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在藤原拓海眼裏,這部黑色GTR的情況,看起來真不太妙。
車尾撞上護欄時的力度絕對不輕,刮擦自然不用說,還凹進去觸目驚心的一大塊。
唔,毀損得這麽嚴重,钣金肯定需要更換了。
拓海忍不住想,這麽貴的車子只要随随便便換幾塊钣金,都快頂上86的價格了吧。
好在身為駕駛員的中裏毅,不像是受了什麽重傷……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中裏毅整個人都處于神情恍惚的狀态,但身上沒有任何明顯外傷,還反複堅持說自己“沒事”。
他表示不願意從駕駛室出來,更不需要來自熱心的秋名熊貓幽靈的任何幫助。
藤原拓海猶豫了小半分鐘。
他本來就不是會勉強人的強硬性格,最後還是順了中裏毅的意願,直接開車回家了。
剛才他光顧着往前沖了,沒怎麽看後視鏡,直到中途才發現GTR沒跟上來的事。
他急着送貨,一點沒往出事故的方向想,只以為是對方開太慢被甩掉了。
沒想到那次的下坡道都好端端地跑完了的中裏毅,這次居然會在上坡剛開始的路段出事……
當時的沖撞力肯定很厲害吧,拓海想。
否則一場簡單的事故,不至于将NightKids的隊長驚得滿頭冷汗,臉色慘白,失态得這麽明顯才對。
藤原拓海渾然不知,自己才是導致中裏毅心理創傷的元兇。
在自行想通後,他一路風馳電掣,順暢無阻地回到家後,就争分奪秒地躺回了床上。
直到催他上學的鬧鐘鈴聲響起,才痛苦地再次爬了起來。
今天的學校裏,沒有精力充沛的好友武內樹在,倒是讓藤原拓海的身邊清淨很多。
在滿課的情況下補起覺來,也更方便了。
到了午休的時候,藤原拓海去了趟便利店,随意買了個面包。
他回到平時跟阿樹一起發呆的天臺,就着自動販售機買來的飲料,慢吞吞地啃着。
“嗨,拓海君!”
就在他雙眼放空地盯着下面的操場上打鬧的學生們,似睡非睡地啃到一半時,左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不是武內樹那種沒輕沒重的粗魯,而是個跟聲音主人一樣的輕盈。
“好久沒跟你說話了,你還記得我嗎?”
淺褐色的短發女生,穿着跟其他學校裏的女生一樣特意裁短過的裙子,露出一雙白皙的美腿。
現在上身前傾着,朝他探過來,臉上笑盈盈。
幾乎是看清楚對方長相的瞬間,藤原拓海的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步,但那潛意識裏表露出來的拒絕态度,還是讓對方有些不高興:“喂~拓海君!看到這麽可愛的女孩子接近你,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躲開嗎。”
“抱歉。”
藤原拓海很快收斂好了情緒,平靜地回應茂木夏樹:“我不習慣跟女生離得太近。”
“原來是這樣的嗎?”茂木夏樹順勢又湊近一點,眨了眨眼說:“好嘛,沒想到拓海君是那麽害羞的人呢,那我就原諒你吧!”
“嗯。”
藤原拓海敷衍地應着,不着痕跡地再退了一步,保持着兩人間的距離:“那個,茂木。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說話了嗎?”接二連三地受挫,顯然讓茂木夏樹有些挫敗,但也更執着了:“我只是想到很久沒跟你說話了,想……唔,想跟你和好而已,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藤原拓海平靜地陳述事實:“但是沒有那個必要。我也沒跟你吵過架。”
“什麽啊,拓海君真的好不講道理。”茂木夏樹噘了噘嘴。她很擅長打扮,哪怕生氣了,也還是很可愛的模樣,在年級裏都是很有人氣的存在:“你分明就還是在生氣嘛。”
面對茂木夏樹裝糊塗的耍賴樣子,藤原拓海沉默了。
十年前的茂木夏樹,雖然是他的初戀,但也給他帶來了從沒有過的痛苦和糾結。
那麽漂亮可愛的女孩子,向性格很無趣,人還很窮的他大膽地傾吐心聲。
主動約他去海灘游玩,去秋名湖邊看風景,會誇獎他的86和車技。
兩人在暧昧時期,就已經有過很多次戀人般的約會,甚至在茂木夏樹的主動下,有過一次甜蜜的親吻。
可就在他意識到自己或許已經喜歡上茂木夏樹時,驟然得到了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事情。
茂木夏樹在跟他約會、表露好感的同時,竟然還在跟一位中年男士保持着援助交際的關系。
那個痛苦的發現,讓他當晚徹底喪失了理智。
抱着近乎自毀的心情,他開着86去了赤城,為了宣洩渾身的怒氣,赴了一場幾乎不可能贏的挑戰。
哪怕身為對手的須藤京一很有氣度,保留了那場比賽的結果……86的引擎卻因為這份沖動,而半途報廢了。
——這也成為了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沒有之一。
後來茂木夏樹在知道事情暴露後,斷了跟那個人的關系,通過正常兼職的方式辛苦賺錢,并且不斷地向他請求和好。
因為始終還懷着夏樹的好感,他最後還是決定遵從內心,答應了。
兩人保持着戀人一樣的關系,直到畢業禮後各奔前程,才默默分手。
那份隔了十年的感情,對藤原拓海而言,已經掀不起任何波瀾了。
斷斷續續的糾葛,只屬于青澀的初戀。
尤其眼前向他示好的茂木夏樹,還在與那位奔駛男交往着……
“拓海君?你怎麽不說話了?”
茂木夏樹眨着眼,又偷偷湊近了一點。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藤原拓海很快就下定了決心,要快刀斬亂麻。
于是他一改剛才抵觸的态度,開口問着:“方便去個地方嗎?就耽誤你兩分鐘。”
“诶?”
茂木夏樹愣住了。
拓海君剛還為她的靠近而躲閃,怎麽才過了一下子,進度就變得這麽快了?
就算是在聽說藤原拓海跟自己前男友打架的真正原因後、而對他懷有好感才特意接近的茂木夏樹,在得到這暗示性十足的邀請後,忍不住心跳加速了。
唔,應該是她誤會了吧,拓海君不像是那麽輕浮的人。
但男孩子邀請可愛的女生去其他地方,應該會發生令她期待的事。
難道會是表白嗎?
茂木夏樹稍微猶豫了下,害羞地點頭同意了。
“謝謝。”
藤原拓海生疏地道了謝,并沒有去牽茂木夏樹的手,而是直接轉身,率先朝着天臺樓梯口背後的那一處角落走去。
茂木夏樹在原地怔了一秒,才趕緊跟上。
“就在這裏吧。”
雖然地點稱不上隐蔽,但能确保接下來的話不會被周圍的人聽到。
就算同樣在天臺上的學生,也只能看到他們兩個人站在這裏,保持着正常朋友之間的距離。
藤原拓海認真地看向一臉期待的茂木夏樹,低聲說:“我盡量長話短說。”
“茂木,不管你接近我的原因是什麽,我都希望你停止這種行為。”
才聽完第一句話,茂木夏樹臉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什麽呀。”她勉強笑着,眼睛委屈的發紅:“我還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想跟拓海君說說話而已,為什麽就要說這麽傷人的話拒絕我呢?我難道做了什麽讓你特別讨厭的事嗎?拓海君好過分啊!”
她一副要随時要哭出來的樣子,讓藤原拓海更加感到棘手了。
但他實在不願意拖拉下去,只能硬着頭皮,面無表情地将想說的話說完:“抱歉。”
“難道我對你抱有好感也有錯嗎?”茂木夏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哽咽着說:“難道拓海君是個被女孩子表白,就要逃避的膽小鬼嗎?如果真的讨厭夏樹的話,為什麽當初要為了夏樹跟禦木前輩打架呢?夏樹已經知道原因了!”
讓茂木夏樹傷心的是,聽到她的哭訴後,藤原拓海的表情還是毫無波瀾的,甚至淡淡地反問:“你真的對我懷有好感嗎?”
“是這樣沒錯,”茂木夏樹反而有些倔強了,生氣地擡眼看向他:“難道不可以嗎?難道只要是喜歡上了你的人,就要被你這樣無緣無故地發一通脾氣嗎?”
“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
藤原拓海不解地看着她。
他沒有辦法了。
只能說出最有效果、卻也注定會讓她難堪的話。
下一刻,茂木夏樹耳邊就像是被劈下了一道晴天霹靂:“你如果對我真的懷有好感,又為什麽能在跟奔馳男友交往的情況下接近我?如果你對我沒有任何好感,只是覺得有趣才戲弄我的話,我反而能夠理解一些。”
十年前的藤原拓海,也始終想不明白這一點。
就算兩人最終和好了,他也相信茂木夏樹是真心愛着自己,最深的那道傷口和疑惑卻只是埋藏起來了,始終存在着。
要是茂木夏樹不喜歡那位大叔,兩人單純只是金錢交易的話,他姑且能明白她或許只是走上歧途。
但茂木夏樹的說辭是,她喜歡着“爸爸”,只是喜歡的方式與喜歡他的不一樣。
但牽扯到親吻和能去酒店的感情,明明應該是獨屬于戀人的。
怎麽可能分成兩種,給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呢?
他不知道茂木夏樹是怎麽做到的。
以已經知曉一切、過去了十年的心境,他也不可能再去經歷一次那種感覺了。
但看在曾經的感情的份上,他也不願意給茂木夏樹難堪。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時迷途,那還是希望她早些醒悟,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吧。
說完這些,藤原拓海不再看向臉色像紙一樣雪白、兩眼瞪大的茂木夏樹。
“我走了。”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後,就抛下對方離開了。
截止目前的時間點,兩人的感情還沒開始過,茂木夏樹在清楚自己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應該不可能來找他了。
事情也就像藤原拓海想的那樣,在沒有任何人打擾他的情況下,度過了一個平靜無波的下午。
放學後,當他朝放鞋的置物櫃走去時,路上剛巧遇到了臉色難看的茂木夏樹。
幾乎是兩人目光剛接觸上的瞬間,她就驚慌失措地移開了視線,匆匆忙忙地跑開了。
藤原拓海平靜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就繼續向着鞋櫃走去。
池谷前輩他們在留院觀察了一晚,今天上午又去做了一些常規檢查。
确定沒有問題後,下午就已經出院了。
但藤原拓海已經不用再在加油站做兼職了,今天也因為阿樹請假沒來上學,并沒有跟好友說上話。
第一次這麽早回家,他破天荒地感到一些……無聊?
等回家後,再打電話給涼介先生問問,看數據收集的工作是不是從今天就開始吧。
藤原拓海這麽想着,心不在焉地背着書包,朝校門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注意到身邊經過的學生們,有不少在交頭接耳,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正在激烈議論。
直到快走到校門口處,他漫不經心地擡了擡眼,目光才倏地定格了。
——那是一臺車尾擡得很高、跟它的主人一樣顯得嚣張且極具攻擊性、通體亮黃色的FD-3S。
車身上,還貼着醒目的貼紙。
能貼上RedSuns車隊貼紙的黃色FD,別說是群馬縣了,就連在全日本恐怕都只能找出一部來。
它停在能被一眼看到、足夠在一群窮光蛋高中生裏引起不小動靜的位置,毫不掩飾自己強大的存在感。
一向低調的藤原拓海,心裏油然生出一點迷惑來。
……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