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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1)

“天哥,快到喽。”

“嗯?”

他睜開酸澀的眼睛,看着陌生的窗外,甩不開濃濃的睡意。

“GFS說前方兩百公尺就是中正路,準備找停車位了。”

松掉安全帶,他伸伸懶腰再看看手表,哇!被“綁”在車上整整四個小時,難怪兩腿僵硬屁股發麻。

“哈,根本不用找,到處都可以停。天哥,咱們搬到這兒住呗,停車方便,天氣又好。”

說的也是。中午出發時臺北正下着大雨,越往南走雨勢越小,過臺中就沒雨了,臺南這裏甚至出大太陽。

小郭下去探路,他則隔着車窗觀察附近的環境。

全家、鹹酥雞、擔仔面、快可立、租書店……都是他以前常去的店,那時候,有錢鹹酥雞配漫畫混一天,沒錢賒碗擔仔面撐一天。

出神之際,小郭回來了,他連忙搖下車窗。

“天哥,那地址就在快可立後面的巷子,可是裏頭沒人,怎麽辦?”

“我去瞧瞧。”

“不好吧,萬一被認出來……哎喲!”打開的車門正中小郭的額頭。

“好狗不擋路。”

他下了車,戴上墨鏡口罩,大搖大擺地橫越馬路。

小郭又氣又急地鎖門跟上。“天哥,紅綠燈在前面啦,你以為大明星就不用遵守交通規則喔。”

“閉嘴,跟屁蟲。”

?料店後巷是一排兩層樓的舊式洋房,他放慢腳步,挨家挨戶核對門牌號碼,終于在唯一大門深鎖的那戶前面停住。

“看,就說沒人吧!”小郭摸着紅腫的額頭咕哝着。

“去跟鄰居打聽一下。”

“人家害羞。”他扭捏着搖頭。

“那我自己問。”

他朝右手邊傳出電視聲音的那戶人家移動,不料竟被小郭從後面攔腰抱住。

“天哥,你瘋了!嫌最近新聞不夠多是不是?”

“對喔,那只好直接去葬儀社喽。”

“別、別、別,人家怕鬼。”膽小的小郭抱得更緊了,“天哥,算你狠,

抛頭露面我去就是了嘛。”

“喂,你們快看,兩個大男人玩抱抱耶!”

完了!

小郭沒被鬼吓死,倒被身後突如其來的人給吓得去了半條命。

三五個剛放學的國中生背著書包,嬉笑打鬧着轉進巷子,看到他們“親

昵”的姿勢,非但不回避,反而湊上來看熱鬧。

“天哥,你別轉身,我來應付就好。”

小郭悄聲吩咐,然後松手轉身,面對逐漸靠近的災難。

“小朋友……”

“拜托,該配眼鏡啦。”一個唇上冒渣的男學生走到小郭面前,刻意擡頭挺胸,炫耀高他一等的身材。

真吃癟,被青春期的小屁男打槍。

“別降,”兩頰長痘的小屁女以眼神暗示着:這弱雞的朋友看來不太好惹。

“嗯,身材感覺有練過,可是臉……”

任勝天察覺小屁男正上下打量他,甚至想繞到面前看個究竟,立刻假裝講手機,快閃到巷子那頭的電線杆下。

“小朋……呃,同學,”小郭擋住企圖跟上的小屁男,“你們都住這邊嗎?”

“就我啦,他們是來玩的,幹嘛?”

“你認識住隔壁的小姐嗎?”小郭指着林郁青的屋子。

“見過。這間一直空着,昨晚突然亮燈,我媽怕是小偷,特地要我陪她過來看看。”

賓果!她果然回來過,葬儀社不必去了!

小郭興奮地追問:“屋裏沒人,你知道她上哪去嗎?”

“幹嘛告訴你,又不是童軍日行一善。”小屁男回頭吆喝同伴:“喂,進去了啦。”

“等等!”小郭急中生智,“任勝天的親筆簽名照,想不想要?”

小屁男翻着白眼,“少诓我。”

為了取信,小郭從後背包裏掏出一疊“冬眠”定妝簽名照,“告訴我她在哪,就給你們一人一張。”

“‘天’,真的是他的簽名耶。”

“快說啦,我好想要喔。”

“我也是,全班就我們有,多炫啊。”

面對同伴的聲聲催,小屁男嗫嚅地說:“我才剛放學,怎麽知道她去哪?”

“拜托!不知道還跩什麽,真丢臉,走了走了!”

眼見同伴拂袖離去,小屁男忙說:“問我媽,我媽一定知道,她是這裏出了名的八婆。”

“那就快去啊!”

“可是除了原本的五張之外,我還要……二十張。”

同伴被那數字吓了一跳,“又不是游戲王卡,要這麽多張幹嘛?”

“寒假快到了,老師一定會出很多功課,這就叫未雨綢缪懂嗎?”

站在電線杆下的任勝天差點笑出聲,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學生時代,同學總有寫不完的作業,除了自己的那份,還得加上他的。只不過他用來讓那些倒黴鬼代筆的不是偶像簽名照,而是拳頭。

“喂,怎樣?”得寸進尺的小屁男追問着。

小郭無奈地點着手上的照片,“二三、二四、二五。行了,找你媽去,問到了,這二十五張都是你的。”

“看我的。媽!媽!出來一下,有任勝天的簽名照你要不要?”

半個小時後,他們進到林郁青的屋裏。

“兩百張,有夠狠的!”

“還跟你客氣嗎?替陌生人開鎖可是要吃官司的耶,可見你多有魅力。”

“謝謝你喔,簽名一半歸你。”

“怕什麽,不就個‘天’字嗎?而且你那‘狂草’,随便鬼劃兩下……哎喲!”

小郭說得正起勁,冷不防被他的長腿踹了一腳。

“別以為辦了件大事就了不起,買晚餐去,我餓了。”

“腿都斷了,怎麽走?”。

“用爬的不會?”

“早知天哥這麽沒心肝,剛才就該讓你去給中醫治治。”小郭瘸着腿走向門口,拉開紗門。

“講什麽屁話!”

“就那個八婆啊,她看你對着電線杆站了半天,以為你尿不出來,好心說要介紹附近專治腎虧的中醫給你。”

“呸,她老公才腎虧咧!”

“所以嘛,我就跟她說你只是膀胱無力啦。哈哈哈!”

小郭的腿突然不瘸了,跑得跟飛的一樣。

“媽的,你給我回來!”

他追出去,只追到灰暗天色下的模糊身影,還有回蕩在巷弄裏的笑聲。

“兔崽子,不鋤斷你的狗腿,我不姓任……”

對空罵了串髒話之後,他恨恨地回到屋裏。

這屋子,只有一個“舊”字可以形容,建築舊,家具舊,連裏頭的灰塵也舊。這麽舊,林郁青怎麽住?

閑着沒事,他在廚房找到一把雞毛撣子,先拍掉雞毛上的灰,再用它來撣門窗桌椅,撣得空氣中都是灰。

打開所有的窗子,再把上身脫得只剩背心,他把樓下掃個徹底又拖了三遍。拖完後,赤腳在咕溜咕溜的地板上來回滑動,一面欣賞自己努力的成果,一面想像林郁青感動的樣子。

刷!刷!

窗簾拉上的聲音,讓他煞住腳步回過頭,然後措手不及地被揚起的灰塵弄得灰頭土臉。

“幹嘛拉啊!灰都掉下來了。”他邊咳邊揮,企圖将空氣中的浮塵趕走,“剛弄幹淨的又髒了,瞧你幹的好事!”

“我可不想讓別人看到有個大明星在這裏。”林郁青捂着鼻子避到廚房去,她完全沒想到窗簾上的陳年灰塵這麽厚。

被她這麽一說,他才發現開了燈之後,透過窗子,屋裏的動靜一目了然。

好吧,算她有理,可是——

“林郁青,你為什麽躲我?”他跟進廚房問道。

“少臭美,我是去看我媽,順便去找以前的教練,隔壁大嬸都招了不是?”

“我指的是昨天。你不是說要在家等我?”

“臺北壓力太大,出門買個東西都怕被跟拍,想說這裏狗仔比較少,而且很久沒回來了,”她越說越不耐煩,“真不懂幹嘛跟你解釋這麽多。”

“早不走晚不走,偏在我回臺北的時候走,而且還不接電話,簡訊跟line也都不回。”

“我以為不接電話,簡訊跟line都不回,你就會明白了。”

“明白你在躲我?”

“明白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牽扯。”

“為什麽?我又不會勉強你幫我化妝。”

“就是不想啦,怎樣!之前叫你離我遠一點,你為什麽就是聽不懂人話。”

“愛講随你,愛做随我,要你管。”

“你混蛋!”

她扭頭就走,他伸手攔住,幾次深呼吸之後——

“別這樣,我好不容易來趟臺南,一見面就吵架多掃興。”

見他難得放軟,她便也斂起火氣,不自然地別開臉說:

“市區有幾間高檔飯店,住一晚再回去。真搞不懂你,有時間不睡覺逞什麽強,中午才開完記者會就跑來這裏。”

“你看了?”

“走到哪都有人在看,想不看也難。”她頓了頓說:“道歉不是你的作風。”

“我去記者會不是為了道歉。”

是為了她,動手打人也是。

她悸動地回過臉,這才發現他滿頭滿臉都是灰。定妝簽名照可以買通鄰居開鎖,像這樣可口的居家男人形象,肯定秒殺。

“等一下。”

她上樓,兩分鐘後下樓時拿在手上的不是相機,而是卸妝用具。

站在他面前,她仰頭舉手,好酸!

“我去拿凳子給你坐。”

“不必了,你彎腰會痛,這才是不為五鬥米折腰的真正原因,對吧?”說完,他自動屈膝半蹲,與她的眉眼齊高。

這姿勢他做過無數次,也曾不聽話地“偷窺”近在眼前的她,但并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那時的她只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化妝師。

而此刻,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距離,她卻不一樣了。

很不一樣!

“眼睛閉上。”

她低聲命令着。

原以為專注便足以忽略他的凝視,但在梳掉他頭發上的灰、開始用卸妝棉擦拭他的臉時,她認輸了。

她懷疑有誰抗拒得了那深邃的眼神,尤其當他的瞳孔窮追不舍,仿佛你是他的一樣。

她受不了!

“你耳聾啊,閉上——”

再次命令,卻被他的嘴出其不意地封住。

他也受不了了,從來不知道喜歡可以這麽強烈!

她驚惶地用力将他推開,飛快從他身邊逃離,然而他一個轉身便将她攫回懷裏,緊緊箍住她的腰,低頭再次封住她的。

別無選擇,她踮着腳尖仰起脖子承受他的霸道,只覺得呼吸困難、腦子發昏。

“我的天!”

伴随東西掉地的一聲驚呼,讓他瞬間從雲端跌落山谷。他不甘願地停了下來,氣沖沖地瞪着破壞好事的小郭。

“小妹、天哥,你們……”小郭比着兩人,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她乘機掙脫,向後退到安全範圍,搗着唇紅着臉大口喘氣,然後沙啞着嗓子說:“小郭,去買漱口水。”

“啊?喔。”小郭才剛回神,便聽得他說:“我不需要。”

“我、需、要!”

卻聽她咬着牙、殺氣騰騰地嘶聲說道。

她咬緊牙關,跑了一圈又一圈,完全不顧小腿肌肉正發出抗議。

“林郁青,你還沒發洩夠啊。”

他跟在旁邊喊話,再跑下去肯定會猝死。

自從昨晚她怒氣沖天地上樓甩上房門之後,他就寸步不離地守在樓梯口,生怕又讓她給溜了。

這次闖的禍,足以讓她躲到索馬利亞,可他一點也不後悔。

淩晨三點多,打着盹的他被小郭的磨牙聲吵醒,正好瞧見她閃出大門,于是急忙跟上。她沒趕他,只是眼裏的火更旺了。

沒問她去哪,只是跟着七彎八拐,甚至當前方出現一堵牆,而她竟然翻牆而入,他也立刻跟進。真是絕配啊他們,連翻牆都一樣利落!

接着,她開始跑了起來。

摸黑慢跑是頭一遭,但難不倒他,難的是要追上她。他腿長,但她速度快,尤其有源源不絕的怒氣當燃料。

“停下來聽我說嘛。”

“喜歡你才親你,真情流露啊!”

“林郁青,你該不會又綠巨人上身了吧?”

她沒搭理,反而瞬間加速,将他甩在後頭,但沒多久又被追上,而且他居然卯起來倒着跑,在前方擋住她的去路,她向左他便向左,她向右他也跟着向右。

“讓!”

“除非你停下來。”

辣性被激了上來,她發狠用側肩去頂撞他,逼他讓路。

他沒料到她會出此賤招,被撞後重心頓失雙腳打結,但摔倒前仍及時拉住她,要死也得找個墊背的。

被拉住胳臂的她驚呼着朝他回撲,于是兩人碰撞後一起跌往地上——他背部着地,她則不偏不倚地疊在他身上。

他靜止不動地仰躺着,當背部的痛楚消失後,唯一的知覺便只?胸腔的顫動。貼得這麽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紊亂後逐漸趨于一致,在各自的胸口和諧共舞。

時間過去——

“讓我起來。”她推推他,沒反應,“喂,死啦?”

還是沒反應,她以為他怎麽了,趕緊擡起頭,發現他原來裝死。看着他閉得太緊的眼、憋得太可疑的嘴、幼稚得太過分的臉,她氣消了!

究竟氣他什麽呢?锲而不舍地追尋?還是那徹底攪亂她心的吻?

或許,她氣的不是他,而是久別重逢之後,竟發現對他的喜歡依然存在的自己。

驀然,他睜開眼,瞳孔中立時出現了她。

她慌忙掙紮着起身,卻被牢牢地抱着。幸好不是光天化日,否則姿勢這麽暧昧,就算跳進黃河裏也洗不清了。

“還氣?”

“先讓我起來再說。”

他不想放手,卻不敢造次,一松手,她便敏捷地翻身坐起,但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氣雖消了,話卻還沒講清楚。

“你喜歡我?”她單刀直人。

“你不也喜歡我。”

她沉默着,終于放棄否認,“多久了?一個禮拜?”

“不止吧,從你是N4WDT,不對,從到處找你,也不對,怎麽說呢?”

他以手枕頭,發現感情的發生實在難以追溯,“有一天當腦中開始浮現許多有你的畫面,我就猜自己喜歡你;後來一次又一次回想我們曾經共度的每個瞬間,讓我更加确定對你的感覺。”

“背得挺溜的!”

“哈,被你發現,編劇大人寫出了我的心聲。”

“你有沒想過,你的喜歡并不是喜歡,而是……”

“報答、補償?”

“你沒那麽偉大。”

“憐憫、施舍?”

“我沒這麽卑微。”

“這不就對了。”

她又沉默着,只覺這事荒謬到難以置信。

“你呢,為什麽喜歡我?”

“不告訴你。”

“想也知道,一定是被我的偶像魅力給迷住了。”

“少自戀。”

“不然就是因為我長得太帥,你情不自禁地墜入情網?”

“屁啦!”

“算了,喜歡就喜歡,何必想太多。”

喜歡就喜歡?

如果他知道自己一開始是讨厭他的,一定會氣炸了吧,她想。

在美國養傷那半年,她天天被迫在網絡上看到他,那副目中無人的痞樣,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回臺北後,闕羽豐安排她跟着劇組殺時間,無意中探見了他痞樣底下的真面目。

喜歡,就這麽開始了。

但她始終将它藏得好好的,甚至打算一直藏下去,只因為——

“喜歡不是件好事。”

“啥?”

“小時候我總是不明白,為什麽我媽不會笑只會發呆,直到有一天聽到了鄰居的閑言閑語。我想,如果可以重來,我媽一定不會讓自己喜歡上他。”

“拜托,我不是闕董,OK?”

“你比他更爛。”

“喂!你該不會中了媒體的毒吧,花心濫情那些都只是——”

“那些不是事實我很清楚,但我更清楚和你走在一起的下場,我不想那樣。”

他百口莫辯。

無論是誰,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注定成為媒體的焦點、粉絲的公敵,不但隐私被攤開、戀情被唱衰,連他紅不紅也得概括承受。別說是她,連他自己都不想那樣。

然而,不戰而降——

“孬種!”

“就你有gets,行了吧,明知是死巷還硬闖的笨蛋。”

她一派輕松地站起來拍拍屁股,話說開了,回去應該可以睡個好覺。

他急忙跟着站起來。

“可是我喜歡你怎麽辦?”

“才初期,早治早好。”

“那你呢?你喜歡我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吧。”

“雖已病入膏肓,但我會跟它和平共存,反正早就習慣了。”接着,她悲天憫人地拍拍他的胸膛,“自作孽不可活,各自的喜歡各自負責吧!”

說完,毫不留戀地跑步離開。

他沒跟上,只是望着她在破曉的曙色中漸行漸遠的背影。

換他生氣了!

從北到南四個小時,回報他的竟是“各自的喜歡各自負責”。林郁青,你最好是有這麽灑脫!

從原處翻牆而出,遍尋不着回頭路,于是他開始橫沖直撞,當終于找到她家巷口時天已全亮,街頭早起的鳥兒驚喜地發現,今兒個的收獲竟是從天而降的超級大明星。

迸!

他将門撞開,火氣随之席卷而入。

“天哥,你——”小郭聽到巨響,從樓上直奔而下,卻被他的表情吓到,“怎麽了嗎?”

“你吃飽沒事幹,跑來這裏做苦力?”他譏諷地看着小郭手上的抹布。

“早餐還沒吃咧,哪有飽?是小妹睡不着在打掃樓上,我幫着做而已,天哥昨天不也掃了樓下?”

“哼,我是白癡。”他望着樓梯盡頭,“人呢,在樓上?”

“出去買早餐了。”

他走到客廳坐下又站起來,再坐下又再站起來,藤椅被他折磨得嘎吱作響。最後,他洩氣地說,“走了,回臺北。”

“不等小妹嗎?”

“廢話真多。”

小郭識相地閉嘴,正想把抹布拿去放時,手機響了。

“喂……他沒在睡……”小郭邊說邊用嘴形告訴他是馮鑫,“現在嗎?最好不要……”

他一把搶過手機,粗聲粗氣地對起話來:“提早回去,嗯,馬上走……如果不介意是張臭臉,我無所謂……少啰嗦,你安排就是……什麽?!”

他突然獅吼:“誰規定刺激收視率非得用床戲?!我不……媽的!算我認栽。”

切!

接下來是連珠炮似的一串髒話,以及瘋狂投手的一記暴投——

小郭飛撲過去,及時接住差點被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的手機,呼,好險!

“天哥,馮鑫怎麽說?”不敢問還是得問,助理注定卑微。

他面色鐵青地說:

“兩點拍Dodge夾頁,晚上跟品森談代言,明早十一點進棚錄冬眠,下禮拜二殺青,就這樣。”

“那……床戲,怎麽回事?”問得誠惶誠恐。

“有個肚爛記者做了個叫‘天神內幕’的專題,把我出道前的浪蕩史給翻出來,還硬把打人事件扯在一起,所以這兩天收視率下滑他們就說是我害的,叫我在床單上滾兩下刺激收視。”

“跟李依依?”

“不然咧,戀人重逢幹柴烈火。哼,走吧,否則來不及回去擺臭臉。”

“我這就去熱車。”

小郭匆忙出去準備,他則在猶豫片刻之後,跑到樓上找紙條留話,一下樓卻見她不知何時已悄悄站在門口,趿着夾腳拖、拎着塑料袋,看不出表情。

“要走了?”

心裏的氣又冒了上來,他尖酸地說:

“是啊,早點回去挂急診,免得延誤病情。”

空白着臉,她打他面前走過,将手上的膠塑袋往桌上一擱——

“早餐帶着。”

看似叮咛,卻毫無溫度。

他就要走了,她竟只在意早餐,連句後會有期也不肯說、連送到家門口也嫌多餘地立刻上樓。

氣上加氣,他沖向前去,兩階并成一階地追上,趁她詫異地轉身,重重吻上她的唇。

然後,在她來得及反應之前,毅然結束。

她兩腿發軟,慌忙握住扶手,而他竟惡棍般地蹭着她的耳鬓:“臨別贈禮,寂寥的冬夜拿來暖心正好。”

潇灑地轉身,他輕快地拾階而下,戴過客廳時看見桌上的塑料袋,頭也沒回地向後抛了句:“謝啦!但,各自的早餐各自負責。”

可惜,報複的快感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大門外頭,聞風而來的鄉民媒體正瘋狂擠爆整條巷子,甚至蔓延到馬路上。可憐急着上班上課的人,一大早就被卡在半路,進退不得。

“嘿嘿,天哥,要不是我,你今天肯定被卡死在那。”

“嗯。”

“不是我自誇,你這助理不是普通的機靈……”

“安靜。”

“啊?”小郭委屈地瞄一眼,發現了他的疲态,“那你睡一下,待會兒才有力氣工作。”

高速公路上,他奄奄一息地攤在副駕駛座上,感覺厭煩從胃底竄上來。

一定是沒吃早餐,害他得了胃食道逆流。各自的早餐各自負責?哼,任勝天,你可以再潇灑一點!

那袋早餐,應該夠她撐過今天,可明天、後天、大後天呢?

在他殺出重圍之後,人潮應該已經散去大半,但想必仍有企圖取得獨家專訪的媒體繼續守着,無處可逃的她只能躲在樓上,餓着肚子等待救援。

然而他有個機靈的助理,在他身陷“巷戰”的時候,找來一票警察伯伯幫忙吹哨開路,但她身邊連只會叫的狗都沒有。

“辛苦你了,小郭。”

小郭受寵若驚,“說什麽辛苦,我早認命啦。”

是呵,認命——

或許老天爺就是要他認命,才故意讓他親眼目睹喜歡的人被他的喜歡連累。

握着手機的指節泛白,他極力克制打電話的沖動。知道她好不好又如何,離她遠一點才是真的對她好吧!

回到臺北,他一進工作室,便擺着臉往休息椅上一坐,好像在跟誰嘔氣。

“不好意思,天哥累了。”小郭打着圓場,雖然自己更累。

“不礙事,先休息一會再拍。”攝影師好脾氣地說。

等攝影師走開,馮鑫緊張地拉着小郭,給他看剛被po上YouTube的影片。

“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小郭疑惑地看着顯然是隔着紗門拍攝的遠鏡頭,驚叫:“又來了!而且還被拍到!”

“又來了?所以,這不是擦槍走火,是認真的?”馮鑫更加緊張。

“我也搞不懂他們……”

突然,小郭手中的平板被抽走,任勝天面無表情地盯着畫面。臨別贈禮,好極了,這下子她還有活路嗎?

“吻別罷了,少大驚小怪。”他把平板丢還給馮鑫,“上工了。”

夾頁很快搞定,反正怎麽拍都是副死樣子。接下來的代言談得更快,馮鑫說了算,他完全不在乎。

深夜,他躺在床上,整個人累到骨子裏,卻老聽到滴嗒聲在耳邊靠天。他霍地跳下床,把手腕上的機械表、床頭的鬧鐘、牆上的時鐘一古腦兒往房外丢,再跳回床上豎起耳朵,滴嗒聲果然沒了。

他喬好姿勢入睡,半夢半醒間竟看見縮在角落饑恐交迫的她。驚醒後翻身再睡,這回浮現的是睨着眼對他說“各自的喜歡各自負責”的她。

嘆口氣,他拉過棉被抱着,恍惚中以為抱着的是她。

吼!到底有完沒完!?

就這麽折騰一晚,隔天上午進棚的時候,他的撲克臉上多了對熊貓眼。

“勝天,‘天神內幕’你打算……”

“噓,小聲點,你看天哥那樣,肯定整晚沒睡。”小郭連忙阻止馮鑫打擾正閉眼假寐的他。

“真是!都被記者圍剿了,還有心情鬼混。”馮鑫憂心忡忡,“小郭,漱□水準備了沒?”

“還有一箱應該夠,倒是天哥滾完床單恐怕會要消毒,我得去買消毒水。”

小郭剛離開,導演走了過來,瞥一眼死氣沉沉的男主角,直接将手上的一疊紙遞給馮鑫。

“喏,修改過的劇本,待會兒給他看看。沒演過床戲不打緊,觀衆要的是‘露’,叫他脫徹底點。”

“呃……盡量。”

導演一走,馮鑫翻着劇本,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從頭到尾一句臺詞也沒,憂的是那些個“動作”,他拍得來才怪。

就在這時,任勝天睜開血絲眼,看見了馮鑫的忐忑,以為他正在為“天神內幕”煩心。

“你看着辦,我可是一個字都不會說。”意思是不解釋。

“放心,我保證你半個字都不必說。”意思是沒臺詞。

“那就好。給我吧,任勝天床戲處女作的劇本。”

他伸出手,完全沒察覺他們的雞同鴨講,只意外經紀公司竟沒堅持開記者會把“內幕”說清楚講明白。

“就幾個動作,你聽着。”

馮鑫避重就輕地陳述完之後,交代他:“待會兒先跟李依依對個戲,她有經驗又放得開,你大可放心讓她帶。”

讓女生帶上床?屁啦!他沒那麽不濟。

結果證明,他比不濟更不濟,怎麽對,幹柴烈火就像霸王硬上弓,他是被上的那個。

“得了,只要多露點,誰在乎誰上誰。”

或許覺得再對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導演下令準備。

他坐着等待化妝,庭庭一來便戳着他的肩膀——

“天哥,把衣服脫了,我們先用身體。”

他将T恤從頭上拉掉,只剩黑色背心。

“背心也要脫喔。”

他沒動。

“天哥身材那麽好,多給觀衆一點福利嘛。”

他還是沒動。

庭庭以為他臉皮薄,殊不知他是胃食道逆流的感覺又來了,正死命地哽住喉嚨,免得禍從口出。

“何導的意思是讓天哥露兩點,不然我幫你脫好了。”

她動手扯他的背心,被他用力拍掉,不死心地又來扯。

“沒關系啦,一回生二回熟,別害羞嘛。”

“幹!老子不拍了!去你媽的……”

再也哽不住了,他大聲幹喝,同時站起來甩椅子走人,急得庭庭在後頭又追又喊。

馮鑫大吃一驚,正想上前勸阻,卻看到他身形突然一頓,庭庭煞車不及,整個人撞了上去。

“水泥牆啊你,痛死我了!”

庭庭呼天搶地,他則聽若未聞,只是直愣愣地望着攝影棚的入口處。

入口處,有個拉杆箱,和她。

被困在臺南老家的她,怎會出現在眼前?這肯定是夢,要不就是幻覺,睡眠不足的後遺症。

“打算半路脫逃?”

淡淡的譏諷,酷酷的神情,是她沒錯。咦?

“你怎麽來——”

“搭高鐵。”

“我是說——”

“林郁青從不坐以待斃,記得嗎?”

她繞過他,拉着拉杆箱迳自往休息區走去,他愣了一分鐘才急急跟上,一整個神智不清。

到了休息區,她拿起劇本翻了兩下,然後看着他身上的背心,“脫了吧,別讓觀衆不開心。”

“随便。”

他無所謂,眼裏只有仿佛穿越時空而來的她。

“快準備,就等你了。”

她把二愣子般的他往椅子上一按,讓庭庭替他上妝,自己則坐在不遠處的角落,用手機上了幾個娛樂新聞網。果不其然,她就在最明顯的地方,而他的臨別贈禮已被擠到下面去了。

好有效率的媒體,好有閑情的網民,兩個多小時,她與記者正面交鋒的新聞在網絡上泛濫成災,YouTube點閱率超過九十萬人次,一萬多則留言。

她按掉手機,完全不看留言,她做她的,管別人贊不贊。

擡起眼,發現他正盯着自己,直覺想将視線移開,卻強自忍住。

如果可以重來,我會更勇敢一點!媽媽一定沒料到她生前的遺憾,竟成就了女兒今日的果斷。

昨天他将她丢給一群豺狼虎豹,起初她關緊門窗埋頭打掃,不理會外頭的喧鬧叫喚,當屋子煥然一新,她的體力也耗盡了,然而憤怒、挫折和恐慌仍在。

于是,她開始翻箱倒櫃地整理舊東西,儲藏室、廚房、衣櫃……最後在書架底層的鐵盒裏發現了好幾本母親的日記。

接下來,在模糊的淚眼中,她看見了清晰的未來。

她絕不重蹈母親的覆轍!

原來當年闕羽豐并未遺棄她們,而是母親帶着剛出生的她躲了起來,讓他在一年的尋覓之後,死心地和不愛的女人結婚,搭上翼展企業核心的直達車。

母親選擇用自己一世的孤獨,來換取父親的一生榮祿,但——驀然回首,那時自以為的成全與退讓,竟然只是懦弱。

母親的領悟,給了她勇氣。

憑着新生的勇氣,她開門迎戰那群豺狼虎豹,接着搭車北上。盡管依然沒有把握,但不試怎知行不行得通?

她要向他證明,自己絕非不戰而降的孬種!

兩人的眼神繼續膠着,直到庭庭将他的臉扳正,然後在他的眼皮抹上大片鐵灰,喔哦,竟然是煙熏妝!

她跳起來,走上前去——

“擦掉重畫。”

“什麽?”庭庭錯愕不解。

“妝感太濃了,他的眼睛勾勒一下就行,不需要過多修飾。”

“可是我都……你幹嘛?”

她刷地抽走庭庭手上的工具,腳尖一踢,“喂!”

正笑着看好戲的他很有默契地站起來半蹲,并且自動閉上眼睛,十分樂于配合她淩人的氣勢。

她将煙熏妝一口氣卸掉,重新再上,迷濛貓眼瞬間被自然電眼取代。“喏,效果是不是不一樣?”

庭庭目瞪□呆,不是因為她的快速神奇眼妝,而是因為他不可思議的聽話。

“哼,就你厲害!”

庭庭面子挂不住,腳一跺跑了開去。

“啧,前任化妝師把現任化妝師氣跑了,”他戲谑地問:“現在怎麽辦?”

她賞他一記白眼,然後專心檢視他的妝容,将眉峰修平唇色改淡之後,他終于變回她的他。

“寶刀未老喔。”暗爽的他仍不放過耍嘴皮的機會。

“廢話。”

“你……為什麽改變心意?”他小心問道。

“在你送了份臨別大禮,還把南臺灣的記者全請了來之後,不禮尚往來未免說不過去。”

“什麽禮尚往來?”

“你等着吧。”她佯裝不在意他的炯炯注視,“臉好了。”

不待她吩咐,他直起膝蓋,自動将黑色背心脫掉,于是她發現自己面對一堵石雕般的胸膛。

熱氣烘了上來,分不清是因他的體溫還是她奔流的血液。

“你臉好紅。”

“閉嘴。”

她替他的肩背臂膀打上水粉,接着是最困難的胸腹。

從前拍寫真集的時候,露的不比現在少,工作起來卻毫無滞礙,但此刻她竟羞窘到無法下手。花癡啊她,又不是肌膚之親。

“陪我演床戲吧。”

她心跳漏拍,呼吸急促。他要她陪他——

“今天就一場床戲,要不了多久,晚餐就別再各自負責了。”

“嗯……嗯。”

原來會錯意了,果然是個大花癡。

粉上好了,床戲正式來。

她坐到角落,握着手機卻專注不起來,李依依那若隐若現的波濤洶湧閃得她心神不寧。

你太高估自己了,林郁青!

對他那無可救藥的喜歡,她确實與它和平共存,但自從知道他也喜歡自己的那刻起,反而和平不起來了。

“你該不會想‘複位’吧?”不知何時,庭庭來到她跟前,戒慎地問着。

“不想。”是辦不到了,她承認。

“那就好,嘻。”庭庭放下心來。

卡——

導演大喊NG,然後氣沖沖地宣布休息,接着便見男主角啐念着回來。

“嫌不自然他自己演,當着那麽多人,自然得起來才怪。收視率爛就爛,刺激個屁。”

“可是剛才我聽制作人說‘陽光の音符’來勢洶洶,我們就快輸了。”庭庭邊替他補妝邊說。

“輸就輸,誰規定一定要收視第一?”他毫不在意。

“觀衆喜新厭舊,難怪會輸。”林郁青在一邊故意說着風涼話。

“你的意思是我過氣了?”他瞪着她。

“範知書氣質清新溫和有禮,不像某人動不動就暴跳如雷……”

“我哪有?!”

“就知道你死不承認。”

他不服氣地揚起眉,“哼,走着瞧,誰也休想撼動天神的地位。”

就在這時,場務拿着單子登記便當,原來在不斷NG當中,時間竟然飛逝,他說好的晚餐,看來只能就地解決了。

“天哥,排骨、控肉還是雞腿?”

“又吃便當?”庭庭嫌惡地說。

“趕戲嘛,吃便當省事。”場務也很為難,連續三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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