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趙寒煙、白玉堂和展昭三人還未到三思堂, 就遠遠地聽見堂內傳來皮青山刺耳的謾罵聲。
“大人,我們皮家可要不起這樣的混賬女婿, 好好的孩子,就因為他眼瞎給弄丢了, 至今生死未蔔。我聽說開封府昨日剛發現一具年紀和素素差不多的女屍,還有傳聞說那兇手是個綠眼的淫妖,專盯像素素這般年輕卻有些身殘的姑娘殺。怕只怕我的乖孫女此已經……遇害了!死之前卻不知受了哪般非人的折磨!我可憐的孩子啊!”
皮青山說到傷心之處,就沖去狠狠打齊得升的後背。
齊得升一聽皮青山說兇手那般可怕, 女兒會身死如何遭受折磨, 吓得渾身哆嗦, 一邊流淚一邊縮着脖子任由皮青山打。
皮青山打得特別狠, 一聲一聲拍得響亮,讓人覺得齊得升的五髒六腑都可能被他打出內傷。
“成何體統!”公孫策實在看不過眼, 呵斥道, “這可是在開封府,包大人跟前。”
皮青山這才住了手, 讪讪地垂首,跑到一邊老實的站着。齊得升還哆嗦着, 處在之受驚之中,精神狀态很久不得恢複。
趙寒煙等人在門口等着屋子裏鬧聲結束了,才打發小吏去傳話,然後三人才陸續進屋。
公孫策看到他們,用眼神示意,令他們好生在側旁觀。三人立刻會意, 進屋之後,站在一側不吭聲,安靜看着皮青山和齊得升二人。
包拯正坐在上首位,面色威嚴,寡言,但一直目光淩厲地看齊得升和皮青山。
“和離所為之事,便是由素素丢失而起?令媛是否真與齊得升恩斷義絕,再無夫妻之情?”
“早沒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們早就不想留這個廢物了。而今這個蠢貨連孩子都能弄丢,連條狗不如,我們還留他作何用。懇請大人允準和離,讓他趁早滾蛋,今後我們皮家任何事都跟他齊得升沒關系。對,和離後勞煩你也把我們給你起的名字改回去,你這種人根本不配齊得升這種好名字,這名字也是我們皮家的!”
皮青山句句強勢,毫不留情。
皮青山還想說,包拯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講,轉而詢問齊得升的想法,他是否也有意向和離。
齊得升看眼皮青山,立刻被對方兇狠的眼神瞪過來,皮青山吓得縮回脖子,連忙對包拯點頭表示他也願意。
“好,那你們切記要考慮清楚,寫好文書,即可給我。”包拯看向皮青山,“到時還要煩勞令媛親自來官府一趟,向我陳清心意才可。”
皮青山訝異了下,“還要她親自來,我替他不成?”
“自然不成。”包拯說罷,又問他二人還有別的事沒有。
“大人,我聽說拐素素的那個拐子,叫什麽錢石,幾天前就死在了菜河邊上。那素素呢,半點消息沒有?到底是生是死,我們這等得好生心焦吶!”皮青山焦慮又暴躁。
“官府正在盡力追查,若有消息會立刻派人去你家通知。”包拯回答道。
皮青山聽到這種回答立刻不滿地皺眉,官府總是那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敷衍他,但他又無可奈何,只得告辭離去。
齊得升也要跟着走,皮青山見狀,罵齊得升趕緊滾,別跟着他,也別再賴在他們皮家占便宜。
齊得升耷拉腦袋,縮脖子任由皮青山罵,等他罵完了,離去的腳步聲遠了,齊得升忙和展昭等人告辭,再行一禮。
“不住皮家,你可有去處?”趙寒煙問。
齊得升愣了愣,對趙寒煙可憐兮兮地搖了搖頭。
“看你也挺不容易,剛好我們開封府有地方,不然你就先暫住在這裏,等找到了安身之地後再離開。”趙寒煙提議的時候,特意打了眼色給包拯和公孫策。
包拯好公孫策雙雙很識趣地沒發表意見。
齊得升忙推辭不敢,表示自己随便找個破廟湊合兩宿就行,“等回頭找個賬房活計,估摸也就有地方住了。孩子是我弄丢得,我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也是活該,就當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
趙寒煙掃向白玉堂和展昭,讓他倆也勸勸,人多一說他必然抵抗不住。
白玉堂立刻開口,語氣聽起來冷冰冰,絲毫叫人感覺不到熱情:“讓你留下就留下,費什麽話!”
齊得升對上白玉堂的眼,吓得更縮脖子,比之前面對皮青山時還要更怕些。
展昭溫和笑道:“白侍衛的意思,你既然遇到難處,就該領我們的情,在此暫住兩天,正好也便于聽到你女兒素素的消息。再者你和你妻子和離,回頭也要來簽字畫押,你住在這,也方便些。等你回頭安頓好了,再搬就是。但切忌這件事不要對別人說,不然每個來開封府告狀的人都要求住下,我們可沒那麽多地方,也就是看你不容易,人也好相處,這才讓你留下來。”
既然人家堅持讓他留下,他若再拒絕閑得太奇怪。齊得升點點頭,只好答應,随後就在趙寒煙的帶領下,去了自己的房間。
“我看你岳父是個很不好相處的,這樣吧,我一會兒跟你一塊去皮家,幫你搬行李。”
“萬萬不要再因我麻煩了,實在過意不去。”齊得升頗覺得感動,卻又連連推拒,“我也沒什麽東西可拿,估摸岳父會說我樣樣東西都是皮家的,不準我帶走,最多不過是一布包的東西。”
“要這樣我更得陪你去了。我這人平生最見不慣別人仗勢欺人,”趙寒煙接着拍拍白玉堂的肩膀,告訴齊得升,“我這兄弟更是,嫉惡如仇,誰敢惹他,或是做了什麽惡事,定會讓對方立刻吃他一刀。有我們兩個在旁護着你,你岳父再怎麽也不會太過分。”
白玉堂扭頭,目光在趙寒煙拍過的左肩停留了一會兒,才收回。
趙寒煙讓齊得升先在房間內喝茶稍作休息,一會兒他們再出發。
趙寒煙和白玉堂随後就在三思堂和大家彙合。
“已将你們的想法和包大人講明。”展昭對趙寒煙道。
包拯看向趙寒煙和白玉堂:“你二人謹慎行事,在沒有确鑿證據之前,不可妄動。要記住,齊得升很大的可能是無辜,但他也有可能不無辜。緊要是問實情、找到證據,憑事實确準他到底屬于哪一種。”
趙寒煙應承。
“那葛老大這邊,照理今日就會領回葛水仙的屍體離開。”公孫策道。
展昭:“若錢石拐人的時候,真有找內應的習慣,齊得升這有一個,葛老大極可能也是。”
包拯點點頭,“我和公孫先生就這事剛剛也商量過,若葛老大真心存鬼念,便不可随便将他放歸。放他走之前,倒可以試他一試。葛老大所住的村子偏僻,他剛到開封府,昨夜便已經被你安排人看守,兄弟二人該是并不知曉錢石身亡之事。”
“對,我們可以拿錢石招供的話吓他一吓,他若真有事,必定做賊心虛。”展昭道。
案子查到現在,一直都是死屍和模糊不确定的線索,而今終于要有點眉目了。
“這主意好,那我們先陪齊得升去了,回來後就聽你們的好消息了。”
趙寒煙、白玉堂随即和衆人道別,去和齊得升彙合,前往皮家。
齊得升直接走得皮家後門,敲了半天才有人應,府裏的人一聽人是齊得升,便喊着不開門。
“剛受了吩咐,齊郎君已不是我們皮家的人了,不給開!”
“我只是回來拿東西,拿了就走!”齊得升急忙分辯道。
門裏的小厮呵呵冷笑,堅決不給開。
白玉堂冷言讓齊得升讓開,上去便踹門一腳,“開封府辦案,開不開,不開便砸!”
門內的嘲笑聲戛然而止,安靜了下,接着就聽到門闩放下來的聲音,‘吱呀’一聲門終于開了。
小厮開門後,看見白玉堂一張冷若冰霜的臉,眼睛裏冒出的煞氣跟要吃人一樣,吓得他後脊梁發冷,整個人一縮。
趙寒煙則立刻把開封府的令牌晾給小厮看。
“去通報你家老郎君。”趙寒煙打發走小厮,就讓齊得升快點進來,去房間收拾東西。
“趁着皮青山人還沒到,你趕緊把你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了。”趙寒煙囑咐齊得升。
齊得升點頭,匆匆往宅子裏去,至一處荒草叢生的院落,推門進屋,就急急忙忙把自己的衣裳都包好,接着就對趙寒煙和白玉堂表示他可以了。
立在院中的白玉堂,擡眸瞧了屋頂上被瑟瑟秋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荒草,轉眸又看背着大布包出來的齊得升。
“你就住這種地方?”
齊得升點點頭,然後慚愧地低下頭,“怪我沒出息,幾次科考都沒能中舉。”
白玉堂聽完他這句話,用很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一眼,只覺得好笑不已。自顧自冷笑了兩聲,白玉堂就轉身走了。
趙寒煙叫上齊得升,一起走。
三人從荒草院子離開後,走了不足十丈遠,就看到皮青山帶着人怒氣沖沖朝他們奔來。
皮青山指着齊得升的鼻尖:“你竟敢回來,包裏裝的是什麽,給我放下!”
齊得升趕緊乖乖地放下。
“是他的衣服。”趙寒煙解釋道。
皮青山立刻命人開包檢查。小厮們就搶來包裹,打開後一頓亂翻,所有的衣裳被弄亂丢在地上,有的甚至丢到了一丈開外。
皮青山打量趙寒煙和白玉堂,“二位差爺怎麽會來此?”
“你個八品官看到四品,連個禮都不行麽?”趙寒煙就等皮青山開口,才也開口質問他。
皮青山一愣,才反應過來這二位差爺他得罪不得。硬碰硬必定吃虧,對方有個高手,整個府邸的人和他打肯定也打不過,再說他品級低,他也不占理。
皮青山忙拱手見過,再一次問他二人來此的目的。
“陪他,看不出來麽?”白玉堂反問。
皮青山尴尬:“看出來了,看出來了。但我很奇怪,二位官爺為何要陪這個廢物來。”
“因為你口中的這位廢物于我們開封府查案有莫大的幫助,我二人陪他來取走衣物之後,就要帶他去辦案。”趙寒煙特意看了看滿地的衣物,然後用很認真地口氣詢問皮青山,“能讓你家的屬下把弄散的衣裳拍幹淨,疊整齊,原封不動地放回麽?當初第一次進貴府的時候,覺得貴府竟比大戶人還規矩有禮,今看到這些恍然令我覺得有些失望。”
“你們幾個,盡給我丢人現眼,痛快把東西給我收好。”皮青山對‘大戶人家’四個字特別敏感,他這輩子一直就往這四個字上奔,遂對小厮們撒火,随即又對趙寒煙賠罪,表示都是小厮不懂規矩。
白玉堂冷笑嘆:“可怎麽聽說是‘什麽樣的下人出什麽樣的主人’。”
皮青山臉色異常難堪,但因為懼怕白玉堂通身戾氣,半點話都不敢反駁,只能沉默。
小厮們把衣裳一件件疊好,重新包好,就遞給齊得升。齊得升本要接下道謝,被趙寒煙攔下。
“可檢查好沒有,別回頭走了,又說他帶走你們皮家東西。”趙寒煙質問皮青山。
皮青山皺眉,一面記恨地看着趙寒煙和白玉堂一面冷笑道:“能帶什麽東西,趕緊走吧,也煩勞二位差爺這麽照顧他了。”
“如此便好,那就告辭了。”趙寒煙對皮青山行了個作別禮,就和白玉堂一起護送齊得升離開皮府。
出府後,齊得升惶恐不已地向二人致謝,非常感激他們幫忙。齊得升甚至還落了淚,眼睛通紅。
“你也太容易感動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趙寒煙道。
“哪是什麽舉手之勞,我心裏清楚地很,你們為我得罪了皮家,就冒着得罪龐太師的風險。”
趙寒煙審視齊得升:“我看你也不笨,怎就被人欺負至此。”
“腰杆子不硬,終究是吃人家穿人家的,皮家對我也有恩,我哪敢造次。”齊得升愧疚地低頭,“确實怪我廢物,素素才會丢。”
“有關于素素的事,你有沒有什麽遺落的事要和我們講?”趙寒煙覺得齊得升不像是罪大惡極之人,也不像是心存什麽太壞念頭的人。如果他本性為惡,就不會在遭遇皮青山那般欺辱之後,還去自然而然地檢讨自己所做的不足之處。人的性格都會自然的有些本能反應,經過仔細觀察之後,趙寒煙确定齊得升确實是個老是随和的人,除非他有精神分裂,但遇到這種人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齊得升聽到趙寒煙問話後,把頭埋得更深。
趙寒煙就耐心地等。
齊得升雙手緊緊互攥,安靜很久之後,終于鼓足了勇氣,但張口時他的話就十分哽咽,“确實是我弄丢了素素,我沒想到素素會在那天晚上,偏偏巧我轉身去買東西的功夫,人就丢了。”
“這話你已經說過了。”趙寒煙道。
齊得升淚眼婆娑地看着趙寒煙:“我撒了謊,那天我帶素素離開皮家,并非是因為素素說要出去,我是想帶素素離開。”
“離開?”齊得升在激動之下,言語表達不夠準确,趙寒煙只能耐心抓着重點再問,引導他繼續說下去。
“對,離開皮家,我想帶着素素離開皮家,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自己撫養素素,和她相依為命。”齊得升哭得兇狠起來,然後用拳頭捶打自己,“岳父說的沒錯,我笨啊,是個廢物,竟然把素素給弄丢了。”
“為何帶素素離開皮家?”趙寒煙再問。
齊得升哽噎道:“我在皮家一直不好過,不受待見,如你們所見,但為了孩子,我都可以忍。一個月前,我聽皮青山和龐氏念叨,說素素雖長得好,但可惜不會說話,将來肯定嫁不了正經高門第的人家做正妻,無法給皮家助益。而今欽王正在選庶妃,偏喜年小的姑娘,他還特意打聽過,欽王并不介懷素素是啞巴,還說女子不聒噪正和他心意,更允諾了皮青山,若願意把素素給他,千畝良田千兩黃金都舍得,還會幫他官升至六品。”
“聽起來像是不錯。”白玉堂嗤笑道,“不過據我所知欽王當世就只有一個,已年五十五了。”
“正是他,我如何能讓我才剛滿十歲的素素被送去那地方受苦,于是就在那天我謀劃出逃,不曾想路過州橋夜市的時候,因素素哭鬧着要吃東西,我去買,就出了那樣的意外。我僥幸覺得素素肯定自己跑迷路了,能找到素素,之後還可帶她直接走,卻沒想到找了一宿都沒找回去,一想到回到那個皮家,更覺得生無可戀。”齊得升如實坦白道。
“原是這樣。”趙寒煙緊盯着齊得升問他到底認不認識錢石。
齊得升搖頭,“這名字我第一次聽的時候,就在前兩天,你們發現錢石屍體的時候。”
未免是錢石喬妝改扮耍了什麽招數騙齊得升,趙寒煙先帶齊得升去辨認錢石的屍體。
“從不曾見過他?”趙寒煙問。
齊得升肯定搖頭,“從沒見過。”
“那就怪了,皮家有啞巴女兒的事倒瞞不住,可他是如何知道你那天剛巧要帶皮素素出逃。你要離開皮家的這件事你可曾告訴過別人沒有?”
齊得升一怔,驚恐地瞪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