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雖然記載稀少,不過先前也曾有先例,山靈在被玷污之後堕為邪崇……”
在青石階上,魯仁臉色凝重,一邊爬臺階一邊拼命地在自己的記憶中翻找着記錄。
“不過會堕落為邪崇的山靈本身妖性就更重一些,虹行乃是上三等的瑞獸,靈氣浩蕩,幾千年前甚至能代風雨兩師布雲行雨。便是退一萬步說,自天地靈氣不穩,那虹行一族就幽隐了。它們這樣的上等靈獸,可能會是區區山野之民可以捕捉困住的,再說了,連我都不知道虹行會有那樣的弱點,一個尋常游方道士又怎麽可能知道……”
“魯仙友不必太緊張。”季雪庭忽然開口打斷了魯仁的喋喋不休,“不過是邪門歪道的雕蟲小技而已,這其中也許真的是有什麽人想要通過先前那場傀儡戲,向我們透露線索。不過我方才細想,還是覺得那個故事中疑點重重,想來應該是隐于背後之人故意放出來動搖我們心神的。”
尤其是看到魯仁這般慌亂,季雪庭心中暗暗嘆氣,只覺得後面那種說法的可能性顯然是更大一些。
魯仁這時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猛然間變了臉色,随後便雙唇緊閉,再不言語。
三人沉默着順着人流一路爬上了半山腰,總算在臺階盡頭看見那座山神廟。
看上去倒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神廟,既不是特別豪華,也說不上寒酸。若是不考慮青州和瀛城的異樣,還有先前那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傀儡小戲,作為天庭正兒八經冊封的山神老爺,季雪庭這會兒本應該挺滿意自己的辦公場所的。
山神廟慣有的青瓦,白牆,廟前有香爐,內裏已經被燃盡的未燃盡的香插滿了,廟內有供桌,神龛之中影影綽綽供奉着一座木雕,香火太旺,雕像的眉目便也模糊在了延綿不斷的煙氣之間。
“太好了!進到廟中便是你的地界,季仙友,你趕緊進去,然後跟上面的人說一說,讓人派個驅邪鎮魔的武神下來,将這烏七八糟的鬼地方好生清理一下。”
魯仁看着山神廟中的場景,面色稍松,這般說完便想要往那山神廟中走去。
然而還沒走出兩步,面前卻驟然橫了一把未出鞘的淩蒼劍,攔住了他的去路。
“魯仙友,稍安莫燥。”
季雪庭柔柔說道。
說話間卻是一手持劍,一手将伸入懷中,又十分奢侈浪費地抓了一把紙符出來。
“季仙官可是發現了什麽?”
看到季雪庭動作,魯仁戰戰兢兢問道。
“這個嘛……不好說。”
季雪庭笑眯眯地說道。
縱然沒說出來,但那種感覺卻是格外鮮明的。
剛才那一刻,季雪庭甚至有點奇怪為何魯仁沒有察覺到那種鮮明的異樣——就像是在隔在棺材板子裏,看不見卻隐隐溢散開來的一股子腐臭氣息,正環繞着面前這座看似人聲鼎沸,香火旺盛的山神廟。
對比起來,宴珂反倒是更加敏銳一些,早在看到山神廟的一瞬間,季雪庭便可以感覺到這少年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每往前走一步,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抗拒和厭惡就更加明顯一些。
“別怕。”
季雪庭輕聲說道,明明宴珂身上用來防護的符咒與紙獸已經夠多的了,季雪庭卻還是下意識地又從掌中抽了幾張出來,放在了宴珂的掌心。
“……只是擔心待會出問題對你看護不周,你別多想。”
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季雪庭趕忙又補充了一句。
“謝謝。”
少年仿佛對季雪庭的冷淡一無所知,捧着那符咒,一改之前緊繃面龐,仰着頭甜甜蜜蜜地應了一聲。
季雪庭甚至都不敢去看宴珂此時的眼神,連忙轉過身子,按着劍戒備地走入山神廟中。
而在踏入山神廟之後……
什麽都沒有發生。
祭拜的人依舊在祭拜,磕頭的人也依舊在磕頭。
同樣的,哪怕是進到廟裏了,季雪庭一行人依舊是沒辦法連上天庭的通訊,更也沒辦法與外界聯系。
魯仁那從天界找個武神來掃蕩一切妖魔的計劃落空,頓時垮起了臉哀聲連連。這般喋喋不休抱怨了許久,魯仁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有得到回應。他回過頭,正看到蒲團之前那個白衣青年雙手環胸,仰頭看着民衆供奉的“山神主”塑像,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
魯仁不由自主循着季雪庭的目光也往那雕塑上望去,不看還好,細看之下,不由自主又開始冒青筋。
這世間供奉在廟中的,無論官職大小,多少都是在上天庭通明殿裏挂了號的正經神仙,也正是因為如此,民間供奉神像,無論如何都得仔細小心,誠心塑像。
哪怕是什麽犄角旮旯裏的土地老爺,塑像雕成時至少也的用正經墨汁畫好五官衣飾,雕塑前再不濟也得供上幾個饅頭野果,以表誠意。
然而,這瀛城山神廟一座有牆有瓦的正經神廟,民衆跪拜供奉的卻不過是個粗糙雕琢的粗糙木偶,即便是以純粹路人的角度來看,也能看得出這木偶雕得随便草率,五官位移,肢體粗糙,左手是四個指頭,右手卻有七個。
“不像話,這真不像話,這種東西這麽能擺進山神廟呢,這他媽根本就是随便從路邊找了個木頭樁子放進來了吧?”
魯仁氣得打跌,一旁季雪庭卻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啊,沒錯,其實就是個木頭樁子。”頓了頓,他又笑道,“這是韓瑛自己削的。”
季雪庭依稀還記得這尊雕塑。那也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當時稚春已與他還有韓瑛都混熟了,昔日被磋磨得小貓仔一樣的小孩長成了青蔥可人,單純稚氣的小少年,滿心之中都只有自己英明神武的哥哥。然而,韓稚春畢竟與常人不同,哪怕他又一次抓着韓瑛打滾,想要與自己最心愛的兄長一同騎馬出游,仗劍江湖,也終究未能如意。
韓瑛便是再肆意妄為,也不可能真的帶這個癡傻弟弟游歷江湖。一別之後再回家,才發現看似癡傻的稚春竟然還記仇得很。韓瑛到家許多天了依舊在生着悶氣。當時……對了,當時韓瑛想讨稚春的歡喜,又想到那孩子癡迷傀儡,便捋好袖子,打算親自給稚春雕個傀儡出來,沒想到他號稱旁門左道無一不精,唯獨這雕木頭卻實在不行。千辛萬苦做了個木頭人偶,放到稚春面前,直接就把稚春吓哭了。
後來……
後來季雪庭卻實在記不清,韓瑛與韓稚春這對吵吵嚷嚷的兄弟最後是如何和好的。
他本以為,以當初那少年的高傲性格,大概早就将自己難得一見的失敗作品燒成灰燼了,卻沒想到時隔多年,自己會在這裏,再一次看到了那尊因為太醜而讓他記憶深刻的木偶。
“若是我猜得沒錯,應當就是韓瑛随意放了個木偶在這裏供人祭拜吧。反正在我之前,這山神主之位不是一直空缺嗎?他在此處備受愛戴,民衆想來也不會有什麽異議,而這醜雕塑,看久了,恐怕也就習慣了。”
“這……這不應該吧?這般離經叛道之事,倒不像是韓城主會做的。”
魯仁茫然道。
季雪庭卻并不意外:“你是不知道——這般不恭不敬,不畏神佛,才是他應該有的性子。”
說話間,季雪庭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了多年前那個滿臉桀骜,天不怕地不怕,恨不得能把天都捅個窟窿下來的少年劍俠的模樣。
……好吧,一定要說的話,倒确實是與韓瑛如今那副兩鬓微白,疲倦沉穩的中年模樣合不到一起來。
而季雪庭還在回憶往昔,并沒有注意到身側宴珂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占據了山神位置的雕像。
那本應該有阿雪的雕塑才是。
天衢仙君心中想道。
可如今那裏,卻只擺着一樣被人随手放上去的醜東西。
天衢并沒有覺得自己有多生氣,他也沒有覺得自己失控,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場景實在有些礙眼。
幾道極細的黑影倏然從“宴珂”的影子中分離了出去,在燭火搖曳之間竄上了那坨堅硬的木像。
“咔嚓——”
下一刻,擺放在神龛之中的木偶忽然發出了一聲脆響。
然後,便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倏然化為了一大捧四散崩落的木屑。
“啊啊啊啊——”
“神像——山神老爺他炸了——”
……
這樣忽如其來的變故,讓山神廟內那些原本正在誠心祭拜山神的老百姓們頓時亂成了一團,尖叫的,推搡的,逃竄的,內裏的人懼怕想要逃出去,外面的人想知道山神廟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兩撥人頓時在廟門口擠在一起,争吵不休無比混亂。
季雪庭自然也被突如其來的事故吓了一跳,本能地護着宴珂往山神廟角落躲過去。
然而就在此時,他被一個慌亂躲閃人群的少女重重地撞了一下。只不過那人畢竟是個平凡少女,而季雪庭卻是修行之人,這麽一撞,季雪庭身形不動,那少女卻差點直接飛出去。
“小心!”
季雪庭低喝一聲,一把扶住了那少女。
然而這樣一來,他也同時對上了那少女驚慌失措的面孔。
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也是一張季雪庭怎麽也想不到會出現在這裏的臉。
那個少女,分明就是本應該被猖神吞噬的窮苦少女劉阿花!
然而這一刻,那本應屍骨無存的女子,卻又一次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季雪庭的瞳孔倏然一縮,正要抓住劉阿花,背後又是一股人潮,直接挾着那姑娘從季雪庭眼前一閃。
待季雪庭再擡頭時,人群中早已不見了劉阿花的身影。
該死。
季雪庭心中暗罵一聲,來不及多想,反手往身後那兩人身上各貼了一道護身紙符,道一聲:“我去追個人!”,緊接着便提着劍直接追了過去。
廟中此時人雜混亂,即便是季雪庭,也只能勉強捕捉到阿花的衣角,然後擠開衆人強行向前。
這樣七拐八拐,一番推搡,等到他好不容易掙出人群,阿花的蹤跡卻早已消失,而他自己卻是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山神廟的後堂。
跟無比嘈雜混亂的前殿相比,後堂顯得格外僻靜陰暗。
而且在後堂四周,正密密麻麻伫立着無數傀儡人偶。
那些傀儡或大或小,或精致或簡陋,有些看着都已經不知道放在這裏多少年了,連臉上的油彩顏料都早已褪色,用來卡住活動下颚和關節的彈簧機關也早已松弛,灰撲撲的人偶只得松松垮垮斜靠在牆上,下巴張開,露出黑洞洞的嘴,仿佛在慘呼一般。
當然,也有的傀儡全是嶄新,眉目衣飾都精美無比,站在那裏若是不仔細看他臉上細細的縫隙,簡直就跟真人沒有什麽兩樣。
但無論怎麽樣,當這一樣多的傀儡漫天遍野占據了四面牆壁甚至連天花板上頭挂得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多少有些詭異。
季雪庭嘆了一口氣,淩蒼劍直接出鞘,躍入他的手中。
他慢慢後退,正待退出這詭異莫測的地方。
後面卻忽然有人開口道:“這些都是替身傀儡。”
季雪庭猛然轉身,劍尖直指那人。
待到此時,才看到來人身穿一件看不出樣式的青袍,面上罩着一頂面具,看不出容貌。
“青州貧瘠,百姓難以過活,所以大多數都要外出讨生活,而且這些人一走……十之八九,是要客死異鄉回不來地。只不過人死在外面,魂魄孤苦無依,也實在難熬。于是青州人便額外多了一個習俗,一個人若是即将離開家鄉遠行,便要提前做好一具替身傀儡供奉在廟宇道館之中。有了這傀儡,即便是人真的死了,身體卻等同于已經魂歸故裏,不至于無法安息。”
從聲音來聽,這面具人聽着倒是個青年人。
“別緊張,我就是看你誤入此處,怕你被這些傀儡吓到,才特意開口解釋的。”
面對季雪庭的劍,那面具青年态度卻很是鎮定,聲音裏甚至還蘊含着一股奇異的溫柔。
“我可沒有被這些傀儡吓到,反而是你這種藏頭露尾之人,讓我有點心慌。”
季雪庭也平靜地說道,手中劍不偏不倚,依舊指着那個面具青年。
“閣下若是真的打算讓我安心,不如取下面具?”
季雪庭又補充道。
“你的戒心,倒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重……”那人在面具之後輕笑了一聲,然後便真的如同季雪庭所要求的那般,伸手慢慢取下了臉上面具。
“阿雪,都這麽久了,你什麽時候才能讓我魂魄安息呢?”
幽微的燭火閃爍,時不時發出細小的聲響。
青年有着一張極為深刻且俊美的臉,膚色卻是只有死人才有的青白之色。
他的唇邊笑意依然,開口說話時,卻還是能看見唇齒之間沾染的黑血。
“當初你的那位好慈郎以你為餌,誘我夜奔三百裏,強襲回宮,只想着去救你。我因此力竭被捕,最後被送入祭天臺,千刀萬剮以祭新朝。”
青年柔聲說道,每說一句話,便往前走一步。
到了話尾,人已至季雪庭的面前。
他擡起手,輕輕地撫向季雪庭的面頰。
“這個仇,你幫我報了嗎?我的好阿雪?”
季雪庭任由那人以冰冷的手指擡起自己的下颚,他與那人漆黑無光的雙眸直直相對,片刻後,才喃喃開口,喚了一聲:“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