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潮和兩個小弟在游戲裏厮殺, 打到激動處一腳踹到周晗光的椅子,口吐芬芳:“艹,這人是個挂!”
閉目養神的周晗光睜開眼, 用想殺人的眼神瞪過去:“安靜!”
王潮才不管那麽多, 又開了下一局,和自己的小弟們不停口吐芬芳。
原本坐在一邊看書的李論起身, 和周晗光打報告:“老師, 我要回宿舍一趟。”
“你回去幹什麽?”周晗光問。
李論說:“我作業落在宿舍了, 明天要交,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道題沒做。”
他看起來并不是很焦慮, 不像趕着拿作業,倒像是想出去散步。
周晗光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李論的眉毛皺了起來。
現在的焦急像是真的了,但言知瑾跟周晗光說過, 要他照顧好這幾個學生的安全, 如果沒接到通知, 不能讓他們随便出去。
于是周晗光問:“不能明天再去拿嗎?”
李論低頭看着鞋尖, 快速而小幅度地用腳尖敲打地面,說:“明天早上八點的課, 我怕來不及。”
都是從學生過來的,周晗光當然懂他有多心急,但安全問題, 他還是不敢松口。
他想了想, 和李論商量:“這樣吧, 晚點叫人給你送過來。你先睡覺,早上早點起來補。”
“不行!”李論脫口而出。
他臉漲得通紅, 脖子青筋暴起, 像某種披着人皮的野蠻的怪物。
雖然才認識半個小時, 但他一直表現得斯斯文文,忽然激動,把周晗光吓了一跳。
他語氣不自覺地和緩下來:“行,那你快去快回。”
李論應了一聲,抄起包,低頭快步向門口走去。
“你順便帶點吃的回來啊,”王潮眼睛還在游戲上,對他大喊,“快給我餓死了。”
李論沒有回答,直接出去了。
過了十分鐘,他提着一袋炸雞飲料回來,把袋子放到王潮桌上。
“往哪放呢?故意擋着我是不是?”王潮不耐煩地把袋子推開,看到香噴噴的炸雞,話鋒一轉,“喲,手腳還挺快的……诶,你跑那麽快幹什麽?”
他說話的時間,李論已經走到門口了,朝周晗光點點頭,清瘦的背影輕飄飄地消失在走廊裏。
王潮搓着手臂抱怨:“這人怎麽陰森森的,走路用飄的。”
他招呼自己兩個小弟:“不管那麽多了,來吃!嗯?這是什麽?”
***
言知瑾眼前一片白茫茫,微弱的光芒宛如炎炎烈日,灼傷他的視網膜,讓他短暫進入失明狀态。
尖銳而持久的哨聲連續不斷地刺激着鼓膜,神經末梢在摩擦中引燃,噼裏啪啦地冒起火花。
他唯一能夠感知到的,只有牽引着他向前走的手。
身體被托高,腳尖被迫離地,手臂軟弱無力地搭上牽引者寬闊的肩膀。
他如一只人偶,被操縱者擺弄出喜愛的動作。
“擡腳,向前走。”言虺的聲音在這片耳鳴聲裏格外清晰,仿佛烈火灼燒中的一抔清泉,将周圍的焦灼不安澆滅。
他顫抖着将腳尖擡起一厘米,再向前移動細微的距離。
移動的距離,甚至沒有他顫抖時候足尖晃動的頻率大。但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
言虺悶悶地在旁邊笑了一聲,好像是為了顧及他的面子,刻意壓抑了自己的笑意。
言知瑾在無法控制的顫意中轉頭看他。
即使是這個過程中,他的指尖腳尖還在發抖,甚至比剛才抖動得更厲害。
“想往前走嗎?”言虺問。
言知瑾不知道前方有什麽。
他能夠感知到的,只有疼痛、酸軟、脫力,還有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崩潰的神經。
但言虺的話一出口,他的腦海裏就出現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
是言虺向他許諾,會帶他追尋的秘密。
不可直面的神秘存在,超越維度的強大力量,關于宇宙秩序的知識。
令人心驚膽戰,又令人心馳神往。
言知瑾嘴唇翕動。
他無法發出聲音,使出全身力氣,才點了一下頭。
他看不到言虺的表情,但能夠感覺到,對方在笑。
言虺緊了緊摟在他腰上的手,捉住他差點從自己肩頭滑落的手臂,在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讓他更加信賴地倚靠在自己身上:“難受就說,我們随時可以停下來。”
言知瑾艱難地把發軟的腳移到他腳上,踩了一下。
意思是:我不可能中途退縮。
言虺笑得更肆意了。
“那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裏?”
言知瑾在言虺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方緩慢挪動。
他還是渾身都使不上力,光是應對腦子裏的暈眩和疼痛就讓他筋疲力盡,短短的四五步,就嘗試了二十多次才完成。
這完成的幾步,還都是靠言虺拖着他走的。
言知瑾的身體搖搖欲墜。
他的身體似乎被割裂成互不相關的幾部分,想要控制自己的雙腿,需要經過幾個漫長的中轉。
言虺停下腳步,問:“還要繼續嗎?”
言知瑾機械地點頭。
“不繼續也可以。”言虺循循善誘,“這不是你一定要完成的事,如果你想回去,我們現在就可以離開。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再回來。”
言知瑾沒有說話。
言虺微微曲腿,手臂橫到他腿彎下,把他打橫抱起。
他邊往回走,邊溫柔地安撫:“沒有關系,這不是你軟弱,只是準備得還不夠充足,不要責備自己。”
他頓了頓,用更加憐愛的語氣說:“就算你再也不想接觸這些,也沒有關系。忘掉就忘掉了。”
言知瑾攥住他的衣領。
他用的力氣很大。剛剛走路的時候,明明連曲起手指都那麽艱難,現在拽住他衣領的動作,卻險些把他的衣服扣子扯掉。
“這可不能亂扯。”言虺慢條斯理地把領子拉低,扣子扣緊。
言知瑾把頭深深地埋進他頸窩,手裏還是攥着他的衣領。
言虺靜靜站了一會,問:“你還是不想回去,對嗎?”
言知瑾在他肩頭趴了片刻,小幅度地點了點頭,細碎的頭發在他頸邊掃來掃去。
肩膀的衣服似乎被濡濕了。
“那就繼續吧。”言虺的語氣不悲不喜,比之前沉靜許多。
他調轉方向,抱着言知瑾,大步向着光球的方向走去。
言知瑾撲騰了一下,雙腳吃力地夠到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住。
“你要自己走?”言虺扶着他,幫他維持平衡。
言知瑾戰栗着擡起腳,在半空中懸了幾秒,摸索着落到地面。
他抓着言虺的手臂,指甲嵌進肉裏。因為雙腿脫力,身體不斷向下墜,他在言虺的手臂上摳出幾道長長的血痕。
“真的不要我幫你?”言虺瞅着自己手臂上血淋淋的口子。
言知瑾喘着粗氣搖頭。
兩個人就這樣,緩慢前行。
言虺就像是言知瑾的拐杖,不會主動幹涉他的行動,卻在他需要的時候,提供最值得信賴的依靠。
最開始的時候,他每走一步,就要靠在言虺肩上歇一陣。
言虺的手臂上不知道多了多少口子,血的甜腥味在空氣中彌漫,但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帶着輕松的笑意。
言知瑾舔舔幹燥皲裂的嘴唇。
這種血腥味反而激發人的鬥志,不斷将他從因頭痛引起的瘋狂裏拖出來。
熬過最初的十幾步,言知瑾逐漸找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的眼前出現模模糊糊的事物輪廓,耳內的嗡鳴也如潮水退去,四肢更加靈活,步履更加穩健。
光球仍舊閃耀。他在空中旋轉,光芒愈加耀眼。
言知瑾忍受着眼睛的疼痛,向着它伸出雙手。
然後,将它捏成碎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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