯,路昊的确是比同齡的孩子話少許多。
就連她帶着孩子回趟老家,院裏嗑着南瓜仔的嬸嬸阿姨都要碎嘴兩句,說這小孩太寡言了又不愛搭理人,別不是得了什麽毛病,還是趁早領醫院看看得好。
林英芳聽着這些話沒多大反應,人的性格有開朗有內向,如果只是因為不符合大多數人認為的正常就否定,她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她對周圍的議論置之不理,反倒是路昊的外婆氣得不行,在院子裏邊擇菜邊惱道:“誰說我們昊昊啞巴了,昨兒下午那院的小孩要搶他東西,我還聽他說滾犢子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