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砰的一聲大響,索蘭的拳頭砸在由一塊完整的石頭鑿成的石制桌面上,提起來時一片鮮紅——艾麗希忍不住在心裏幫這位哥哥喊了一聲疼。
“瘋了,這一定是瘋了——”
“以所有人的生命作為代價,完成你我之間的争鬥,完成這一場棋局……您知道此刻聚在吉薩的是幾乎整個邊境軍嗎?”
為了一場愚蠢的棋局,而損失整個下埃及守護邊境的力量,索蘭顯然覺得法老的腦子壞掉了。
“王曾經一再提醒過你,而你同意了這場棋局才開始的。”
提洛斯一句話就堵住了索蘭的所有憤怒。
大将軍緊緊地抿住嘴唇,在提洛斯面前木然站立片刻,然後開始背着手在狹小的棋室內來回踱步。
就連只是略微浮出牆壁的艾麗希,都直接感到了他的痛苦與焦慮。
然而提洛斯卻還是無動于衷,正低頭研究桌面上那副賽尼特棋的局勢。
眼下他和索蘭各有勝負,棋盤旁各自放着幾枚被犧牲掉的棋子。
“陛下……”索蘭忽地轉身,來到提洛斯面前,“您給句準話,這局棋結束的時候,底下的人會怎麽樣……那些被送出棋盤的人……他們會全部死去嗎?”
艾麗希暗叫一聲問得好:這也是她關心的問題。
“王也不知道。”
提洛斯輕輕搖頭,給出了這麽一個令索蘭吐出一口老血的答案。
“這副賽尼特棋是先王納邁爾留下的遺物。”
索蘭頓時又是一副癡呆表情:先王納邁爾,那豈不是舊王國時期的法老,第一個統一上下埃及的人?他留下的遺物?
“這副棋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下過,因此你、我,所有活着的人類,應該沒有誰曾經見過這樣的棋局,自然也沒有人知道它會帶來的後果。”
“那您還用這副棋與我對弈?”索蘭失态地大喊。
“這是因為……”提洛斯擡起頭來,表情嚴肅,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索蘭說:“對于埃及而言,确立法老的唯一權威,是最重要的事。它是瑪阿特的絕對基石,它比什麽都重要。”
聽見這句話時,艾麗希有種感覺:法老是真心實意這樣認為的——保住手裏的權位,不被他人分去權柄,是提洛斯身為法老的唯一任務。
試想,上埃及本就已經脫離了法老的控制,對法老的命令一向陽奉陰違。
如果索蘭再帶着下埃及最富庶的幾個諾姆自行其是,那麽法老的權威将逐漸崩潰。
比之法老的權威,更為危險的是法老的神性,和上下埃及的普通人對于法老的信仰——
法老是行走在人間的神,如果神那麽容易就交出手中的權柄,人們對于法老的神性。甚至神明的偉力,又将保留多少尊重與崇拜?
“那邊境的安全呢?”
索蘭的聲音已經發啞,顯然這棋局對于邊境軍真刀真劍的傷害,是他始料未及,而且是不可接受的。
“就在您抵達塔尼斯,尋找某個來歷不明的外族女子的時候,赫梯王子卡爾夏也秘密潛入了塔尼斯——他是赫梯最有野心的王子,他曾不止一次帶人探查兩國邊境,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挑起邊釁!”
“我當時就上報給了您!”
提洛斯頓時也哐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寒聲反駁:“大将軍,既然如此,當時你為什麽不在瑪哈拉駐守,而是擅自帶兵離開了邊境?”
索蘭頓時語塞,隔了半天才出聲反問:“那您在塔尼斯的時候,一味追逐女人,可曾有半點關心過邊境的情勢?”
艾麗希在旁竟然已經聽煩了。
這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啊。
就算是靈體,她也想要翻個白眼。
或者出聲提個醒:都是成年人了,請不要相互扯頭花了好不好?
正在她內心吐槽不斷的時候,忽聽提洛斯說:“大将軍,王已經将關于這副棋的一切都告訴了你,事已至此,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來吧……”提洛斯忽然提高了聲音,“索蘭,你不是長久以來,一直渴望着一場,光明正大的較量嗎?你不是希望摒卻你和法老之間所有的地位差異,一切以力量或者智慧為手段嗎?”
“來吧,現在就是你的機會!”
此刻是提洛斯主動邀戰。
就連艾麗希這個局外人,也已意識到法老終于開始轉守為攻了。
索蘭将牙咬得格格作響,可是也意識到除了将這棋局繼續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他的弱點是那些棋子——他與他的棋子牽絆太深,為了棋子的安全,該出擊時總是畏首畏尾,不敢冒險。
而法老并無這種特殊情感,該出手時會果斷出手,勇于棄子,因此盤面上遠比索蘭好看。
索蘭深吸一口氣,将身體轉過一個方向,盡量避免面對棋室的天窗,将全部主意都放在棋盤上。再加上連續擲出兩三個好點,索蘭手邊的棋子立即向前挺近——
但他無力阻止外界的聲音從空曠的金字塔外傳入。
每次與法老的棋子相碰,就算是索蘭該占上風,他也無法全然不受外界影響,遙遠的地面上傳來的喊殺聲與哭聲,令他時時刻刻皺緊了眉頭,手中握拳,口中喃喃地說:“這樣不行,這樣不行……”
仿佛他座下的那張椅子曾在火上烤過似的,索蘭根本坐不住。
他會猛地丢下棋盤,大步流星地走出棋室,走上天窗外的平臺。
縱觀真實棋局上的局面,良久之後才面帶暗沉,咬緊牙關走回桌面,再次觀看眼前的棋盤。
而提洛斯卻始終端坐着,棋室外發生的一切對他來說毫無影響,仿佛只是在下一局棋。
艾麗希也覺得這樣不行。
這樣下去,索蘭會輸,輸得幹幹淨淨。
這一次索蘭私自調動邊境軍,押上的不止是他的全部籌碼,也是下埃及的全部籌碼。
損失這樣一批富有經驗的邊境軍以後,要再培養出這樣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沒有五六年不能成功。
然而提洛斯認為維持法老的權威才是維持埃及穩定的基礎,為此他不惜讓整個一支邊境軍全軍覆沒。至于邊境上可能的威脅,大可等這一危機解除之後再去考慮。
但這兩位鬥法,卻要拉上這麽多無辜的人陪葬,這令艾麗希相當憤怒。
如果有一天她真能搶下埃及的王座,她可不想接手一個,內裏支離破碎,對外全無抵禦能力的國度。
想到這裏,艾麗希不再關心提洛斯與索蘭誰輸誰贏,她悄無聲息地登出荷魯斯之眼,回到孟菲斯的王宮。
南娜就在艾麗希身邊,但見到王妃醒來之後只是睜大了眼望着寝殿的天花板,不說話。南娜也就不敢多問,生怕打斷了艾麗希的思路。
“備轎!”
艾麗希忽然想通了。
“小姐,是備十六人擡的那種嗎?”
南娜趕緊詢問,想要知道出行用什麽儀仗。
艾麗希已經翻身坐起,飛快地往腳上套綁帶的皮制拖鞋。
“不需要任何儀仗,就四人擡的轎辇,盡快準備,越快越好。”
艾麗希想到就做,打算盡快出門。
在整件事情中,索蘭想要的,只是下埃及幾個諾姆的自轄權;
法老想要的,是保護法老在下埃及權柄的完整;
而她想要的,是拯救所有那些被當做棋子使用的士兵與民伕的生命——當然,如果拯救之際能夠撿個漏,獲得他們的忠誠就更好了。
眼前危機的源頭來自先代法老遺留的特殊物品——納邁爾的賽尼特棋。
按照法老的說法,現世活着的所有人,都沒有見過它被真正使用。因此不知道使用的後果,不知道棋局結束之後那些棋子的命運。
既然求人問不到,那就只有求神了。
關于此事,艾麗希想到的第一個求助對象就是阿努比斯神使——
誰讓這位感情充沛的老好人神使,在她穿書的第一天就留下了樂于助人的形象呢?
至于去哪裏找的問題,艾麗希能想到的就只有孟菲斯的奧西裏斯神廟。
阿努比斯神是奧西裏斯神的從神,在孟菲斯沒有單獨的神廟。
因此艾麗希找狗頭人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去奧西裏斯神廟碰碰運氣。
艾麗希打理之下的孟菲斯王宮,一切都井然有序,片刻功夫,一乘四人擡的轎辇已經出現在艾麗希面前。
轎夫見到王妃向他們微微颔首,道一聲辛苦你們了,吓得紛紛趴在地面上行禮。
艾麗希對這種根深蒂固的尊卑之分也見怪不怪,不再多說什麽,直接上轎,帶着南娜,直奔奧西裏斯神廟。
豐收節那天,她也曾經到訪此處,對這座神廟并不陌生。
轎辇直接進入神廟前的庭院,艾麗希在此下轎,由南娜陪同,穿過建有高大廊柱的長廊,進入奧西裏斯神的神殿,面對那尊皮膚呈墨綠色的冥神神像。
神廟裏的神官聽聞第一王妃駕臨,匆忙趕來,聽到艾麗希的要求,卻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但艾麗希一直凝望着奧西裏斯神像,她嘗試将注意力集中在這位神明身上,并使用意識向祂傳遞自己的訊息——
“我想見到阿努比斯神使。”
“我有關于納邁爾的賽尼特棋的一些問題想要請教。”
就在奧西裏斯神廟裏的神職人員因第一王妃的突然到來而誠惶誠恐的時候,南娜忽然咦了一身,轉身向神殿外行禮,并口稱:“神使大人——”
艾麗希轉身,果然見到頂着胡狼頭的阿努比斯神使出現在長廊的盡頭。
“第一王妃殿下,您找我?”
狗頭人那對琥珀色的雙眼一如既往地溫潤,此刻正柔和地望着她。
“我想詢問一些關于納邁爾賽尼特棋的問題。”
艾麗希沒有半句寒暄,直接開口。這種看似不客氣的态度讓狗頭人意識到了事情的緊迫性。
“您在這裏直接問,問完就請立即退出神殿,我會在這裏向神明祈求神谕,看我是否能夠向您透露。”
“問題僅限于一個……兩個,最多不能超過兩個。”
果然還是她位格不夠啊——艾麗希心裏閃過感慨。
看起來阿努比斯神使能夠直接與神明溝通。可她就從來沒有取得過與阿蒙神的直接聯系。
當然了,她親自操刀,為阿蒙神設計的尊名尊號那些,神明也沒有向她表示過反對,艾麗希就當是神明比較寬容,全部默許了。
但阿努比斯神使提出的建議和她原先的打算不符。艾麗希原本想等到一些答案之後再抛出新的問題,現在只能一次性把所有的問題都抛出來了。
“法老與邊境軍的大将軍正在以先王納邁爾留下的賽尼特棋對弈,他們付出的代價分別是大批為法老修築陵寝的民伕和埃及近乎全部的邊境軍。”
聽見賽尼特棋的時候,狗頭人那對豎立着的尖耳明顯地轉了轉。
“我想問的是,當這兩位對弈結束的時候。不管是勝者還是輸家,被他們當做棋子的普通人,也就是被踢出棋盤的那些……是否将立即走向死亡。”
“另外,如果他們不能生還,我是否有資格,能夠借用生命之匙去拯救他們。”
這就是她的全部問題。
當然問題本身也确實做過了一些處理。就像她原本想請求借用生命之匙。
但又怕因為位格差得太遠,被神明認為是不敬。因此問問題的時候委婉改成了是否有資格。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神明最多答一個沒資格就算了,至少不會責怪她僭越。
問完之後,艾麗希在南娜的扶持下,謙虛地向奧西裏斯神像和阿努比斯神使各自行了一禮,果斷退出了神殿。
在長廊上等候的時候,她聽見南娜在一旁小聲唏噓:“竟然是這麽大的事啊……”
戰神眷者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家小姐在閉上眼看似休息的過程中,竟然參與了這樣匪夷所思的大事。
艾麗希有點汗顏:應該給南娜打個提前量的。
于是她極小聲地将吉薩那邊的情況向南娜簡述了一番。南娜聽得直咋舌:“所有的邊境軍和上萬民伕……”似乎在贊嘆法老和大将軍雙方的大手筆。
片刻後卻聽南娜黯然嘆息道:“真的……需要這樣嗎?”
王者的心意似乎是普通人永遠無法企及的。
艾麗希伸手拍拍南娜,向神殿內努努嘴,示意戰神眷者不要絕望。她畢竟就這件事向神明提出了交涉——
畢竟對于奧西裏斯這位冥界之神來說,一下子接受那麽多亡靈,會令祂和阿努比斯神突然暴忙一陣,還不如把工作平攤到以後,逐一推進。
忽聽腳步聲沉重,只見阿努比斯神使從神殿中走出。
艾麗希凝視他的面孔,卻發現其實很難從這位的面部表情中得到答案。
“殿下,您提出的兩個問題,神明已經做出了答複。”
“是的;沒有。”
這答得也太簡要了。
艾麗希不得不趕緊低頭回想她剛才都問了什麽。
神明的答複是:當法老與索蘭的棋局結束,那些被踢出棋盤的棋子将會走向死亡。而艾麗希沒有資格借用生命之匙前往吉薩,去救助他們。
這是一個相當悲情的答案。
于是艾麗希果斷擡起頭,用滿含憂傷的眼神望着阿努比斯神使。
“其實……”
阿努比斯神使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溫和。
“冥神的意思是,納邁爾的那副賽尼特棋雖然是祂與拉神共同贈予,但是使用的具體後果是什麽,時間太久,祂已記得不太确切。”
艾麗希這時趕緊補充,将她在吉薩現場看到的情況描述了一下,提起士兵和民伕們倒地之後出現了類似中了邪咒之後,變成類木乃伊的狀态。
事實上,正是因為這個,才令艾麗希想到了生命之匙,猜想既然這枚特殊物品能夠淨化邪神塞特對普通人的侵染,是否也能夠拯救因為賽尼特棋而倒在那巨大棋盤邊的人。
但是神明斷然拒絕了她的請求——她沒有資格借用生命之匙,前往吉薩的棋局去拯救那些普通人。
誰知阿努比斯神使的雙耳悄悄一轉,話鋒也一轉。
“但你可以邀我同去——”
艾麗希:……
這樣也行?
“神使大人,請您,請您……”
艾麗希過于驚訝,無法措辭,以至于連個像樣的邀請都說不出來。
阿努比斯神使頓時一伸手,将手中的生命之匙交給艾麗希,非常大方地說:“您先去。我需要找一枚旅行,随後就到。”
“哦,對了,您需要使用荷魯斯之眼。因此最好有一間安靜的房間,還需要您這位戰神眷者在旁守護對吧?請跟我到這裏來。”
狗頭人當即引路,将艾麗希與南娜引至神殿旁的一座偏殿跟前,并且交代:“我會叮囑這裏的神官們,命他們不予打擾的。”
這樣也行?
不過,确實,阿努比斯神使深知艾麗希與荷魯斯之眼的關聯,因此他安排起來确實方便。
艾麗希與南娜相互看了一眼,兩人都像是瞬間從谷底爬到了山峰,憂慮盡去,情緒無比振奮。
艾麗希便留心看阿努比斯神使遞到她手心的那枚生命之匙——
完全不知是什麽材質制成的,艾麗希掂在手裏,覺得涼沁沁、沉甸甸,像是玉石制成的物品,仔細看時,發覺紋路也有點像。
這枚生命之匙表面擁有自然而繁複的花紋,基底是深沉的泥土色,花紋密布令它周身透出豔麗的深紅色澤。這兩樣色調讓人聯想到泥土與血液。
“神明的意思是——”
阿努比斯神使見她認真打量生命之匙,當即開口補充。
“既然是你提出,嘗試使用生命之匙去拯救賽尼特棋盤下的棄子。那麽,因為這拯救而帶來的好處,将歸你享有。”
這……艾麗希又驚又喜,這比她原本的預期要好太多了。
她原本以為使用生命之匙可能需要付出什麽代價,誰知竟還有好處?
艾麗希馬上開口問:“會有什麽好處?”
狗頭人也幹淨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艾麗希:……
确實,神明也說得很清楚了,納邁爾的時代距今太過久遠,賽尼特棋的特性連神明自身都已經不記得了。因此就算是許給她好處也必然是空口許諾。
艾麗希心想:反正她也不是為了這好處才到神廟來的,當時她只是覺得不能坐視無辜的生命就這樣犧牲于一場沒來由的權力鬥争之中。就算是沒有任何收獲她也一樣會采取行動。
想到這裏,她頓時坦然。
向阿努比斯神使告別之後,艾麗希在南娜的陪伴下立即進入偏殿,找到一個舒服地地方坐下,斜倚在牆上。南娜握了握她的手,表示要她放心。
艾麗希以眼神向南娜示意之後立即登入荷魯斯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