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蘇珺白不急不忙地給江長亭泡了一壺茶,大門重新阖上,代表這是一位重要的客人,需要“隆重”接待。
“謝謝。”江長亭接過茶,端起來聞了一口,神情一凝,接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接連喝着。
像是想一口喝完,又像是舍不得一口喝完。
蘇珺白給他泡的是柳平煙生前最愛喝的那款茶,他覺得,如果柳平煙還在的話,估計也會這樣做的。
沒有什麽比回憶更能戳人痛處,不管是他自己,還是別人。
“請問柳平煙老師在這嗎?”對方又重複問了一遍。
蘇珺白觀察着他,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明顯比柳平煙年輕許多,梳着一絲不茍的大背頭,即使一路風塵仆仆身上的西裝也沒有出現褶皺。
看起來像是學術研究者,實際骨子裏是暴發戶的氣質,這是那張照片裏小混混模樣的江長亭給了蘇珺白的刻板印象。
很難想象,一個大家族出生的氣質儒雅的教書先生,是怎麽與一個不學無術愛在街頭浪蕩的混混糾纏在一起的,他們之間又發生過什麽樣的故事。
“他已經去世了。”蘇珺白淡淡地說着。
江長亭的反應并不算是很驚訝,似乎他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而千裏迢迢地趕過來只是為了親眼見證。
“我們這的規矩,喝茶的時候是要看點東西的。”蘇珺白讓江長亭跟着他,來到柳平煙房間門前。
他把鎖打開,像是在替江長亭打開了塵封多年的回憶。
江長亭慢慢走了進去,坐在書桌前面,是柳平煙停止心跳時坐的位置,他認出了那個木匣子。
蘇珺白添了些熱水,把茶端了進去。
“請慢用。”他把茶放在桌子上,然後悄聲退了出去,再把門關上。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嚴律宸都只是在旁邊默默地看着。
他不知道這位意料之中的客人是誰,但能看得出來蘇珺白接待他的方式和常人不一樣。
他有種奇怪的想法,感覺這家書屋開設到現在,專門等待的就是這位千裏而來的客人。
只是,等待的那個人不在了,想見的人,卻突然回來了。
做完這些後,蘇珺白坐回櫃臺後面,也給自己泡了一壺茶。
看得出來他的心情很沉重,就連小貓都能感覺得到周遭氣氛的異常,安靜地窩在角落裏不敢鬧騰。
嚴律宸也沒說話,只是站在櫃臺前面,陪着蘇珺白。
就這樣,小樓裏給人感覺很壓抑,暖黃色的燈光将他們的身影染成了舊照片的模樣,時光在回憶中倒流,時間在現實中流逝。
故事在輪回,人生的齒輪轉動着,本應擦肩而過的人卻因命運的安排而産生了交集,碰撞在一起的之後火花四射。
分明是不能交合在一起的存在,違背道德與原則的愛情注定不會驚天動地、可歌可泣,最後放棄的是誰,為此犧牲的又是誰。
這時,房間裏傳來傷心欲絕的痛哭哀嚎,蘇珺白看着碗裏的茶,忽然擡頭說:“嚴律宸,你好像也是在我要死的那天,才想要和我重修于好的。”
嚴律宸呼吸一窒,心裏慌亂得要命,他想說不是,但又無從表達。
“我也是在你要死的那天,和你說的分手。”蘇珺白苦澀地笑着,嚴律宸沉默不語。
直到傍晚,房間裏的哭聲才逐漸停止。
門開了,江長亭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初來乍到時那般風度翩翩。
他眼睛通紅,發絲散亂,仔細一看,甚至多了幾根白發。
江長亭步履蹒跚地走着,緊緊抱着那個木匣子,開口和蘇珺白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請問你知道他葬在哪裏嗎?”
蘇珺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他确實是不知道。
江長亭又問:“他還有其他的遺物嗎?”
蘇珺白如實回答:“我來的時候,差點連這些都沒有了。”
江長亭點點頭,說了句:“謝謝。”然後抱着木匣子就離開了。
蘇珺白把柳平煙的房間門重新上鎖,他們故事到此結束。
而他自己的故事呢?
“他會不會輕生?”嚴律宸在門口張望着。
“不會的。”蘇珺白說,“因為他還要繼續忍受漫長生命的痛苦,如同柳平煙等他的這幾十年一樣。”
他重新泡了一壺茶,倒了一杯給嚴律宸:“來,喝茶。”
嚴律宸聽話地端起就喝,誰知他剛把茶碗放下,蘇珺白就對他說:“茶喝完了,你也可以走了。”
嚴律宸原本輕松愉悅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扭曲,他自認為這是在開玩笑,但蘇珺白的态度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為什麽?”嚴律宸想不通,明明他們最近已經親密起來了,明明一切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沒有為什麽,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蘇珺白慢條斯理地品着茶,用着和平時接待顧客沒有什麽區別的語氣說,“回頭比等待更沒有意義。”
嚴律宸嗤笑一聲,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蘇珺白看着茶煙袅袅,直到人走,茶涼。
過了旅游旺季後,這座古城重新恢複冷清,這期間送出去的書不少,書屋一下子變得寂寥無人。
蘇珺白也不在乎,他每天喝着茶撸着貓,把那些書不厭其煩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世界只存在這一隅,外界的一切紛擾均與他無關,只是心裏總感覺空落落的。
天氣逐漸炎熱,他像個老大爺一樣,躺在搖椅上,曬着太陽,昏昏欲睡。
分不清是在現實還是夢裏,他看見了一片片由光化作的幻影。
“花開了。”蘇珺白聽見有人跟他說。
花開了?什麽花?
“開了好多,滿牆都是。”那人牽起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去。
蘇珺白擡頭一看,陽臺外圍爬滿了整牆的月季,粉的,白的,緊密簇擁着。
“怎麽會?”他依稀記得,之前上面明明只有一株單薄的植物。
嚴律宸從背後環抱着他,蘇珺白竟然有種久違的懷念的感覺。
“你沒有在等我,所以沒有等待這一說,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所以也不存在回頭這件事。”嚴律宸的聲音聽起來很不真實,“那你能回頭看看我嗎?我一直在等着你。”
蘇珺白看着花猶豫了好久,遲疑着回頭的時候,嚴律宸卻消失不見了。
他猛地坐起身,竟然已經傍晚了,遠處的晚霞夾雜着大片的粉色。
剛剛蘇珺白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他夢到嚴律宸死在了來尋他的路上,最後抱着一堆遺物痛哭的人變成了他自己。
他發了一會呆,然後“咚咚咚”地跑下樓,看見嚴律宸正在廚房裏忙碌着。
“你醒了,再等等,很快就可以開飯了。”他邊炒着菜邊沖外面喊。
蘇珺白又轉身快跑幾步,用力把大門打開,刮出的風卷起了一地的花瓣。他擡頭一看,确實是滿牆的月季。
原來不是夢。
“珺珺,過來。”
蘇珺白回過頭,嚴律宸正朝他張開雙手。這個場景曾經在夢裏出現過很多次,但這次也不是夢。
見他沒有任何反應,嚴律宸主動走了過去,鼓起勇氣抱住了蘇珺白。
“你怎麽還在啊?”蘇珺白埋怨道,“嚴律宸,你真讨厭。”
“嗯,我知道。”嚴律宸摸摸他的頭。
“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很讨厭,現在也是。”蘇珺白說着說着便忍不住流淚,“我怎麽會喜歡上你這麽讨厭的人?”
他一哭嚴律宸就慌神,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胡亂幫他擦着眼淚。
“接吻吧,我們。”蘇珺白哭着說。
“什麽?”嚴律宸愣住了。
下一秒,兩人的嘴唇便碰到了一起。
嚴律宸這時才明白,原來一直有恃無恐的人,是他自己。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