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堕
深夜,傅意畫來到凝靜軒,秦孤茉一掃先前不悅,為他捶肩揉背,伺候得妥貼周全,偏偏那人連句誇贊也無,只一味閱着書卷。
秦孤茉甚感無趣,幹脆試探性地問:“我聽說莊主今日,去了紅顏閣……”
傅意畫濃眉颦動,乜斜了一眼:“你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被他暗諷,秦孤茉噤口不提。
傅意畫另有所思,提醒道:“那個女人,你最好少去招惹。”
秦孤茉稍怔,爾後才尋思過來他指誰,嫣然巧笑,還當他是怕自己吃虧:“瞧莊主說的,難道她是毒蛇,還會把我吃了不成?”
她一副渾不在意的口吻,手指也變得不安分,從肩膀游滑到他的胸口,傅意畫霎時一股厭煩,推開她的手,起身離去,只剩下滿臉無措的秦孤茉。
春去匆匆,芙蕖香滿池,蜻蜓穿蔭拂裳,那枝頭的蟬叫得日甚一日,方是夏初,就開始擾的人不得安寧。
蕣華園的瑞香已有了幾分落敗的預兆,那人仿佛不舍,總在朝暮流連,夏未褪,便盼起了來年的春。
秦孤茉與她在園中不期而遇,悻悻然,自那次事後,傅意畫再沒來過凝靜軒,心裏總隐約覺得與她有些關系,今日一遇,雖不是明目張膽,但也免不得了夾槍帶刺,撚起一方絲帕掩住鼻,朝背後的檸兒抱怨:“讨厭死了,每次一經過這地方,便快嗆得人喘不上氣來。”
檸兒連聲附和:“可不是,夫人近來身子不适,到園裏散散心,偏偏總能遇到一些不願見的不願瞧的,壞了心情。”
寶芽氣得牙癢癢,卻不敢再給顏紅挽惹出事端,只聽着那主仆一言一語,整張小臉漲得紅紫,恨不得拿棉花塞住耳朵。
秦孤茉也仗着上次傅意畫非但沒有責備,反倒對自己寵愛倍增一事愈發盛氣淩人:“本是挺好的園子,可惜淨種了些不讨喜的,如果換做梅花,到了冬天或許景致不錯。”
“夫人說得是呢,冬日踏雪賞梅,怎說不是一件妙事。況且莊主這麽疼夫人,把這裏改做梅園,莊主必定會答應的。”檸兒谄笑着說完,一擡眼,就見顏紅挽正朝自己幽幽地笑,倏然聯想到從死墳中乍跳出來的森白人偶,莫名奇妙地驚出一身冷汗來,腳底一趔趄,撞到秦孤茉。
秦孤茉正欲斥她慌慌張張個什麽勁兒,孰料被這麽一撞,竟真有點頭暈目眩,檸兒趕緊扶住她:“夫人,您哪裏不舒服嗎?”
秦孤茉臉色有點發白,搖搖頭:“沒、沒什麽……”
檸兒到底不經世事,嘴裏嘀咕道:“怪了,最近人總是不精神,胃口也不大好,要不讓管家請位郎中來給夫人瞧瞧吧。”
秦孤茉确實不太舒服,此刻也沒功夫跟顏紅挽鬥氣,被對方攙扶着離開。
顏紅挽靜立原地,若有所思一般,許久,眼波微轉,潋滟盈寒,似凝沉了碎玉流晶,目光從她們消失的方向掠過,便是雪融化的氣息,幽幽涼涼地沁入空氣裏。
秦孤茉回到房間,左等右等也不見郎中來,不耐煩下,催檸兒出去問個究竟,約莫兩刻功夫,檸兒探得消息回來,低頭尴笑,分明一副欲訴難訴的光景。
秦孤茉情知有異,禁不住冷哼:“莫非派人到閻王廟請去了?是死是活,也該有個說法。”
檸兒解釋說:“人是請來了,只不過剛到半道,就被那寶芽攔住,說是她家主子又犯了心疾,得趕緊瞧一瞧,周郎中不敢耽擱,就随人先去了紅顏閣,奴婢想這還不是一會兒子的事,便守在外面,誰知沒多久又傳出事,周郎中不小心被炭爐傷到了手,紅彤彤地一片,道是今天沒法診病了,奴婢這才趕回來。”目睹秦孤茉臉色難看得厲害,忙出起主意,“天下郎中多得是,又不缺他一個姓周的,要不奴婢再跟李管家說說,請個其他人來給夫人瞧瞧。”
秦孤茉呵斥:“你懂什麽,這周夫道行醫四十多年,最是精通黃岐,放眼整個斾州,有哪個能跟他相提并論?況且莊主對他頗為信任,莊內家眷大病小病,一向是由他診斷的。”
“那……”檸兒不敢輕言了。
秦孤茉想自己偶爾頭暈一回,也無大礙,思緒一轉,恨恨道:“我問你,那個賤人瞧出什麽毛病沒有?”
檸兒搖頭:“沒什麽大概,只說氣郁不順,外加身子底薄,開了點舒心調神的藥方和一些養身用的補品。”提到這裏,她聳聳肩膀,在秦孤茉身邊伺候久了,倒也學出幾分尖酸刻意的模樣來,“奴婢特意問了,那補品裏盡是些名貴藥材,價格不菲,給她用當真可惜了。”
秦孤茉咬住一口銀牙,露出報複性的冷笑:“你這就去找李貴福,告訴他給紅顏閣的那一份補品,就先送到我這裏來好了,憑我私下裏給他的好處,他不敢不答應。哼,那賤人既敢跟我搶人,我便以牙還牙!”
事後,一切俱随了秦孤茉的意,紅顏閣那廂也靜悄悄的也沒個動靜,秦孤茉只當她們不敢滋事,暗自得意,日子便風平浪靜地過了一陣兒。
亭陰處,香風飒飒,蝶影繁花,幽幽的簫音,宛如嘆不盡的惆悵,桃花夢,流水情,千腸萬結,輾轉間總是那三十六調,燕兒聽得倦了,抑或疼了,遠遠地朝西飛走。
秦孤茉乍一聽簫聲,還當是誰,但見巧亭翼展,有伊閑坐,輕骨淡衣裳,楚楚不勝衣,若那指尖花,一掐湮化。
顏紅挽放下簫管,擡首輕輕望來。
倒真應了那句冤家路窄,秦孤茉眉色閃過厭煩,仰起下颌,趾高氣揚:“我還當姐姐只對蕣華園的瑞香感興趣,怎麽今日倒有閑心來園子裏吹簫?”
顏紅挽想了想,啓開兩片花瓣似的嫣唇:“這裏風景極佳,不來坐一會兒嗎?”
秦孤茉既詫且疑,見她只身一人,便揮退檸兒,倚在與她相對的涼亭闌幹上。
顏紅挽則移目亭外,望着憑空飄過的飛絮流花。
秦孤茉還當她會說出什麽來,怎料等了半晌,那人只是默默欣賞着園內景致,好似當她不存在一般。
秦孤茉忍了良久,最終按捺不住,嬌笑一聲:“說起來,上回我身子不适,管家便拿來許多補品,後來我才聽說,那原是要留給姐姐用的,心下直有些過意不去。”
顏紅挽望着花間三三兩兩飛舞的蝶兒出神,聽到這句,眸光一破,略偏過了臉朝她淡哂:“有何過意不去的,這東西用來給妹妹補身正好,給我用反倒是糟蹋了。”
秦孤茉故意給她難堪,孰料對方态度不愠不火,暗恨她還能裝多久,摸摸自己如花似玉的臉龐,只覺嫩得幾欲滴下水來,洋洋得意道:“這‘缇靈凝碧丸’不愧是滋補養顏的佳品,近來我氣色好了許多,胃口也不若之前,整個人都精神了。”
顏紅挽眉間神閃,睫毛低掩下來,如躲在暗處的蝴蝶,詭麗而妖華地顫動:“缇靈凝碧丸’是我特意向周郎中所求,養顏滋體的效果自是極好,但其藥材皆屬寒性,妹妹不知道嗎?”
秦孤茉聽得不明所以,倒是經她一提,想到近日小腹總有隐隐作疼的感覺,但思緒一晃即過,未曾在意。
顏紅挽伸手撚住半空飛來的一片花瓣,白指紅花,瑩豔溢輝,相得益彰:“其實,想讓一個人痛苦……比起自己動手,倒不如讓她自己剜掉自己的心肝,卻還渾然不覺,等到了難以挽回時……”突然側眸,嫣然一笑,“自己割自己的肉,你說,該是怎樣的感覺?”
她眉色間柔而孱弱,笑起來弱不禁風,偏偏吐出的一字一句,令人忍不住心驚肉跳。
她這般危言聳聽,秦孤茉蹭地坐起來,目光狠狠瞪去。
顏紅挽笑意輕然:“妹妹待我還算不薄,不是嗎?”
秦孤茉再想那相反之意,愈發覺得身體某處好似漏開一絲縫隙,涼風嗖嗖地往裏灌,一陣瘆得慌,不再理會,把檸兒叫來掉頭而去。
半個月後,秦孤茉小産。
傅畫意聽李貴福忐忐忑忑地回報,只道秦孤茉本是小腹有些作疼,結果不小心撞到椅把上,突然就一陣流血,後請郎中一瞧,說她已經懷孕月餘,原本撞傷力度不大,但由于一直服用傷身之物,才導致流産。
“傷身之物?”傅意畫抓住關鍵問。
李貴福回答:“是那補品,‘缇靈凝碧丸’其中包括茯苓草、陰陽果,青色靈露花三種極寒藥草,雖有緩解頭暈腹嘔、養顏滋身之效,但孕婦飲用過甚,反倒自害其身,秦氏以前月信就有些不準,怎麽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懷有身孕,這本是顏氏讓周郎中所開,周郎中只當她為美顏養膚,特意叮囑以她體質不可多飲,但……但後來……秦氏說身子不适……就……就拿了去……”
傅意畫“啪”地将手中書卷按在桌案上,震得紫砂筆架上諸筆一搖一晃,李貴福更吓的寒毛倒豎,險些像兔子似的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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