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殇
三日後,紅顏閣主人身體不适,請周郎中診斷,孰料過程中,突然腹痛流血,李貴福得知消息,忙帶着幾名手腳伶俐的婢女前來,自己則守候在外。
約莫過去一個時辰,待周夫道出來,他趕緊上前一揖:“先生辛苦了。”
周夫道點點頭,遞給他兩張藥方,囑咐道:“按照第一張方子,抓藥煎熬成湯,三個時辰後送來。第二張方子,抓四副藥,分八鍋水熬成三碗,每日分三次服用。十日後我再來診斷。”
李貴福用心記下,将藥方疊好揣入袖中,尴尬一笑,有些婉轉地問:“好好的,這到底是……”
周夫道豈會不明他的為難之處,出言道:“莊主那邊,由我去交代好了。”
傅意畫正在書房裏練字,稍後聽聞莊仆來報,道聲“請”,不一會兒,周夫道叩門而入,他一停筆,起身問候:“許久未見,先生是否別來無恙?”
周夫道躬身回禮:“承蒙莊主惦記,老夫已是半入黃土的人了,能有多少時日心裏還是清楚的。”
傅意畫微笑:“此言差矣,先生神醫妙手,一生積善行德,我見先生面色紅潤,神清氣朗,分明有百歲之福。”
周夫道搖頭一嘆:“孤身一人,長命百歲又有何用?若能早入黃泉,也好早日與拙荊團聚。”
傅意畫坐下來,倚着椅背,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先生今日見我,不知有何事情?”
周夫道擰着眉頭,似乎欲訴難言,躊躇片刻,啓唇出聲:“顏氏身體虛弱,老夫方從紅顏閣歸來。”
傅意畫冷笑:“會害人的東西,能有什麽大礙,到底是死不了。”
周夫道垂下眼皮,聲音平平板板,回蕩在空氣裏格外清晰:“顏氏有喜……未保。”
傅意畫端着茶盞的手一個不穩,濺出幾滴熱水,那時入耳僅有“有喜”兩個字,竟未再聽到其它,腦子裏一片空白,人似泥塑雕像般不曾動彈。
半晌,他起身,腳步有些踉跄地朝門口沖去,恨不得化箭飛奔,但幾步後,理智終于從激動的情緒中恢複過來,剎步回首,神色已是淡定沉穩:“先生剛剛說什麽?”
周夫道重複一遍:“顏氏有喜,未保。”
“未保……”念着兩個字,傅意畫端雅如镌的面龐一點點呈現出慘白,胸口恍惚“喀嚓”一響,是什麽破碎,繼而是百腸刀絞的痛,他徑自抑制住喉頭這一截,氣湧之處,宛如滾滾岩漿一般燙烈!
“這是什麽意思……”他很慢很慢地閉上眼,嗓音低沉,隐帶沙啞。
周夫道回答:“母體陰虛脈弱,難固胎氣,若日後胎呈異狀,長久存于腹中,不僅損耗母體,更會被其所害。遂顏氏決定,放棄這一胎……”
聽到最後一句,傅意畫渾身痙攣一震,說不出是痛是狂了,咬着牙冷笑:“好、好,看來先生也是糊塗了,竟全然不将我這個莊主放在眼裏!”
此人生性冷漠,周夫道見他這般,已是怒極反笑的征兆,縱使早有準備,也不覺毛骨悚然:“顏氏做此決定,也屬情非得已,莊主若要怪罪,就請怪罪老夫自作主張。”
“好個情非得已!”如果不是清楚她的為人,她分明是……分明是不願……恨到極處,傅意畫一掌拍碎案幾,修長的五指攥得咯咯作響,厲聲指向他,“若非顧及那人的情面,我早就将你橫屍斃命!”
周夫道立在原地,死死低着頭,顯然也是豁出老命。
傅意畫驀覺心頭一陣無力,只念着他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兒,可憐了竟是有緣無分。
“……這個孩子,當真保不住了麽?”久久之後落下的一語,除了嗓音暗啞,從那張精致無俦的面容,再到那冷漠的神情,卻完全讓人窺探不出一絲心緒。
周夫道頗為意外,深一番思付,如實回答。
傅意畫閉上眼,揮了揮手,吐出兩個字:“出去。”
周夫道見他長身而立,高傲尊貴宛如皓雪銀巅,避開光線,站在黯淡的角落裏,又似乎透着遺世孤單,那時竟有種錯覺,好像自己一轉身,那人就會驟然崩塌一般。
千思百轉,卻無言可勸,最終,他合門離去。
傅意畫直直站了良久,忽然間雙手捂面,頹然入座,滿頭烏絲傾散成一簾墨色的斜影,掩着那無人可見的悲傷。
他在書房一呆,便是一整個下午的光景,李貴福貼着門縫邊,聽書房裏靜悄悄的也沒個動靜,反而有些提心吊膽,眼瞅着太陽往西邊偏了,便開始絞盡腦汁地想法子,偶爾咳嗽幾聲,或是磨着柱子發出點響動,不時還捏着鼻子學貓叫,倒有幾分逼真,只是模樣滑稽得很,被經過的仆從見了,一個勁捂着嘴偷笑。
李貴福面露兇煞,正欲罵他們兩句,驀聽背後房門一響,傅意畫走出來,不耐煩地道:“你一直在外面吵吵鬧鬧個什麽勁?!”
李貴福撓着頭滿臉尴尬,見他神容是一貫的平靜冷漠,瞧不出什麽端倪,一時間反而啞口無言。
傅意畫冷峻的眉峰緊緊壓低,沉言喝斥:“有你這個管家在這兒游手好閑,當下人的還能好到哪裏去!”
李貴福吓得一身冷汗,彎腰不敢言語,那人拂袖轉身,帶着名貴熏香的廣袖掃到他臉上,宛如涼涼的刀片剮過一般,不期然打個哆嗦。
黃昏暮色裏,便是庭院內的秋菊,也好似在風中寂寞地微笑,雲深處,雁字行,天漸蕭索了。
紅顏閣檐下,挂起橘紅色的燈籠,映在傅意畫的衣袍上,染襯出更為陰沉的顏色,仿佛是蘊在黑墨裏的濃濃血色。
他徑自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接着一腳踹開房門,寶芽驚吓轉身,手裏正捧着一碗溫熱的藥湯,滿屋都彌漫着嗆鼻的苦味。
“莊、莊主……”對方穩穩站在原地,身上有沉郁的戾氣,亦如厚重的霾雲鋪卷而來,将人逼仄到窒息。寶芽甚至不敢去瞧他臉上的表情,便瑟縮地低下頭。
傅意畫視線落在她手上的那碗深褐色藥湯,眸角略一眯,厲光閃過,那時好似狂雷劃破夜海,倏然掀湧起一陣驚濤駭浪,舉袖一拂,藥碗“哐啷”聲響,墜地裂碎。
也不理會寶芽的驚呼,他跨步走進內室,這廂顏紅挽換上幹淨亵衣,躺在床上本是睡熟了,聽到外面響動,堪堪睜開眸,眼尾餘光映入一角墨影,或許早知他會來此,冰清如玉的容顏上除去幾分難掩的憔悴,便似繁華之外一彎清冷的冰月,猶自蒼白而平靜。
相隔幾尺距離,傅意畫看到床帳間那抹柔若昙花般孱弱的身影,倒也安靜下來,伫立原地,案臺上的燭光仿佛拼力地搖曳着,卻始終照不清他的表情。
他靜靜地盯着她,那樣的眼睛,那樣的目光,雖未直接接觸,卻已讓人感到四肢發涼,森冷徹骨,宛然高處的一點點寒,把呼吸凍住,像秋日裏脆弱的小蟲,無聲無息地死掉……
“你有什麽話說?”嗓音低微地響起,好像能聽到劇烈的心跳。
顏紅挽擡起首,凝眸,與他眼神交會的剎那,胸口似乎很痛地揪扯了下,爾後目光越過他,迷茫地飄向窗外,如同花瓣被風雨搖碎了:“是他福薄。”
傅意畫臉上是透明的白,仿佛冰層下的雪一點點滲透了出來,慢慢走到床邊,用手摩挲着她的面頰:“說的真好呢……”
他咯咯地笑,從喉嚨裏擠出一種壓抑而暗啞的聲音,指尖沿着她眉目上方抽搐地移動,纏繞進發絲裏,梳理着她的頭發,薄唇湊近耳畔,很輕很輕,帶着古怪的音調:“為何不說是他瞎了眼睛,投胎到你身上?”
手指猛然用力,頭發被扯起來,那人宛如天鵝仰起了優美的頸,痛苦地糾蹙眉心。
傅意畫深深地凝視她,眼神裏藏着溫柔的扭曲:“你說呀、說呀,是他自個兒瞎了眼睛對不對?”
顏紅挽張啓開唇,是兩三聲零丁的呻-吟,似乎想說什麽,但聲音一入空氣,就支離破碎了。
傅意畫終于沉下臉,便有一抹極度的苦楚逼上眉梢:“你何以能如此狠心,連自己的骨肉也肯割舍?心裏就沒有一絲愧疚?”
顏紅挽高高地颦起黛眉,仿佛栖在水榭畔的白色小花,那麽脆弱,那麽柔軟,一觸就凋零在掌心裏。
她艱難地喘息,眼波斜着流轉過來,偏偏,是妖嬈而冰冷的味道:“是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傅意畫怔了半晌,下一刻,絕雅精致的臉容宛如薄脆的面具,倏間裂化,變成地獄裏的鬼,充滿了怨毒與陰狂:“好,此時此刻,我便要你去他的靈位前好好祭拜!”
顏紅挽很冷似的一陣哆嗦,擡頭,他臉上挂着猙獰的冷笑,一把扯住她的頭發,狠狠從床上拖到地面,顏紅挽痛得大叫,掙紮着,抱住桌腿,珠釵錦盒叮叮當當地摔落一地,一直被他拖動了五六步。
寶芽進來見此光景,痛哭流涕地哀求,被傅意畫踹到一邊,接着艱難地爬起來,又不管不顧地撲前抱住他的腿,聲嘶力竭地哭嚷:“使不得,使不得,莊主手下留情,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啊!您要打要罵,都一氣兒撒在奴婢身上!她身子還虛着,當真受不得啊!”
傅意畫伸手往前一帶,顏紅挽便撞到門檻上,殷紅的血自額頭流出,寶芽當場捂住嘴,吓得連話都講不出來。
顏紅挽抽搐地動彈兩下,用手按住額角,鮮血成絲沿着指隙流淌下來,黏黏的,仿佛染在雪綢上,那種十分華麗的顏料。
她緩慢轉過身,嘴角輕揚,像翩翩飛過的蝴蝶,很妩媚地笑起來:“不痛……一點都不痛……”
傅意畫身子直在發抖,幾乎站不穩,那時眼睛裏泛起一層濃濃緋紅的顏色,極端妖灼詭谲,就如同血一樣,大笑一聲,伸手指着她,牢牢指着她,朝身旁的寶芽講:“你可瞧清楚了這個人,她,她哪裏有心,哪裏知道什麽叫痛?”
他激動之下,眸角綻出鮮紅的血絲,聲音好像顫抖不已的琴弦,即将斷裂:“我本以為……你尚且顧念着當年一點情分,心中能有那麽一點點悔愧,也不至于如此狠心……原來是我錯了,比之過往,反而更甚,你早就連心都丢了……”
顏紅挽掩着胸口,劇動嗆咳,似被那血的腥味嗆得喘不上氣來。
傅意畫忽然恢複了平靜,臉上是如霜如雪的冷漠,嗓音裏,再也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顏紅挽,日後你縱使死了,骨頭爛成泥,也休想我再來管你!”
顏紅挽伏下身,使勁喘息着,仿佛陷入水中的蝶兒就快溺死。
那人不作半點停頓,擦身而過,顏紅挽嘴裏喃喃念着什麽,也不過輕似一縷空氣,只有自己知道罷了。
寶芽連忙扶她起來,止住血,在額頭的傷口處塗上藥,又裹緊繃帶,滿臉擔心地詢問:“還疼嗎?”
顏紅挽笑了笑:“他說的對……我早沒了心,哪兒還知道疼呢?”
明明、明明就不存在了。
為什麽依然抱着希冀?
或許原因,連自己都忘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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