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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姓名:林郁青

性別:早

生日:每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年齡:自己算

國籍:小人國

地址:夜市迷路哀號跳樓

電話:轉接語音信箱

聯絡人:闕羽豐

關系:在新竹

專長:化腐朽為神奇

嗜好:虛拟世界裏的一指神功

“好了。”

林郁青把自己的嘔心瀝血之作遞了出去,然而馮鑫才看一眼,便氣得發昏。

“小妹,你在開玩笑嗎?”他不悅地把簡歷還給她,“拿回去重寫。”

“沒意義的東西,何必浪費時間重寫?”

說完,她掉頭就走。

八達年終大戲“趕盡殺絕”開拍的第五天,從中午到現在,已經連續拍了十二個小時,因為幾乎每場戲都有任勝天,身為專屬化妝師的她也跟着不得閑。

這就是臺灣的拍片文化,趕戲時以攝影棚為家,夜以繼日卯起來拍到爆肝。

她原本打算趁任勝天上戲的時候躲起來LINE一下,沒想到還沒躲,就被半路攔截。

“小妹,快點,該我了,可是敏容去拉肚子,你幫我補一下,拜托。”

洪屏熙,任勝天戲裏的妹妹,像溺者發現浮木般地緊抓着她不放。

唉,line不成了。

“下場戲是什麽?”她讓洪屏熙坐在任勝天的專用椅上,打開化妝箱。

“就睡覺。”

“睡哪?床還是沙發?”

“睡覺就睡覺,有什麽差?”洪屏熙翻白眼,以為她找碴。

“上床睡覺就得卸妝,睡沙發只是打盹,補妝就好。”她解釋,超佩服自己的耐性。

“好吧,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聽到老公神秘的在講手機,就醬。”

洪屏熙不以為然:“演戲嘛,又不是真的,而且每個拍睡覺戲的不都頂着濃妝?”

“所以好假。”

“小妹,你該不會也都這樣問天哥吧?”

“我直接看劇本。”

“那就好,不然他脾氣那麽火爆,我怕你會被K,像上次他莫名其妙跟武術指導打起來,把大家都給吓死了……”

“好了。”

“這麽快?”洪屏熙狐疑地舉起鏡子湊到眼前,“哇!你怎麽辦到的?完全沒有妝感,皮膚卻變得好好,毛細孔都不見了!”

“素顏霜,韓國的。”

“這麽好用,你幫我買幾罐吧。”

“韓國藥妝網有賣,你自己上去看。”

她收拾好工具,看任勝天快下戲了,便坐在矮凳上下載line的最新貼圖,洪屏熙見狀,只得自讨沒趣地走開。

洪屏熙走開,場務陳跑過來。

“小妹,消夜導演請吃麥當勞,你要漢堡、炸雞還是……”

“大薯和熱巧克力。”場務陳拔腿繼續前進時,聽到她在後頭補了一句:“還要西紅柿醬、糖包和辣椒粉!”

OK!

上場戲結束了,導演宣布休兵,等吃飽喝足了再繼續開戰。

任勝天拖着沉重的腳步回來,往椅子上一倒、眼睛一閉。“咖啡!”

咖啡久候不至,他睜眼一看,小郭不在,只有新來的化妝師低着頭玩手機。看她好像沒聽到,他提高音量再說一次:“喂,給我倒杯咖啡,黑的。”

“小郭不在。”聽到了,但頭沒擡。

“助理不在,化妝師跑個腿不行嗎?”

“行。但我沒空。”

“啥?”

就在這時,小郭端着一杯冒煙的咖啡走來。

“天哥,你累了吧,喝杯黑咖啡提神,燙喔!”他小心遞上,接着問她:“小妹,要不要也幫你倒一杯?”

“不用,我有手有腳。”

手機響了,她走到旁邊去接,完全無視任勝天正氣得七孔冒煙。手機一接,傳來闕羽豐低沉富磁性的聲音——

“親愛的,幾點鐘收工?我派車去接你。”

“三點吧。”她打了個呵欠,“回去換衣服,中午再來。”

對方沉默了幾秒鐘。“北京央視有個機會,要不要考慮一下?”

“跑那麽遠,怕你會想我。”

“那倒是。要不換個人,任勝天的戲太重了。”

“換人?”她往任勝天的方向瞄了一眼,看到他正唉聲嘆氣地背着臺詞,劇本都快被揉爛了,不禁抿嘴一笑,“沒人比他好玩。”

“那好吧,只是別太累了。郁青,禮拜天有個餐會,你——”

“我不去。”

“聽我說完。參加餐會的都是些熟朋友,你去亮個相就好。”

“你忘了當初的約定?”

“你是說三不原則:不一起住、不同時出現、不公開關系?”對方嘆□氣,“算了,當我沒說。”

挂斷電話,麥當勞送到了,場務陳負責發送重要人物,其它人則自行取用。

她拿了自己那份,一個人坐在角享用。她把西紅柿醬擠在薯條盒蓋上,拆開糖包和辣椒粉灑在上頭,再挑根特長薯條攪和均勻,然後一根接一根的,将沾滿了自制酸甜麻辣醬的薯條放進口中細細咀嚼。

“小妹,這樣吃不覺得惡心嗎?”

燈光師李良經過,發現她的吃法,大驚小怪地嚷嚷,引來一堆人圍觀。

“真的耶,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吃薯條。”

“看起來的确有點那個……”

“是不是,我就說很惡心嘛!”旁人的附和,讓李良得意極了。

李良得意,她卻超不爽。

被當成猴子指指點點,已經很感冒了,李良的推波助瀾,更令她滿肚子火。她慢條斯理地拿起最後一根薯條,在酸甜麻辣醬裏來來回回滾動,讓它厚厚實實地裹滿紅色醬汁。

“李良,你的胃可是長在我肚子裏?”她冷冷地問,視線随着薯條反覆來回。

“什麽話?!”李良愕住,“我的胃怎麽可能長在你肚子裏?”

“那我怎麽吃,要你管!”

在圍觀者的讪笑以及李良的難堪中,她将薯條丢進嘴裏,再将空盒一蓋,面無表情地離開現場。

酷!

這麽有個性的化妝師還是頭一遭見到,跟她的主子任勝天真有得拼。

休息時間就要過了,工作人員紛紛進行下場戲的前置作業,演員們也開始換裝化妝。

她走向任勝天,見他仍閉目養神,随手拿起那本體無完膚的劇本翻着,看到裏頭用紅筆寫滿了注音。這個人,手長腳長,卻寫得一手螞蟻字,活該未老先衰戴上老花眼鏡,平白蹭蹋了那張臉。

不久,一切準備就緒了,卻遲遲無法開始,因為男主角睡得正香,沒人敢叫醒他。小郭在旁邊幹着急,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借過,”她拍拍小郭,示意他讓開,“我先幫他化妝。”

“可以嗎?”

她沒說話,拿起工具彎着腰畫了起來。

她在他的下巴做出一道幾可亂真的傷口,沒留意到他醒了,等到傷口完成,才發現他正盯着自己。

“眼睛閉上,否則眼睛戳瞎了概不負責。”她命令。

他無所謂地閉上,卻又馬上睜開,驚奇地指着她,“你——為五鬥米折腰?”

“折腰,總好過被睡死豬滴到口水。”

她淡定地繼續動作,卻忘了叫他閉口,于是火苗從中竄了出來。

“你跟我有仇?”

“沒。”畫好妝了,她收拾着工具。“人和豬怎麽結仇?”

人和豬不能結仇,她和他卻能。

她那罵人不帶髒字的能耐已然登峰造極,讓他暴跳如雷的本事更是。

“小妹,說話小心點,得罪任勝天對你沒好處。”

善意的提醒,她總是嗤之以鼻。

她不怕得罪任何人,任勝天也不例外,她甚至以惹毛他為樂;為他工作好辛苦,偶爾供她耍弄一下也算慰勞。而且她發現任勝天雖然容易被惹毛,卻頂多暴跳一陣就沒事了,那人根本沒心眼。

“趕盡殺絕”殺青、臺港大片“山雨欲來風滿樓”即将開拍,中間只有五天的空檔。才五天,他就興奮得跟什麽似的,早早計劃着要去飙重機。果然沒心眼,這麽容易滿足。

至于她——

“郁青,這幾天有什麽計劃?”闕羽豐問。

“睡到自然醒。”

“想不想去哪裏走走,飛機上補眠也一樣。”

“可是……”

拒絕的話在舌尖繞了幾圈,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利用這幾天将任勝天的臉研究個徹底。

那張臉,眼睛、鼻子、嘴巴各具特色,既要保留五官的特色,又得讓它們和諧并存,簡直把她考倒了,雖已摸索出一些心得,但若有高手指點就更好了。

陸奇老師就是她心目中的高手,在北京傳媒大學習藝那年,她就從他那兒挖到了不少寶。

然而,因為不忍心掃興,她說:“你想去哪裏?”

“你不是喜歡水上活動嗎?夏威夷、宿霧、馬爾地夫,你決定,都聽你的。”

“不怕耽誤公事?”

“養兵千日用于一時,偶爾也該讓後援部隊上前線表現表現。”他笑着,眼尾的紋路憑添熟男魅力,“這樣吧,我讓小江跟你聯絡,明天中午出發沒問題吧?”

隔天晚上,她帶着筆電,下榻宿霧最高檔的Villa。

任勝天在大陸已是家喻戶曉的男星,但為了慎重起見,出發前她仍将他的照片和相關數據寄給陸奇老師,打算這幾天利用視訊來個在線研讨。

瞧,她對他是何等盡心盡力,連度假都放不下他那張臉,所以說,讓她得罪一下是會怎樣?

“親愛的,起床了。”

“嗯……”她翻個身,“再十分鐘就好,拜托。”

“你不是要看日出嗎?”

“叫它等一下啦。”拉起被子蒙住頭臉,天塌下來也不管了。

“日出豈有等人的道理?”不見被子裏有任何反應,闕羽豐放棄了。“睡吧,日出明天再看。”

他一身運動裝扮,本想和她看完日出之後,一起沿着海岸線慢跑。雖已步入中年,但為了事業也為了她,他必須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态。

看到床頭的筆電仍閃着光,他走過去将它關上,手一碰,筆電的屏幕自動亮起,任勝天的臉占滿整個桌布。

他盯着那張臉,若有所思地看了許久,然後将它關掉,默默退出房間。

黃昏時分,她終于起床了,補了一整天的眠,精神百倍。繞了Villa一圈看不到闕羽豐,她往門外走,心想他肯定在海邊吹風。

果然,遠遠就看到他的身影,走近才發現他不是在享受海風,而是坐在海灘椅上遙控公事。

她悄悄站在身後,聽他對着手機發號施令,留意到幾根銀白發絲嚣張地随風起舞。

頓時,心裏湧起了無以名狀的情感。

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感覺到肌肉的僵硬,于是輕輕揉捏了起來。他詫異地偏過頭,一見是她,很快地收了線。

“嚷着看日出的人,現在倒是趕上日落了。”他揶揄。

“都是床害的,躺上去就起不來。”

他寵溺地拍拍她的手,“餓了吧,整天沒吃。”

“還好。”

“我訂了燭光晚餐,你想在海邊吃,還是回屋裏頭吃?”

“先在裏頭吃完,再到海邊聽風踏浪,享受浪漫的氣氛。”

“都聽你的。”

看到海灘椅上的公文包,她問:“不是說養兵千日用于一時嗎?”

“有些事他們作不了主,需要我親自裁決。”

“休個假也不得閑。”

“唉,我的悲哀你總算了解了,整個翼展就靠我在撐,身邊連個放心的人都沒有。”

“你這是演哪出?”她大笑,“苦情戲嗎?”

“郁青,進公司幫我吧。”

“又來了,早說過不要的,我根本不是那塊料。”

“好,不勉強。”他退而求其次:“但你打算一直做化妝師嗎?沒賺幾個錢又累得半死,萬一腰傷惡化就更得不沖失。依我看,幹脆別做了。”

“那我要做什麽?”

“就像現在這樣,每天待在家裏幫我按摩、逗我開心。”

“想得美。”她走到他身邊席地而坐,沙子的溫度迅速滲人全身的細胞。

“可是我喜歡現在的工作。”

“是喜歡幫任勝天化妝吧?”見她沒否認,他試探着:“以前從沒見你這麽認真過。”

“對同胞更要盡心盡力,不是嗎?”她用指頭在沙地上無意識地劃着,金黃挑染的頭發與落日餘晖相映成趣。

“網絡上說,他又傳緋聞了。”

“跟方梓敏?”她抹平沙地上的淩亂,“早料到了會這樣。”

方梓敏是“趕盡殺絕”的女主角,戲都殺青了才傳緋聞,算是慢的了。

翻開任勝天的“情史”,他跟每部戲的女主角鬧緋聞,幾乎已成為不變的定律,或許是片商為了宣傳造勢,也或許是女星藉機提升知名度,總之以她看來,沒一次是真的。

外界總說他花心濫情,但冷眼旁觀了四個月,她發現那并非事實。他這人不僅沒心眼,還孤僻自閉兼有潔癖。

才四個月,便挖出了他鮮為人知的一面,主要是因為他們兩個實在太像了。有時候看着他,就像看到自己。

真衰,跟他這麽像。

但幸好,她和他終究有不同之處,她雖也孤僻自閉、偶有潔癖,卻從來不是個沒心眼的人。

甚至,她的心眼還特別的小。

“心眼別這麽小嘛,小妹。”

“不去。”

“我只說你曬黑了,沒有笑你的意思啦。”

“不去。”

“拜托嘛,你這樣會害我被制作人罵,她說過不準缺席的。”

“不去。”

“哼,小心眼。”

由于“趕盡殺絕”收視大好,制作人順勢舉辦殺青記者粉絲會,并說好會後請大夥吃燒肉慶功。

人多的場合,她從來不愛,“小心眼”意外成了不參加的理由。

不參加慶功,卻也不想提早離開。感謝闕羽豐,宿霧之旅讓她一掃之前的疲憊,現在的她有如電力飽滿的金頂電池,撐個三天三夜也不成問題。

早早替任勝天畫好妝,她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悠閑地跷腳。

活動開始了,重要演員和導演、編劇魚貫出場。當男主角現身的那一刻,現場立刻爆出氣勢如虹的吶喊。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這群天粉為了追星,請假、逃課、抛家棄子,把現場擠得水洩不通。

啧,無聊。這些人難道找不到更有意義的事了嗎?

面對熱情的粉絲,任勝天緩緩露出他的招牌笑容。

他的笑容,帥氣中帶着些許稚氣與邪氣,那魅力令人難以形容又難以抗拒,于是整個會場便為之神魂颠倒了。

哼,盲目。這些人真該到攝影棚去看看他樞鼻子挖耳朵的那一面。

“聽說兩位主角很來電,是真的嗎?”A記者提問。

“天哥風趣幽默溫柔多情,拍戲時很照顧我。”方梓敏避重就輕,就是沒說不是。

“哇,很粉紅喔。‘我的天’對方小姐也有同感嗎?”B記者追問。

“差不多。”

吼!這是怎樣?大方認愛了嗎?

方梓敏根本睜眼說瞎話。工作的時候,除了對戲,任勝天從不和其它演員互動,真不曉得哪來的溫柔多情、哪來的照顧!

最氣人的是,他竟然不否認。

實在看不下去了,她倏地站起來,一路咒罵着離開。

接下來的幾個月,“山雨欲來風滿樓”在臺港兩地如火如荼地拍攝。

任勝天演一個遭到嫁禍、被警方通緝,由臺灣偷渡到香港,最後孤軍奮戰為自己洗刷冤屈的殺人嫌疑犯。像這種動作多臺詞少、從頭到尾一號表情的戲,一向是他的最愛、她的最恨,傷妝頻頻也就算了,還一天到晚上山下海。

這天,他們在香港太平山區拍攝警匪追逐的外景戲,不僅動員大批臨時演員,甚至出動兩部直升機,場面不輸好萊塢。

山路崎岖陡滑,又下着大雨,在這樣的環境下拍戲,每個人都叫苦連天,唯獨任勝天像個過動兒一樣地跑上跑下。

然而,五個小時之後——

“喂,小妹,天哥叫你上去。”

“他不下來?”

“可能累了吧。”

是喔,過動兒原來也會累。

問題是他累,難道她就不累嗎?尤其她的腰經過山路的折騰,已經快斷了。可是他都叫了,能不上去嗎?

于是,十五分鐘之後——

“喂,怎麽這麽慢?”任勝天一見她就抱怨。

她連頂回去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空前的狼狽。

雨雖然停了,但滿地泥濘濕滑難行,為了不讓自己摔成腦震蕩,或是掉落山谷人間消失,她只得手腳并用。

結果人是爬上來了,腰卻直不起來。顧不得形象,她彎着腰往石頭上一坐,等待腰痛緩解。

“快點!我傷得很嚴重,這裏烏青、這裏破皮流血,還有鼻子也斷了……”

她瞪着他,好像他說的是外星語。

“我不要血肉模糊,也不要太窩囊,就算死了也要帥帥的。”

她依舊瞪着他,似乎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你怎麽回事?快點弄啊!”

見他急了,她移開視線。“我沒帶化妝箱。”

“沒帶化妝箱?”他火大了,“你搞什麽?!”

他火大,她更火,“手跟腳都拿來走路了怎麽提化妝箱?!又不是狗,可以用嘴巴叼!”

聽了這話,他先是發飙咒罵,接着終于留意到她滿身泥巴的窘态。

“叫小郭去拿上來。”發現他一直看着自己,她不自在地說。

他看着她,好像沒聽到她說話。

“不然,将就用別人的。”

他依舊看着她,似乎沒有任何打算。

“算了,我下去拿。”

見她掙紮着站起來,他一個箭步,在她的驚呼聲中将她扛起,走下坡去。

“我自己走啦!”在他背上,她慌到不行。

“你腿短,浪費時間,抱緊了!”

接着溜滑梯似的,他左彎右拐、三兩個下滑的驚險動作,竟然就到了之前待命的半山腰。

“瞧,就說你腿短,三分鐘的路你花了二十分鐘。”

“是十五分鐘。放我下來。”

“化妝箱在哪?”

她手一指,他走過去,把她放在折疊椅上,然後往她面前一蹲,“快點,我不要血肉模糊那種……”

“知道。”她尴尬地用濕紙巾擦手,“你要帥帥的死去。”

“我沒要死,那只是比喻,主角死了還有戲唱嗎?”

“閉上眼睛。”她開始在他臉上制造鼻青眼腫,以及多處血痕,再順着流向,在他胸前灑上血跡斑斑。

“看一下,”她遞給他鏡子,“沒有血肉模糊,也不窩囊。”

“哇塞!跟真的一樣。”

當他滿意地攬鏡自照,她抓住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手也要?”

“難道你用臉打架?”

“也是。”

沒多久,右手的指節一個個變得紅腫,接下來換左手背的擦傷。

“待會兒起碼要再拍三個小時。”他說。

“嗯。”

“你要我下來,還是你先上去我再背你下來?”

“白癡。”

“你說白癡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很白癡的意思。”

“你竟然罵我白癡,也不想剛才是誰英雄救美。”

“好,我收回。還有,”她放掉他傷痕累累的左手,別扭地說:“謝了。”

“這還差不多。所以呢,你是要我下來,還是你先上去我再背你下來?”

“白癡!”

吼!天下有這麽笨的腦袋嗎?

這麽笨的腦袋,其來有自。

所謂“用進廢退”,他的笨,其實是長期不動腦造成的,用則進化,不用當然就退化了嘛。

前不久,“趕盡殺絕”才剛殺青,經紀公司便要他馬不停蹄地投人電影、寫真集、還有廣告的拍攝;他知道之後直嚷着罷工,可最後還是乖乖地配合,因為争取權益太過麻煩。

演戲也是。要他動腦思考或用心感受簡直比登天還難,因此只要碰到內心戲就完了。

“任帥,演戲不能臺詞念完了事,要有feelings,知道吧?”

“我英文很破,不懂何謂畢淋濕。”

“既然是父子相認,表示之前并不知情,所以應該先震驚、接着激動,最後再百感交集,懂嗎?”

“編劇夫人,你高估我了,沒學過川劇怎會瞬間變臉?”

“勝天,你看過人間情、金錢世家、藍色霹靂火……這些狗血劇吧,照着演就對了,保證賺人熱淚。”

“你是叫我又喊又叫?對不起,歇斯底裏不是我的死呆鵝。”

“兒子啊,來我懷裏體會一下父親的溫度,感覺就來了。”

“惡!”

偉來周日劇“離我遠一點”的拍攝已近尾聲,只剩一場父子相認的戲,無奈這場戲一拍再拍,感覺就是不對。

眼見遲遲無法殺青,大筆銀子跟着燒掉,制作公司急得跳腳,于是導演、編劇、制作人,甚至演父親的男演員都輪番上陣。

可惜上陣又下陣,無功而返,因為他根本不投人。

最後,小郭出馬了。

“天哥,這場戲拍三天了,再拖下去……”

“我也不想啊,可是怎麽演導演都不滿意,有什麽辦法?”

“那你就照他們說的試試嘛。”

“我有啊,問題是演出來又說不是他們要的樣子,存心挑我毛病。”

他把長腳跷到椅凳上抖啊抖的,完全不當一回事。小郭看到他這副模樣,也沒轍了。

因為必須随時待命,她一直坐在旁邊玩手機游戲,但那些對話吵得她不能專心,白白丢掉一堆分數。終于,她受夠了。

“演不出來,叫他們改劇本就是。”

“誰說我演不出來?”

“那你演啊,也不想想把整個劇組晾在這裏三天的人是誰!”

他被激怒了。“你怎麽不去怪編劇,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一定要父子相認?”

“你這話很奇怪,人生父母養,誰不想要有個爸?”

“我。”

“什麽意思?”

“爸有屁用!成天不見人影,只有在賭輸了後回家要錢,或找出氣筒的時候才會出現,這種老爸你會想要嗎?”

“你說的……”

“就是我那賭鬼老爸啦,怎樣!”他激動地放下雙腳。

“那他……人呢?”

“死了,我八歲的時候。”他假笑兩聲,“老天有眼,人間少了個禍害,我們家也終于可以平靜。”

因為意外,她失聲了。

“可惜沒多久,我媽也生病去世了。一個女人養兩個小孩,還要随時填補賭場的無底洞,不累出病來才怪。”

她不敢看他,只好盯着手機屏幕上的五彩泡泡不斷地升起又降落。

“可憐她沒享過一天清福,連兒子成為大明星的風光也看不到。”他故做輕松,“要是她還在,我一定給她買十;帝寶、請十個傭人、每天吃十個大蘋果,她最愛吃蘋果,可是都舍不得買……”

他哽住,就此沉默不語。

這時候,她覺得應該找些有水平的話來安慰他,于是她說——

“你爸是個混蛋。”

“說得好。哈,那個混蛋活着的時候,我常想他為什麽不去死;他死之後,我又想他為什麽不早點死。”他嘲諷地笑了,“我這個兒子也很混蛋吧!”

這樣的他,讓她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于是兩人便悶聲坐着。

突然間,她問:“如果,呃,我是說如果,你爸出現在你面前,求你原諒他過去的混蛋行為,你會怎樣?”

“無聊,人都死了。”

“說說看嘛,又不會少塊肉。”她催他。

掙紮過後,他開口了。

“其實我也想過,而且不止一次,”他垂下眼睑,注視着自己的膝蓋,“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跑來求我原諒他接納他,我會怎麽說。”

轉過頭,她看到一張陌生的臉,那是沒了平時的吊兒啷當、正壓抑着情緒的他。

他的聲音低沉難辨,她朝他貼近些,感覺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

“去死吧!在你那樣對待媽、對待我們姊弟之後,你還有臉請求我的原諒?別妄想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更不會喊你一聲爸爸。”

她吸吸鼻子,對小郭使了個眼色,然後擡起他的臉,開始這三天來第

三十八次補妝,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補妝完畢,她拍拍他抑郁糾結的臉。

“去吧,去告訴你老爸,他有多混蛋。”

“我不……”

不顧他的反對,她将他推向已各就各位的聚光燈底下,雖然殘忍,但此時不把握更待何時。

倉皇失措的他,內心仍餘波蕩漾,當看到男演員朝他走來,直覺擺出防衛的姿态。

“兒子啊,是我。”

他先是錯愕,随即在領悟對方的身份之後,臉上立刻顯現嫌惡與鄙夷。

男演員往前兩步,作勢要抱他,他慌忙倒退,并舉手阻止對方繼續前進。

“別過來!”

“我是爸爸,你不記得我了嗎?”

“走開!我沒有你這種混蛋父親!”他緊握雙拳。

“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對不起?”看着對方的侮恨交加,他的嘴角浮現嘲弄,眼眶卻紅了。“去死吧!在你那樣對待媽、對待我之後,你還有臉請求我的原諒?”

“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諒,但我已行将就木,死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聽你喊我一聲……”

“閉嘴!你憑什麽要我喊你爸爸?!憑你對我和媽的不聞不問?!還是憑你對我們的拳打腳踢?!”

在對方的無言以對中,他爆發了:“你知道嗎?!為了給我飯吃讓我上學,媽白天兼三份工作,半夜還去撿保特瓶。我在學校受盡嘲笑卻無法反駁,因為連我都不齒你這個父親!還有,拜你那永無止盡的賭債所賜,我們母子倆過着朝不保夕、居無定所的日子,有一次讨債的流氓威脅要砍掉我一只手,吓得媽帶着我連夜逃跑……”

眼淚潰決了,順着臉頰滑落,他舉起胳臂抹掉,沖向前揪住父親的衣領——“你把我們害得這麽凄慘!現在居然有臉求我原諒你接納你?!憑什麽?!你他媽的憑什麽?!”

他掄起拳頭揮過去,卻在中途硬生生煞住,轉而朝牆面猛捶。

父親一把抱住他,老淚縱橫。

“兒子,你打我好了,不要傷害自己。”

他不斷地掙紮,最後力氣用盡,倒在父親的懷裏嗚咽:“你走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走開……”

鏡頭拉遠,最後在父子倆聲淚俱下的畫面中定格。

OK!

戲殺青了,終于。

然而,每個人仍沉溺于父子相認的感人畫面,當導演再一次叫喊,是他最先有了動靜。

他掙開“父親”,深受打擊地垂着臉駝着背、全身虛脫地走出聚光圈。回到休息區,踢開地上的障礙物,把自己摔向躺椅,順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罩住頭臉,就此無聲無息。

“天哥,你實在太……”小郭湊上來,正想贊揚他演技大發,卻被她制止。

“不想找死,就別提。”

小郭機靈地看了眼埋在外套底下的他,吐了吐舌頭,小聲地說:“我說小妹,你是怎麽辦到的?從來沒見過天哥這麽有爆發力……”

“找死,叫你別提。”她用指頭戳着小郭的肚子。

“唉喲,問一下會死啊。”小郭撫着痛處,“咦?你感冒了哦?怎麽鼻音這麽重?”

“幹你屁事。”

她走了開去,沒兩步又折回來,輕輕掀起他外套的一角,把剛才用了半包的紙手帕丢進去。

同是天涯淪落人呵,沒想到他們竟又多了個共同點。只不過,她比他幸福多了。

“好幸福喔,小妹,聽說你下班都有進口車來接耶,誰呀?”八卦大隊竭盡所能地挖着。

她懶得響應,繼續低頭玩手機,于是焦點瞬間轉移了。

“哇塞,iPhone6耶,臺灣不是還沒開賣嗎?”

“美國買的。”

“小妹,你真有辦法,手機、包包、衣服全是名牌,好有錢喔。”

“不是我買的。”

“那就是送的喽,誰呀這麽大方?”八卦大隊七嘴八舌,“是不是坐着司機開的進□車來接你下班的那個男的?”

“嗯。”

“那男的是你爸?”

“不是。”

“那他幹嘛買名牌給你?莫非你們是那種,呃,包養之類的關系?”

“嗯。”

她起身避到洗手間去,毫不在乎八卦已如星火燎原般蔓延整個劇組,很快便人盡皆知了。

這晚是“離我遠一點”的殺青宴,電視公司大手筆包下東區這家有名的夜店,整個劇組打算在這裏徹夜狂歡。

從來不參加的場合,她參加了,不是因為包括導演、制作人、編劇等的所有人都來勸,而是因為男主角撂話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有病。”

“戲是因為你才殺青的。”

“演戲的是你。”

“OK,戲是因為我們兩個才殺青的,所以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真的有病!”

所以,她參加了,然後一肚子氣。

她懷疑他根本不安好心,為了報複她的多所得罪,故意以同進退為名,把不喝酒又孤僻自閉的她拐來這種鬼地方,無聊到想撞牆也就算了,還被八卦大隊逼供。

“各位,帶着酒杯集合喽!”攝影師大哥吆喝着,“為了紀念這歷史性的一刻,咱們拍張大合照。”

一呼衆諾,大夥紛紛聚集。

“‘離我遠一點’的俊男美女們,請不要離我太遠。”笑聲中,攝影師大哥指着他面前已經清空的區域,“快點,排排站。”

她腳底抹油打算開溜,卻被人眼捷手快地揪了回來。

“小妹站最前面,好,就那兒。”攝影大哥左喬右喬,“舉杯,say cheers!”

“Cheers!”

卡嚓,按下快門。

看到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大夥開心地繼續縱酒狂歡,瞬間爆發的喧鬧以及駐唱歌手的嘶吼,轟得她的太陽穴隐隐作痛,再不離開,恐怕腦殼就要被炸裂了。

她跑到外頭call司機來接她。她雖然長相安全,但難保不會有人饑不擇食。

打完手機後,她在店門口等着。

這一帶是夜生活熱區,進出的全是勁哥潮妹,最誇張的是入夜之後,附近盡是互相擁抱、忘情激吻,甚至當衆上演各種失态戲碼的男女。她低頭專心玩手機,對周遭視而不見,免得長針眼。

叮咚一聲,有人line她。點開之後,發現是以前的學長許志模。

——青青吾妹,聽聞你返臺卻未與為兄聯系,傷心難過ing。

閃開!她傳給他一張沽溜妹貼圖。

——我也想你啊。為兄新店開張,拟禮聘吾妹擔任臺柱,意下如何?

笑屎我了!另一張貼圖。

——空前絕後之創意巨店,何妨參觀後再做定奪?

已讀,不想回。

貼圖一送,她便不理他了。

許志模籌劃許久的新店總算開張了,那人搞怪功夫一流,“空前絕後的創意巨店”一定很有意思,改天得去見識見識。

等了好久,車子還沒到,她不耐煩地翹首張望,沒見來車,倒見路邊圍了一堆人。

她對看熱鬧沒興趣,只想快點回家睡覺,就在她掏出手機準備催車的時候,突然聽到群衆的鼓噪聲中夾着“任勝天”三個字。

奇了,跟她一樣孤僻自閉的任勝天怎會跑來湊熱鬧?

她忍不住上前一探究竟,卻被擋在人牆之外,不管怎麽踮腳翹首,就是探不到裏頭的進行式。

一發狠,她提腳往個倒黴蛋的小腿猛踹,趁對方驚叫分神之際硬擠進去,連續幾次使壞,成功地到達了最前線,突然發現他就在裏頭,而且看樣子,他并非湊熱鬧,而是壞人好事來着。

“把她放下,要撿屍到墓仔坡去!”他寒着臉對兩名男子喝道。

撿屍?

她看了眼被架在那兩名男子中間、醉得連站都有問題的女生,心想這可難了,肥肉到嘴豈有吐出來的道理?

果然,其中穿着黑色鉚釘皮衣的男子開炮了:“少管閑事!英雄演多了自以為了不起?任勝天,操你祖宗八代,我不吃你那套!”

柳釘男大搖大擺地繞過他,走到馬路邊叫出租車,還故意和同伴讨論要将那女的帶往哪裏“續攤”,一整個“看你能拿老子怎樣”的猖狂。

很快的,有部出租車靠邊了,眼看那女的就要被撿走,任勝天上前擋住去路,卻被鉚釘男出手推撞,甚至仗着醉意大聲咆哮:

“知道我老頭是誰嗎?大名鼎鼎的警察中隊長劉玉山聽過吧?哼!敢破壞好事,叫我老頭把你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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