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海(1)浪~裏已捉蟲……
“音緣”購物中心廣場上空蕩蕩的,周圍本會擱着團購的大紅羽毛扇、各色服裝袋子的休息長椅空了出來,夾雜着濃重雜音的超大喇叭音箱也被人拖走了。
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寂寥的意味。
這麽好的廣場舞地盤不要了?
一年四季雷打不動的廣場舞大爺大媽們突然不跳了,她還有些不适應。
花棉盯着廣場,難得走了會兒神。
花棉所在的宜岚中學是一所省重點高中,學校規定高三年級沖尖班只放周六晚上的假。
今天是周六,連續學習超過十小時的第七百六十三天,當然今天也不會例外,她只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放空腦子。
得知媽媽會回家,傍晚放學後,花棉背着書包穿過購物中心廣場,順路去地下超市買點蔬果。
花棉的效率很高,在地下超市轉了一圈,沒過二十分鐘,便拎着一袋子蔬果從超市出口出來。她掃碼從寄存櫃裏取出書包。
有微風把歌聲和随意慵懶的吉他彈奏聲從出口處送了進來,緩緩淌入她的耳朵裏。
她背上書包的動作像放慢了一樣,漸漸停滞,屏吸靜聽。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嗎via(路)via(路)/易碎的驕傲着/那也曾是我的模樣……”
是年輕男人的聲音,吐字清晰,他在唱《平凡之路》。
很早就火遍大江南北的歌,被他一唱,卻又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男人的聲音沙啞誘人,像經過某些歲月的洗滌,并不刻意,像是漫無目的地哼曲,又像是在呢喃訴說。
一開始略微在适應,像是從未開過口的人第一次唱歌般有點摸不準音調。
但适應了幾句,他的聲音很快就拿捏住調子,融進了曲子裏。
沙啞的聲音帶有強烈的故事性,很容易勾起一個人關于往事的想法,甚至能讓經歷不多的花棉瞬間産生共鳴的淚意。
吉他彈出來的是她沒聽過改編的旋律,出乎意料,愈聽愈覺得特別好聽。那節奏似帶有魔力撞上了她的心率,心尖發麻。
剎那間讓她對這個人和音樂充滿遐想。
就像嘗到了入口即化美味的甜點,還想要第二口、第三口。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他的歌聲絕對不輸于任何她聽過的歌手的聲音,她甚至迫不及待想尋找音樂的源處。
花棉背起書包,拎着購物袋,小跑出了超市,四處張望。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就是廣場舞大爺大媽今天沒來跳舞的地方,早已裏三層外三層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花棉聽見,歌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花棉小跑過去,奈何圍觀路人太多,她在邊緣根本擠不進去。
花棉不矮有一米六五,她伸長脖子,仰頭依舊見不着人。她放下東西,蹦跶了幾下,還沒看到個大概,便收到了身邊路人排斥的眼神。
花棉臉皮薄,沒好意思再跳起來。剛剛那人穿了件……黑色T恤?
一首歌唱完,那人停會,沒了聲。
花棉垂頭嘆氣,心裏悶悶的,肩膀忽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她轉頭。
少年高高瘦瘦,淩亂的劉海被撥在一邊,顯得深褐色的眼睛更加有神,臉上還帶點紅潤,明明一副俊秀清朗少年的樣貌,卻偏偏穿着骷髅頭短袖和破洞黑色牛仔褲,平添幾分痞氣。
這人是她的親弟弟。比她小一歲半,宜岚中學讀高二。目前情況,他在藝術班也可能要混不下去。
他右耳戴着十字架耳釘,是他新女朋友什麽甜送給他的。
花瑜見到花棉,驚訝道:“姐,真是你?!我都已經把秦甜送回家了,你還不回去?”
“我想等會……”花棉輕輕回答,她視線往人群裏轉了圈,有些流連。
少年見花棉眼神異樣,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他一米八的大高個,輕易就能看見裏面的情況。“一個人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花棉眼神一亮,眼神又迅速暗淡,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肯定甩不掉的弟弟,強壓下心中的好奇心,趕緊推了推花瑜。“沒什麽,回家吧。”
書包很沉,時候不早了,她還有很多作業。
家就在購物中心對面,過條馬路就是。
過完馬路後,花棉腳步一頓,隐隐約約聽見了吉他伴奏聲,好像那個人又開始唱歌了,聲音很誘人,只是隔得太遠,已經分辨不出唱的是什麽。
花棉的心跳得有點快,又冒出疑惑:他會唱多久?
進了小區,那歌聲在行人的步履中徹底消散。
兩人回到家,花棉見玄關處多出一個行李箱,換好鞋擡頭就見面帶笑容的媽媽。
李藍聽見門響,從廚房裏出來,擦幹手,親昵的抱了抱大女兒,随後開始依照慣例責備兒子。
“你怎麽穿的跟個混子一樣?你看看你姐姐穿得多清爽,你學校的校服呢……”
“你要是有你姐一半學習好,你睡網吧我都讓你……”
日複一日,生活枯燥乏味,對話輪回重複,無人打破。
花棉換了鞋,徑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像往常一樣,擱下書包,拿出今晚要寫的作業和課本。
她翻開一本書,不知怎麽的,今天心裏有些亂,腦海像是被那個人的歌聲絆住了。
她的手不自覺的在草稿紙上亂畫着,思緒飄飛。
那首《平凡之路》與耳機裏樸樹唱法和曲風有完全不同的感覺,那種透過音樂滲透出的情感直接又讓人無法抗拒,娓娓道來,在她眼前描勾勒成了畫面。
她甚至能從細微顫動的聲線中發現他潛藏深處的一點兒悲矜?
他經歷過什麽?
她無從得知。
花棉在腦海中搜尋關于音樂方面貧瘠的贊美:天籁之嗓。這樣的嗓音一定被天使吻過吧?
花棉趴在桌子上,整理關于他的信息。
她只知道他是個男人,連他的什麽樣都沒見到。也不知道他叫什麽,為什麽會出現在廣場上。
花棉懊惱着,不知何時,規整羅列着各種整齊的計算過程的草稿紙上多出了一個無臉小人。
與整個稿紙格格不入。
她第一次這麽無厘頭地在草稿紙上做這種事情。
今天晚上的效率真是太低了!
簡筆小人被劃掉的時候,突然想到什麽,花棉從椅子上“噌”站起,趿着拖鞋,跑到陽臺上。
她們家的陽臺可以遠遠看見購物中心,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花棉睜大雙眼,往馬路對面的廣場看去。
廣場上,人群散盡,空蕩蕩的,沒留一絲痕跡。
仿佛剛才的一切熱鬧擁擠都只是幻象。
他走了。
花棉嘆了口氣,心裏漫出淡淡的失落,竟然比考試排名後退還要難受幾分。
“看什麽呢?”
花瑜倚在門框上看着她。
花棉連忙回神,轉身瞧花瑜一眼,思考了幾秒,随後下定決心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過年攢紅包,裏面有好幾百。
他一直不是念叨自己缺錢?
“你今天怎麽了?”花瑜頗有興趣地接過那個紅包。
紅包卻被花棉捏住,僵持不下。
她擡起眼皮,佯裝鎮定問:“你還記得之前你在廣場裏看見了什麽嗎?”
花瑜立刻明白這場交易,“不早就說了嘛,看見一個男的,在唱歌。”
“他是什麽樣的?”
“很帥。”花瑜嬉皮笑臉地抽走她手中的紅包。
“具體描述一下?”
順利取走紅包,花瑜道“他戴着鴨舌帽,低着頭,不是大帥逼就是醜到不敢見人,鬼知道他長什麽樣?我說他帥不就是為你留點幻想嘛,哪個少女不懷春?哈哈……”
花棉扯着嗓子,“媽,花瑜又要拿錢去網吧了!”
——
晚飯的時候,花棉挑了根青菜吃,食不知味。
李藍見花棉吃飯心不在焉的,想着女兒肯定在學習上耗費了太多精力,又愧疚又心疼。
李藍是空乘,每次跟飛好幾天都不着家,家裏一直都是孩子爸在打理。
大女兒花棉很乖,從小到大學習不錯,上高三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三,不需要盯着。她爸花玉周是宜岚大學的教授,除了上課、開會時間,平時都有大把時間在家教育孩子,所以李藍也沒考慮轉地勤,想着等明年四十五歲直接退休,為空乘生涯畫上圓滿句號。
李藍于是不停給花棉夾菜,“學習也不要搞得太晚了,要适當放松,瘦成這樣媽媽心疼。”
“媽,她哪裏是……”
花瑜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花棉踩了一腳,踩得不太準,只踩到他腳的小拇指,疼得他差點噴飯。
“還說姐姐,你看看你現在這樣的情況,上了高三怎麽辦?”李藍蹙眉,“孩子他爸你也不管管他!”
“那也要管得住!”花玉周唉聲嘆氣。“三天兩頭不上課溜去網吧,我難不成還要到他教室和他一起上課?”
……
花棉默默咽下最後一口飯,“爸媽,我吃完了。”
她把碗筷帶進廚房洗幹淨,然後回房間,輕輕關上門。
兩口子面面相觑,瞪着花瑜讓他小點聲,吃飯說話的聲音自覺變小。
刷完一套數學卷子對完答案後,花棉發現自己比平常多錯了幾道小題。
花棉回頭檢查,原來是公式抄錯了。回到那面草稿紙上檢查演算過程時,她又看見了之前被她劃掉的小人。
她并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這次她胸口有點點悶,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再次聽到那樣的歌聲。
她重複的第七百六十三天,因為一個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異樣起來。
這種異樣,竟然讓她在壓抑日子裏感受到一絲快樂。
花棉從抽屜裏拿出MP4。在一堆英語聽力下面,有個很老的、很久沒更新過的歌單,裏面安靜地躺着一首樸樹的《平凡之路》。
戴上耳機,花棉聽着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