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硬仗
程歡剛要推門,姜海波就攔住他說:“程隊,死者家屬現在情緒比較激動。”
程歡說:“我知道。”
他剛拉開門,李守一一躍而起,沖上來就是一拳。
程歡不躲不閃,李承天想要把程歡護在身後,卻被程歡默默推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程歡結結實實地用臉挨了一拳。
這一下,在場所有的人都懵了,李守一趕緊收了自己的拳頭,又看看程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來就是想空比劃一下,沒想到程歡躲也不躲,他再沒常識,也知道襲警可不是鬧着玩的。
李承天這一刻才知道,程歡從發現屍體開始的面無表情下,心裏隐藏的自責究竟有多深。
有兩三秒,房間裏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被壓抑的氣氛淹沒在時間裏。
下一秒,趙桂蘭忽然沖出阻攔,跑到程歡面前,擡起手來就是一巴掌,響亮的耳光聲一閃而過,再被中年女人悲痛的哭泣聲所代替。這哭聲有種特殊的嘶啞,斷斷續續,可每次啜泣的間隙,總會準确無誤地撞在人心裏的牆壁上。
李小倩的母親一邊哭,一邊伸手捶打着程歡:“為什麽你們不保護好我的女兒?到底是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讓她寧願去死?”她把手裏的紙條扔在程歡的臉上,說,“你……你給我這個有什麽用,你不是警察嗎?我的女兒死了!她死了!”
悲恸的聲音似乎随時能夠糾扯走自己的生命,姜海波抓住趙桂蘭的手,說:“阿姨,你冷靜一點,我們是來幫你的。”
趙桂蘭扭頭看到姜海波,腿腳無力,一下子癱到地上大哭出來,說:“都怨我啊!怨我不夠關心她,怨我啊!”
程歡走過去,和姜海波一起從地上把李小倩的母親扶起來,安置在椅子上坐下。
李守一什麽都沒說,嘆一口氣,自己走到另一張椅子邊。
程歡低下頭,鞠了個躬說:“事情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我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是,身為父母,你們不關心小倩為什麽會自殺嗎?”
程歡斜眼看了一眼李承天,李承天把裝着校服的證物袋放在桌子上,說:“小倩上天臺前把整套的校服都穿在身上,往下跳的時候,又全部脫下來扔在一邊。她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或者說她究竟在學校經歷了什麽,才不得不以死亡的方式來解脫自己。”
李小倩的母親接過校服,淚眼婆娑的撫摸着。
李守一擡頭,質問程歡:“你昨天晚上究竟跟孩子說什麽了,如果你不來,我的孩子也許就不會死。”
程歡說:“你們應該知道,9月30日的晚上,泾城A中五班有一個叫做楊青的孩子跳樓了,但是因為家長不願意報案,警方至今都無法介入調查孩子的死因,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在明知道小倩檢查報告還沒有出來的情況下,堅持要孩子出院?”
“如果僅僅是因為想躲避警方,那麽與真相相比,孩子健康更加重要,所以這也是我調回姜海波的原因,希望有個空間讓你們能給小倩安心治病,也能讓你們想清楚。昨天晚上,我探望李小倩是想知道一些關于楊青的情況。但是聊了沒兩句,你們就出現了。不過有一點大家沒說錯,孩子不會無緣無故的自殺,這件事的原因一定要水落石出。”
他說完,李小倩的父母一起擡頭看着他。
程歡停頓一下,繼續說:“昨天我們走後,小倩有沒有什麽特別反常地方?或者她可不可能在你們不知道的情況下,有機會見別的人?”
李小倩的父親,用詢問的眼神看着不遠處紅着眼睛的趙桂蘭。
趙桂蘭努力壓下悲傷,回憶着從昨晚到今天早上所有和女兒相處的畫面,說:“你們走了,我陪她讀書,快到七點我就去買飯了,八點多的時候才回去的。”
姜海波說:“食堂就離住院部不遠,怎麽去了一個小時?”
趙桂蘭說:“剛出病房,就被一個男人撞了一下,結果他杯子裏的水灑了我一身。我就回去換了套衣服。”
趙桂蘭剛說完,程歡和李承天迅速對視一眼。程歡問:“您還記得撞你的男人有什麽特征嗎?”
趙桂蘭擦了下眼淚,搖搖頭說:“不記得了,戴着一頂黑帽子,裹着大衣沒看清臉。”她停頓一下,一臉詫異,“你們是說,是他害死小倩的?”
程歡搖搖頭說:“現在還不一定,但是我希望你們能正式立案,允許警方介入調查李小倩真正的死因。”
趙桂蘭一聽,趕緊說:“好,我同意。”
李小倩的父親,考慮一下問:“程隊長,我想再考慮一下,稍後給你答複。”
程歡扭頭,同情地看了一眼這位可憐的母親,點點頭說:“這件事的受害者不止小倩,但是我希望,這是最後一起。至于傷害過他們的人,不管是誰,都該受到法律的嚴懲。”
程歡和李承天出了接待室,姜海波主動留下來陪着李小倩的父母。
兩人一路走着,誰都沒有先說話,一直從過道拐了彎,才在休息區的椅子上坐下來。
李承天輕聲問:“還疼嗎?”
程歡勉強笑了笑說:“挨過子彈也揍過匪徒,處理過的都是重案,死者家屬這一下還真是頭一回。”他嘆了口氣,皺了皺眉頭說,“疼到是不疼,就是心裏有點難受。”
李承天忽然伸手,端着程歡的臉左右看看,認真地說:“你的民事處理經驗就是肉搏?你有沒有腦子,不明面上躲,也順勢轉轉臉,借個力。一拳再加一巴掌,這李家人還真是瞅準了一面招呼,都不知道換換,啧啧……這麽俊的一張臉,瞧現在紅的,我這心裏才不好受,心疼死了。”
程歡推開李承天,說:“你還有完沒完?我昨晚上的飯都快吐出來了。”
李承天順勢抓住程歡推他的手,收了臉上的無賴神色,認真地說:“答應我,別再這樣了,我臉皮厚,這事還是我在行,下次讓我來行嗎?”
程歡看着李承天,故作認真地搖搖頭說:“不行,帶着副隊長的頭銜,辦這事你不夠格。”
李承天松了手,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說:“我出來混得時候,你小兔崽子還不知道在哪?我跟你說,就咱這隊裏再往上,都是老宋那套,爺爺我是看不上!”
看着李承天既想原地爆炸,又想維持風度的滑稽樣子,程歡忍不住樂出了聲,說:“李大爺,甭管您老混了幾年,在這太陽底下,我都是領導,有責任保護你。”
程歡說完,站起來自己走了。
望着程歡的背影,李承天這一天第無數次的慶幸,幸好能夠遇到。
程歡停下腳步,看着還在椅子上傻樂的李承天,說:“你還不走。”
李承天趕緊起身,追過去,說:“走走走,還有場硬仗等着你呢!”
程歡回到警局的時候,宋德令已經等了他很久。
和往常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既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着急地詢問案情。他甚至早早在房間沏好了茶,等程歡一進屋,就為他滿上了水。
和宋德令搭檔這麽久,程歡知道,能放在明面上給大家看的,都是工作需要,說到底,他面前這位其實算得上是一位好領導,重案大案總需要扛着各方壓力,這些可不是一巴掌就能解決的問題,在查案的時候盡量不幹涉他們,讓整個市區都知道警隊的王牌是黑面神程歡,說到底,也是老宋為人厚道,前後都在捧着他。
程歡端端正正地坐下來,看着眼前的茶水,禮貌地說:“謝謝宋局。”
老頭一聽,雖然表面無恙,可是心裏好幾句“卧槽!”飄然而過,本來尋思着,這回案件雖然不是重案,可真放到明面上,不僅影響惡劣,甚至還會損害一些人的利益,各中厲害不是光靠真相就能解決的,于是在程歡進屋前,先發制人擺了個戲臺,想讓程歡收收他的牛脾氣,可是沒想到,這小子不僅沒脾氣,表現還堪比三好學生,殺招一出,反而讓宋德令下一步不知道該往哪踩?
程歡看宋德令一臉凝重的樣子,謹慎地問:“這次的案件确實很麻煩?”
宋德令聽着程歡略帶關心的語氣,心裏忍不住又是一句“卧槽”,雖然他一再跟自己暗示,我是文明人。
他這才慢慢擡眼,看着程歡說:“兩起學生自殺案件,撇開本來就不歸我們管的事實,泾城A中還是重點中學,我想,最好的處理方法你應該清楚。”
程歡說:“校方出面安撫家屬,大事化小,召開記者招待會,媒體辟謠,就此結案。這樣校方既挽回了名聲,家屬也得到了補償,而且對大衆有一個交代。”
宋德令點了下頭,說:“這個結局不好嗎?”
程歡看着宋德令說:“如果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呢?”
宋德令站起來,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說:“你不相信校方有能力解決這件事?保證不會再有類似的案件發生?”
程歡聲音低沉,語氣卻堅定,一字一頓:“只有警方,才能捍衛公衆的安全與權力。我想,對于孩子的家屬和大衆,這些遠比補償和所謂的交代更加重要。”
宋德令久久沒有回答,仿佛陷入了沉思,隔了良久,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家屬同意調查案件了嗎?”
程歡說:“今天下班之前,同意調查書一定會出現在您辦公桌上。”
“嗯。”宋德令轉身,向辦公室外走去,走到門口的地方,停下腳步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程歡,有時候,過程比結果更加重要。而且真到了這個時候,放棄往往比堅持更難,也更有意義。”
程歡看着宋德令的背影在門口消失,起身走到他剛剛站過的窗口處,向窗外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