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葉校打包了點晚飯回去。
爸爸看着她,謹慎地問:“剛剛來的那兩個年輕男孩,是你的同學嗎?”
葉校在一旁的凳子坐下,告訴他:“和你說話的那個男生和我一個高中的,現在學醫,這次就是找他幫的忙。另一個是他的朋友。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最後一句是葉校的主觀想法。
葉海明小聲嘀咕:“他們看着都很有錢啊。”
葉校想笑:“你在擔心什麽啊?”
“沒,沒什麽。”
葉校說:“真的是單純的幫忙而已,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會學壞的。”
老葉趕忙擺手:“不是不是,爸爸不是那個意思。”具體在擔心什麽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糊裏糊塗地道:“非親非故,人既然幫了咱們,你要好好謝謝人家啊。”
“我知道。”葉校清楚爸爸的擔憂。貧窮是沒有辦法掩飾的,剛剛看到爸爸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寒酸樣,她也很難過的。
六點剛過,醫生來查房,病房裏站了一大票人。段雲明天就要剃頭了,顧醫生例行檢查後,笑着問她怕不怕光頭。
葉校漸漸走神,段雲回答了什麽她沒聽清楚,只是忽然想通一件事。自己和程寒算不上朋友,他何必特意帶一個人來給她鄭重介紹?那個男人姓顧,這個院長也姓顧,難道是一家人,父子嗎?
第二天,護士來給段雲剃頭發。
葉海明進去幫忙,出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頭發也刮了。他雖然不算矮,但常年被重物壓彎了背就顯得人是蜷縮着的,又瘦,再加上沒了頭發,眼眶突出,鼻子兩邊有很深的法令紋,像個滑稽又衰老的猴子。
葉校愣了愣。
葉海明摸摸自己的腦袋,不好意思地說:“你媽媽膽子小,我陪她一起,她興許就不怕了。”
葉校猝不及防地啊了一聲。
“難看啊?”
葉校鼻頭微酸,她盡量忽略某種情緒,牽強地笑了笑:“嗯,不太好看,走出去會吓哭小孩。”
葉海明也傻笑,“沒事,戴個帽子就好了。”
手術的時間并不長,幾個小時,對葉校來說卻是度日如年,甚至度秒如年。她的人生沒有經歷過坍塌,當然,也不可能再坍塌成什麽樣子了,她從來都是生活在溝渠裏的。
那天,葉校坐在走廊等待。靈魂卻仿佛脫離了身體一樣飄忽,她的手指死死摳着座墊,腦袋暈眩,小腹被電鑽肆虐般下墜,惡心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葉校想向爸爸求助,但他只是低着頭,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看。
直到手術燈熄滅了,一個醫生走出來告訴他們:“手術很順利,等會要把病人送到重症監護室。”葉校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汗,後背快濕透了。
段雲醒來是在八小時以後。
醫生允許一名家屬進去看她。老葉沒撐住,挨着座椅睡着了,十指緊緊扣搭在肚子上,在夢裏也遇到了什麽緊張的事。
葉校穿了無菌服和鞋套走進去,段雲戴着呼吸機,她陷在病床裏死氣沉沉的,軀體枯萎。像秋日裏薄脆的樹葉,一碰就碎了。
葉校靠近她,輕輕地喊了一聲。
段雲似乎聽見了,低聲呓語,葉校聽不清,又湊近了一些。
“校…校……,錢……夠不夠,別…省吃……”
“媽媽……不……怕。”
口罩濕了。
涼涼的貼住臉頰。
這些時日以來的徹夜難眠,輾轉反側,極致痛苦,都有了出口,她的情緒徹底塌成廢墟;再無法重建。
葉校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有神明存在,也從來不去想。如果有,她希望神明能稍稍眷顧這些毫無重量的生命。這一生不求大富大貴,只要她的摯親摯愛平安健康,她願意拿所有的東西交換。
讓她的父母慢一點老去,不要這麽快倒下,她會變強大的,一定盡快強大。
段雲恢複得算比較快,只是她身體一直虛弱。
葉校想讓他們多留一段時間,計劃找個短租房,方便她照看,起碼養好了病,散散心再回去。
段雲卻死活不同意,“我都沒什麽事了,還花這個錢幹什麽,你在這邊很容易嗎?”
葉海明基本上與她意見同步,看病的這段時間酒店和吃喝的錢已經很多了,仿佛多待一秒女兒就多吃一分的苦。
葉校送他們回去,在家裏沒住兩天就買票回了學校。
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她的宿舍是兩人間,室友是B市土著,家裏人在她本科期間就給購置好了房産,因此除了課業繁忙的時候基本上不來寝室睡。
現在房間裏就葉校一個人,十分寂靜,開了一盞小臺燈,她坐在書桌前不得不思考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錢。
段雲的手術花了十萬出頭,這兩年家裏的情況剛好起來一點,幾萬塊存款全花完了,不僅掏空葉校不多的積蓄,還欠了親戚一點點債。
段雲沒有勞動能力,老葉要照顧段雲也沒法去打工了。一家三口的生活花銷,媽媽的營養費,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擔子落到葉校一個人的身上,而她還沒簽正式的工作。
葉校用掌骨撐住下巴,另一只手在紙上寫寫畫畫,計劃着接下來的事。
賺錢對葉校來說不算多難的事,她有學識有能力,只是時間問題。她從上大學開始就接觸各種兼職了,但現在,她意識到自己家庭的抗擊風險能力基本為0,她必須要盡快扛起來。
周六晚上,她去做家教。
那家小孩叫姣姣,是個初中生,父母是外企高管,工作比較忙。葉校請假時說明了緣由的,這天一到,姣姣媽就問起葉校家裏事處理得怎麽樣了。
葉校說:“手術很順利,已經回家了。”
于是,姣姣媽告訴葉校,夫妻倆将外調工作,姣姣也會轉學,也就是說家教關系要結束了。
葉校并沒有失落,因為她也馬上面臨畢業,正式工作,而家教的活兒本就不是長久之計。
姣姣父母和葉校處得很好,提出了一些彌補辦法,“姣姣班上有個女同學也要補習的,沒找到合适的老師,不知道你有沒有想法啊。”
葉校說:“真的沒關系。”
姣姣媽知道葉校現在碰到了點困難,幹脆給她聯系好了下一家主顧,并且一通誇贊葉校的人品和能力。
這個女孩子叫程夏,單親家庭,母親是私企老板,常年在國外工作,程夏和哥哥住在一起。葉校不好直接駁人面子,只好先聯系了對方的家長。
沒想到程夏的哥哥就是程寒。
程寒除了有點驚訝,和葉校完全不需要再進行考察和溝通,直接就敲定了她。
根據程夏現在的課程安排,他和葉校定好每周二和周日晚上七點到八點半過來給程夏補課。不過前提是,葉校需要和程夏碰個面,磨合一下,或者說互相給對方面試。
互相滿意,才有繼續下去的可能。
這件事推進很快,周日晚上,葉校就要去程寒家和程夏見面。
這天傍晚下雨了,葉校從實習的地方出來才發現的,她沒有帶傘,從地鐵站走到小區裏面身上淋了些雨。
本來是七點開始,她六點半就到了,想先熟悉一下程夏的學習情況。
來開門的是一個男人,兩人都略微驚訝。
葉校嘴唇微張:“顧——”有點不确定他的名字是什麽了。
“燕清。”顧燕清幫她補充完整,但是第二秒他就笑了,嘴角微揚,是那種看見她覺得挺有意思的笑,葉校不太懂他為什麽笑。
葉校:“我來給程夏補課,她現在在家嗎?”
顧燕清告訴她,程寒出差了,程夏給同學過生日去了還沒回來,但是沒說自己為什麽在這。
“等一會好嗎。”他淡淡道。
“好吧。”
葉校坐在程寒家那張巨大的咖啡色真皮沙發上,錦華小區名字聽着雖然一般,但這幢房子實則華麗的像個珠寶盒子,是個很大的複式。
因為身上衣服是潮的,葉校有點不舒服,只能坐得很直不讓自己腰塌下去。
屋裏很靜,誰都沒有說話。
她看到顧燕清靠在餐桌邊喝水,他的頭發是濕的,開門前應該剛洗完澡,皮膚幹幹淨淨,有很獨特的氣味。
他身上有很大的矛盾感。眼前穿着T和運動褲,身體高大清瘦,少年感強烈,和她差不多年齡;但是某種特質又讓他看上去比她大很多,甚至比程寒都大。
與此同時,顧燕清懶洋洋地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好落進他的眼裏。
顧燕清見過她多種樣子,一個人的脆弱,維護家人的鋒利;此時葉校昂着脖頸,周身散發孤傲的氣質。她有一雙很迷人的丹鳳眼,下颌線緊致,嘴唇緊閉,這樣的人格裏充斥着精明和固執。
他覺得葉校的姿态不是因為緊張,傲氣也不是裝的。
顧燕清嗓子有點癢,他轉過頭,索性不加掩飾地看葉校,她的瞳仁清澈黑亮,皮膚細膩,他猜她的臉捏起來一定很軟。
葉校等到七點,程夏還沒有回來,她開口問:“你有她的電話嗎?”
顧燕清:“你晚上還有別的安排?”
“沒有。”葉校說。
他走過來,那股獨特的氣味變濃了,但很好聞,黑色的T随着坐下的動作軟塌下去,露出年輕男性獨有的好看頸窩和手臂線條。
他摁了一會兒手機,“小孩子難得放松,別催她,好不好?”
葉校看着他,沒說話,他的聲音讓葉校沒有辦法拒絕這個無理的要求。
她坐得筆直,像冷豔的黑天鵝。黑色讓她裙子上的潮濕很隐蔽,水汽卻沁在皮質沙發上,畫出地圖一樣的水灘。
于是,顧燕清沒忍住又笑了笑,他直接把一條幹淨的毛巾丢在她膝蓋上。
葉校下意識伸手去抓,幹燥柔軟的觸感。
顧燕清說:“擦一擦,不覺得冷嗎?”
葉校沒有擦,只是把毛巾疊成小方塊放在腿上,然後淡漠地搖了搖頭。
顧燕清沒在意,也不着急程夏不回來這件事,拿了遙控器,問她:“看電視嗎,你喜歡看什麽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