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草
一天又一天地過去,曾經,沒人會注意這麽一趟月升日落,但現在的世界,一天便是一天的樣子。
孔妹力為家事忙了幾天,很有點不知世事輪回的感覺。當他從“心頭結都解決了”的輕快感中睡醒的時候,新聞上已然是另一番景象了:植物人類和普通人類之間出現了無法調和的隔閡和對抗。植物人類的身上漸漸體現了新的特性,他們不再依賴于進食和食物,水、泥土和太陽這些随處可見的東西滿足了他們的需求,雖然用植物肢——他們認為這是一種進化,是新的身體部分——進食只能七八分飽,但這已經足夠了,以前的專家不是總說七八分飽身體最健康麽?這下正好了。連對睡眠的需求也減少了很多,植物肢負責休息,人身部分所需的休息時間縮短。他們仗着自己擺脫了進食和睡眠,在城市中橫行霸道起來。
有些黑道的人物搶奪食物,并高價賣給普通人類,這個商機一旦出現了苗頭,就會有更多的人跟進,上至有頭臉的權勢,下至平民,只是做大做小的區別而已。這個趨勢幾乎是全球性的,清醒的人盡管還有很多,但耐不住迷失的人日益壯大。而另一方面,絕大部分普通人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有觀念比較中立的,但仍有不少人認為他們才是真正的人類,真正的原住民,這些身上長着花花草草的怪物是那麽的惡心,應該捉去隔離。現在竟然翻身想控制真正的人,實在太大逆不道,應該都殺死了,以免他們擾亂社會秩序,把這些惡心的變異傳染給健康的正常人。
這是一場混戰,不同國家有不同的對抗方法,有的是激烈的戰争,有的藏身于桌底低調較勁,不一而足。鋼筋水泥的建築還是那麽鮮亮,裏面卻大都人去樓空。只有那些與衣食住行息息相關的行業還有人在維持運作,這是一些頭腦清醒的人的堅持。許多國家也在呼籲民衆堅守自己的陣地,別輕舉妄動,普通人做好自己該做的以保證生活正常行進,植物人類要安守本分,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其它異變,難說他們有一天會需要普通人類的幫助……總之,大國沒幾個願意把武裝鎮壓列為第一行動方案。
這是一個氣氛異常微妙的“末日”。
孔妹力所在的T國幅員遼闊,不同省市似乎嚴重情況不同,他所在的G市很小,算是介于中間的。最牛逼的黑老大是普通人類,有他控制着市內的暗處,還不至于出現太混亂的物資搶奪情況,白道的市長平時不怎麽管事,但不知道這次的事刺激到了他的哪條神經,他竟然硬氣了起來,也加強了力量控制住心術不正的人。
但這些老大們的舉動也頂多是控制個大局,小處的騷亂還是無法避免的。至少G市不少充滿回憶的小吃店都遭了殃,毀滅在熊熊火焰中。
孔妹力心緒不寧,“黑萌萌,我們以前最愛去的燒烤攤沒了。”
主父阿門坐在旁邊,把人摟住,“別想太多,一切有我。”
孔妹力道:“我們在這裏安全嗎?爸媽他們安全嗎?”他不是一個容易示弱的人,至少敵人是普通人類的話,他也是個純爺們,但媒體上所出現的世界,讓他覺得窒息——很悲劇的是他是個神經比一般男人纖細的人。他看過很多小說電影,對裏面所描述的、人類面對大自然的異變時渺小如蟻的無助感深有感觸,尤其是他還見識過主父阿門一家背後隐藏的秘密。
主父阿門道:“暫時還是安全的,你要是不放心,過兩天我們把爸媽接過來。”
孔妹力勉強自己扯出一個笑容,“好,我們兩個大男人在,還有什麽應付不來,大不了逃呗。”
“嗯,”主父阿門的表情自然多了,仿佛他們還是在孔妹力的小屋裏,一起吃着水果甜蜜蜜地看着電影,“以後可能會更亂,還有很多隐患沒有顯現出來。”講出來的話完全和甜蜜相反。
孔妹力的臉一下子就僵了,主父阿門扯了扯他的臉頰,笑得很有些深藏不露的意思,說:“我必須給你提這個醒。”
孔妹力怒:“你丫根本就是想看我變臉!你這性子太惡劣了!”
主父阿門笑得胸膛一震一震的,“你可冤枉我了。”
“冤枉個屁!”
“行了,別鬧。”
孔妹力翻了個白眼:特麽的到底是誰在惹誰。
主父阿門道:“我這個提醒是為了讓你有個心理準備,我們在這個位面可能呆不了一輩子。”
孔妹力板着的臉松動了一下,遲疑地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主父阿門答:“這種異變在我們主父一族所見過的位面裏幾乎都出現過,有大有小,在有些位面裏它是進化,讓人類文明躍上了新的臺階,但也有相當數量的位面失敗了。”
孔妹力道:“你是說這些變化被認為是發病還是什麽的被滅了?”
主父阿門握住孔妹力的手,“果然你能理解我的想法,是的,很多位面的文明因此而退化、部分崩毀甚至徹底毀滅。我的家人曾經見過一個位面裏出現過類似這個世界情況的異變。”
孔妹力眼睛一亮,整個人轉而面向主父阿門,“也是腦瓜長草?而且成功了?”
“嗯,他們成功了,創造了一個新的紀元。”主父阿門點頭,“也因此,最初我無法确認你對普通植物會有什麽反應,在那個位面裏,植物人類是完全不能食用植物的,不論是新鮮的還是死的,也不論是用嘴吃還是根部吸收,只要一弄到體內他們就會出現劇烈的過敏排斥反應。”
“好嚴重……”孔妹力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你當時就敢讓我試啊?”
“我跟家人讨了治療的藥,”主父阿門露出歉意的表情,“我不得不這麽做,因為這個世界的植物人類形态上也和那個位面的不同,我必須知道你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
孔妹力了解主父阿門的性子,這個人喜歡把情況和信息掌控在自己手中,做事前如果不是情非得已就一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他自然不會怪他,說:“那我們的情況不是比那個世界的人好多了?他們不能吃植物,怎麽聽都覺得是弱爆了啊。”
主父阿門卻并不這麽樂觀,道:“這個說不準。”
“你別那麽悲觀啦。”孔妹力使勁拍他的背。
主父阿門輕輕嘆出一口氣,微微側過臉來,“只要你安全就足夠了,我有辦法保你周全。”
孔妹力努力保持自己不臉紅,卻沒想到腦袋上的含羞草徹底暴露了他的情緒,它們羞澀地合閉了葉子,扭啊扭的像女孩子在扭腰,“還有我爸媽呢。”
主父阿門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兩棵含羞草,壓下舔上去的沖動,應允:“嗯,還有咱爸媽。”
孔妹力覺得腦袋上癢癢的,動手一摸,才發現那兩棵草的活動別扭得跟個小姑娘一樣,再看到他家黑萌萌的眼神,臉還是轟地紅了,他把含羞草一邊扯住一根往下拽,故意繼續話題,“你說的辦法是、咳,是什麽?”
“帶你們到另一個位面。”
“啊?可以?”
“可以,只是需要準備一段時間,所以我們現階段的目标就是盡可能保證自己安全。”
“明白——你、你舔毛啊舔!喂,快住手!”
孔妹力左右閃躲,含羞草緊張得葉子全開,跟受驚的貓爪子似的。主父阿門嘴角噙着笑,把人壓在沙發裏調戲。
就在馬上又要擦槍走火的時候,小黑豬連蹦帶跳地闖了進來,背上“蹭”地一下彈出了光幕。一個長相普通皮膚黝黑的男人正擦着汗,看周圍環境,應該就是他們家木籬笆外。
“起、起來!”孔妹力氣喘籲籲地爬下沙發,擦出一額頭的熱汗,他用腳催促主父阿門出去應付來客。心裏大呼發情野獸扛不住。
主父阿門湊上去啄了啄孔妹力的嘴角,才整理好衣衫跟着小黑豬走了出去,孔妹力系好衣服扣子也跟着去了。
主父阿門出去後關上了大門,小黑豬趁這個時間使出了絕招“家務無影手”,孔妹力第一次見識到小黑豬的辦事能力,不由得睜着眼睛一愣一愣地拍起了掌。小黑豬的後背伸出了三個機械臂,掃地清落葉搬桌子凳子布茶水置糕點,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空蕩蕩的天井給整理成了一個非常小資裝逼的午後茶話會場地,瑩潤的白色桌布,邊沿有一道柔和的嫩綠色,中間還均勻分布有精致的繡上去的花草圖案,歐式的茶具,看上去就柔軟滑嫩的蛋糕……俨然就是他看過的那本雜志上登過的裝備,那個健身館一個妹子給他看的,讓他當參謀給意見,他那時候帶回家看了。他摸了摸鼻子,糾結起來要不要跟他家黑萌萌說這不是他喜歡的風格?
大門再次被打開,主父阿門身後跟着那個大叔——都不白,但怎麽他就覺得自家黑萌萌的古銅色特別帥特別有魅力呢,果然有對比才有優勢。
孔妹力禮貌地跟大叔打了招呼,然後三個人一起落座。大叔有點拘束地喝了一口茶,問主父阿門:“情況我剛才都講得差不多了,老板你看要怎麽處置?”
孔妹力不明所以,直覺自己不好插話,但主父阿門反而讓大叔把情況複述了一遍。原來是G市市區有一部分植物人類和普通人類被人趕了出來,他們之中有的是窮兇極惡的人,有的卻是無辜被牽連的。大叔是個信佛的人,想着是不是能收留那些無辜的人。
“雖然長了花草的人不怕餓不用睡覺,但咋說都還是人的身子,流浪在外頭指不定哪天就病了啊。”大叔搓着手說,臉上都是焦慮,“這冬天也快到了,讓好端端的人在自己跟前這樣,我是看不下眼的。這世道啊,也算不得什麽利益了,都是人命啊。”
主父阿門看着孔妹力說:“你決定。”
大叔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看自己的老板,又看看這個看着白嫩的小夥子,“這……”
主父阿門說:“我不介意,只看我的人怎麽說。”
我的人,大叔權當主父阿門說的是我家兄弟之類的意思,忙點頭,“好,小夥子,你覺得怎樣?”
孔妹力本身是個不愛管閑事的人,放以往,他是不願意插手的,頂多捐點款表表心意,但是今天,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朋友還有健身館裏那些可愛的妹子們,如果他們遭遇了這種境況,是不是有人能幫一把手?
前面說過,孔妹力總體來說是個幸運的人,雖然在出生的同時家道中落窮困潦倒,但意外地一路遇到的都是好人居多。他還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上好人有好報。
于是他說:“去看看吧,有心過日子的就留下來吧,太惡心人的就趕出去,留着也是禍害。黑萌萌,這樣行不行?”
主父阿門沒異議,“你說了算。”
大叔笑得臉上的褶子都皺了起來,“咱們這就過去?”
孔妹力和主父阿門起身,臨出門前主父阿門折回車庫拿了什麽。他們一起往村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