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06 冰鎮橙汁
臣妍自認從來是個顧全大局的人。高中的時候更是。
自從那時因為休息問題被提點後,為了減少麻煩,每晚臨睡前,她都不願再做什麽容易發出響動的活動。後來經由保姆阿姨弄明白卓灼睡眠淺的情況,幹脆找了張巨大的紅色尼龍地毯鋪上,強迫自己習慣光腳走來走去。反正到冬天還有地暖,不至于着涼。
矯枉過正的另一個效果,是盡量避免同卓灼打交道。
歸功于家庭內部一上一下的房間分配,做到這一點并不難。除去遇見上面的洗手臺堵塞,需要偷偷摸摸帶着洗漱杯前往一樓洗手間用水以外,其他時候都沒有特別大的問題。
唯獨周末,出于家庭和諧關系考慮,臣女士和卓波會帶着他們進行相應的家庭活動。
有時候是逛博物館,有時候是去公園野餐、商場購物……但總之,一定會在外面合家歡樂地吃一頓。
好在,卓灼也必定會帶上他的iPad,随時随地,只要有空,就安靜地翻閱自己的書籍資料。
這很大程度上方便了臣妍面不改色地耍寶。
她向來知道怎麽制造熱鬧的氛圍,也不想讓臣女士和還算真誠友好的繼父失望。
別人不參與,她就在自己的視角內,幹脆将不怎麽愉快的人給忽略,同長輩們笑着說些趣事笑話,但不該忽略——譬如添茶倒水、需要遞餐巾紙時,也會不動聲色地将人囊括其中。熟練掌握這番技能後,算是相安無事。
高中的第一個期末,她超常發揮,數學沒拖後腿,破天荒地考進年級兩百名內。
卓灼的左手早就恢複如初,并且雷打不動,依舊穩坐第一的寶座。
喜上加喜。
卓波和臣女士也頗高興,立刻拍板,寒假要帶他們幹脆去東南亞的海島玩一圈,順便躲避冬天侵蝕南方的寒氣。
期末表彰大會,禮堂四處貼滿紅色,高懸彩帶旗幟。
臺上領導嚴肅認真,滔滔不絕。
臺下學生群體,人潮湧動,人人臉上都被一種臨近寒假,即将解放的氣息圍繞。
同學之間交頭接耳,小話不斷,掌聲稀稀拉拉,沒有一顆心還留在偌大的禮堂內。
大會最末,卓灼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發表演講。
可能是他的名氣,也可能是他的臉,還可能是別的什麽,擡頭看的人總算多了點兒。
結果就這麽難得的聽講時刻,演講才到一半,音箱突然沒了聲響。
整個禮堂霎時間一片寂靜。
負責音響的男生急得滿臉通紅,老師上臺查看,才說是機器內部的問題,也沒辦法。
卓灼安靜地等了幾分鐘,索性先斬後奏,從容地撈過閑置在一旁桌子上的喇叭。
稿子也懶得拿了,大大方方地把後半講完,鞠躬下臺,并不管其他的騷動和反應。
“你哥真挺牛。”
周緣緣若有所思地鼓掌,在座位上,一邊用手肘偷偷戳她。
臣妍不動聲色地将自家好友的動作按下,還不忘瞪一眼過去。
她和卓灼這方面倒是還有點默契:在學校裏,從不曾表露兩個人如今的關系。
大會結束,學生們人作鳥獸四散。
臣妍自有安排,立刻找了個理由,跟個兔子似的動作飛快,蹿到了周澤航班的隊列。
一個學期下來,和男生的關系沒有具體進展,作為标準的思春期少女,她不能說不急。
“……我?寒假可能就是回老家,或者跟家裏人出去玩之類的。”
驟然被攔住問問題,周澤航也不嫌棄她唐突,頗紳士友善地答話。
一旁,卓灼抱着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籃球,有一下、沒一下地掂着,散漫又自在,絲毫不在意他們這邊的動靜。
臣妍微微仰頭,笑得梨渦淺淺,潋滟又大方。
“我剛好也要出去玩,要不要交換一下電話或者Q/Q號……也好交流下旅游攻略、心得。”
四目相對,周澤航好像也被少女的笑意感染,彎彎嘴角,果斷答話:“行。”
卓灼是在場唯一沒笑的。
等到周澤航收起手機,朝他點頭示意了,方立刻抛着籃球,和好友一起離開。
背影潇潇灑灑,換去臣妍一個不甚明顯的鬼臉以及嘀咕。
假正經。
一家四口飛往海島的那日,連着睡了幾天的懶覺,臣妍差點習慣性地沒起來床。
她從夢中醒來,被手機鈴聲鬧得打個冷顫。
瞧了眼時間後,匆匆忙忙跳下床沿,光着腳洗漱完畢。又在一樓傳來的催促聲中連聲應好,拖出自己收拾完備的行李箱,掰着指頭,一件、一件地把要帶的生活用品确定完畢。
然而臨到出門,終究逃不過一拍腦門,跑去二樓,翻出抽屜裏一打折紙用的粉紅色紙張,随手塞進随身的雙肩包中。
飛機上的座位開始是按性別分配。
臣女士向來不擅長坐長途,來來回回,在座位和洗手間之間往返好幾次,怕幹擾了臣妍休息,幹脆不太好意思,跟前排的卓灼換了個位置。
臣妍沒什麽所謂。
她正睡過一場,精神抖擻,專心致志地折着星星和紙鶴,喝着一杯冰鎮橙汁。
卓灼單手托腮,同樣不覺疲憊,繼續看他的《物理學史》。
兩人之間,安靜非常。
桌板角落,星星和紙鶴被丢進透明的塑料筆袋中,随着機身不可避免的波動,跳躍出粉色的波浪式運行軌跡。
到達機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只餘最後一點餘晖,暈染在黑天鵝絨的緞面上。
綴得如同明媚水彩,像是白天與夜交接班,卡在中間時刻,漂亮又奇異。
臣妍起身前,沒忍住先掏出手機,隔着窗戶拍了幾張。
回過頭,周遭都是交談聲和碰撞聲。行李架自動打開,卓灼手上已經拎起了兩人份的随身包。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到男生手上看起來輕輕巧巧,絲毫不費力。
她微微一怔,但還是點頭,規規矩矩地出聲:“謝謝。”
提前訂好的酒店內,三個房間自然和安排一樣,挨在一塊兒。
大人們住一間雙人房,她和卓灼各自擁有一間單獨的大床房,門對着門。
海島的冬天被老天爺厚愛,不用穿多餘的外套。熱氣在這時候變得怡人,連同海浪聲翻湧,使人久違地感受到惬意。
窗外就是連綿不絕的綠色,熱帶植被将玻璃掩藏。
臣妍憊懶地在大床上滾了幾圈,滿心滿眼都是擺脫了學校的快樂。
過完瘾後,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換上自己帶着的碎花吊帶裙和涼鞋。去隔壁敲門打完招呼,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去酒店的私有沙灘散步。
她的裝備實在齊全。
不僅找出一只私下購入的口紅抹上,鮮豔的水紅色,配身上的裸粉色長裙正佳,還有一朵以假亂真的帶花頭繩,淺淺的黃蕊白色小花,一頂寬大的草繩遮陽帽。沒有更适合沙灘大海的了。
“美的你……別走太遠啊。”
臣女士好心囑咐她,反被臣妍眨眨眼,祝她和卓波有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
漫步在夜色沙灘,周圍大多數都是一家三口和情侶,不乏國人用中文讨論着美景和行程,甚至不像身處異國。
僅有的燈光照射,沙礫反射出黃白色的微光。
她按住飛舞的頭發,舉着雙手,擡起又放下,深深呼吸着海水味的空氣。
還要往前走,迎面卻過來兩個看起來同她差不多年齡的男生。
為首的男生帶着陽光的笑,舉手投足是十分典型的ABC風格,劈頭蓋臉抛出長串的英文連句。
臣妍懵了一會兒,只聽懂一個“hello”“May I……”,憋出一個“sorry”。
難得像個呆瓜,擡手揮了揮,笑容有幾分尴尬。
對面的男生們面面相觑,顯然也沒料到她的反應,卻并不想輕易将人放走,于是善解人意,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同她交談。
臣妍神色認真地皺起眉,絲毫不覺得這份善意動人,只覺得自己仿若回到英語聽力課堂。
好在中間,有人加入,變成兩方之間的翻譯器,聲音也冷冷清清地,和翻譯器一樣,不攙情緒,“他們問你的facebook、推特或者別的什麽社交賬號。”
“……啊、哦。”
她擡起頭,看向右側,正把渾身濕透的繼兄瞧個正着。
他只着一條及膝短褲,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線條緊繃,腰細腿長,腹部肌肉成幾塊的漂亮形狀。不知道是汗還是海水,水珠從臉頰、肩膀開始滾落流動,一點點往下,舔噬起少年人的皮膚。腕骨突出,泛出帶着欲色的青。
卓灼好似一點也不意外眼前的情況。頭發被随意捋上額頭,輪廓全部暴露在外,恰到好處的鋒利精致,不同于往日內斂的肆意。
“要給嗎?”
目光掠過她,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清。
……
臣妍還沒在這樣的距離見過他這張臉。
同一屋檐下,相安無事地生活了一個學期。正常的社交交談距離,卻還是僅有的一回。
她擡手,不禁答非所問,好似發現新大陸。指着卧蠶的下方,微詫。
“你這裏有顆痣?”
可能是燈光制造錯覺,落入有心人眼中,專心致志地,眼裏閃爍着碎光。
有點像和周澤航說話時的表情——生動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