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自由了,我可以結婚了,阿城。”
半夢半醒之間聽到耳邊的這句話,阮均城吓醒過來睡意全無,他握緊手機轟然從床上坐起來,“喂,媽?”
那混蛋居然還沒把實情告訴她嗎?果然季錦輝的話沒有半點參考價值,趙緒斌最無恥的行為是利用了老媽。他跳下床,用肩膀夾着手機一邊套褲子一邊往背包裏塞随身物品,“你回來了?等我找你。”
阮均城漠視一臉兇相的前臺小姐,連夜辦理了退房手續,他要趕在悲劇發生前回去阻止這一切。
午夜時分,地鐵停止運行,路上人煙稀少,阮均城好不容易截到輛的士,路況沒有了白天的擁堵,司機将車開得飛快,一路暢通無阻地疾馳到了燈火通明的火車站。
盡管是半夜三更,候車廳卻依舊人聲鼎沸,他捏着手裏的火車票找了一個空位坐下。最早的一班也要等到早上七點鐘才發車,也就是說他要在這烏煙瘴氣的環境下再呆幾個小時,趙緒斌絕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克星。
見面時間敲定在下午兩點,阮均城一夜未眠,下了火車飯也沒吃就趕赴約定地點。
那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館,穿着斜襟旗袍的服務員掀開用珠子串成的簾子,将他帶上樓閣引進了一間充盈着濃濃墨香的包間。杉木牆上挂着名家的書畫字跡,古典韻味十足,呈現出高雅的高調。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雕花木窗邊撐着下巴的女人,沒有了濃妝豔抹,素顏的她臉上雖然藏不住歲月留下的斑痕和細紋,整個人卻像浸泡在蜜罐裏,滿面春風地招了招手,對他說:“寶貝兒子,你來了。”
阮均城忽視這聲黏膩的稱呼,面色如常地走了過去,她的身邊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士,身材有些發福,不是以前的經紀人。他脫下背包,問詢道:“他是?”
男人一副快要熱淚盈眶的表情,坐立不安地想要站起身,卻被一旁的丁音茵一把勾住手肘,頭靠在男人肩膀上,莞爾而笑說:“你爸,我新的結婚對象。”
“別吓着孩子。”男人緊随其後地接話道。
阮均城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他想說“別開玩笑了”,男人的話又不得不讓他懷疑事情的真實性,他愣了半晌憋出一句:“那趙緒斌呢?”
丁音茵垂下頭,當初她說要和趙緒斌結婚确實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時候這個忘恩負義的男人忽然來找她,對她說過去的一切都是誤會,她覺得辛酸和好笑,想起從前的種種難免不甘心,便拉了當時最合适的人選趙緒斌來墊背……年過四旬,她也有真心想過就此安定下來算了,所以帶着趙緒斌去見阮均城,并決心退出影壇,可是機關算盡也未抵得過負心漢的糾纏。男人說他當年出了車禍,生命垂危,昏迷在醫院幾個月,所以戲拍完之後未能和她聯系,而等他傷好了卻再聯系不上她。
後來他也迂回從一些渠道聽見了有關自己的流言蜚語,然而那些都是謠言,因為結過婚生過子的并不是他本人。
他有一個孿生雙胞胎哥哥,家庭生活幸福美滿,所以可能造成了一些人的誤會,而別有用心的人就此大做文章,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假的也變成了證據确鑿的事實。
他是電影人,在這個圈子,不僅演員,導演之間的競争更是慘烈,處境則可以說是危機四伏。
飛來橫禍讓他進了醫院,電影票房慘淡使他事業受挫,一連串的禍事相繼而來,他猜疑這背後的造謠屬于商業性質的暗算,卻擺不平牆倒衆人推的局面。
身心俱疲之際,聽說丁音茵出了國,他也放下國內的一切追了出去,因為他以為他潦倒得只剩下她了。
不想,連她亦失去了。
他沒有找到她。
再後來他定居國外,一直單身。
在國外的二十幾年他沒有再關注過娛樂圈的一星半點,直到去年歸國,他才知道而今丁音茵赫赫有名,是國內頂尖的女演員,多年未泯滅的情愫讓他重新展開攻勢追求起這顆心頭的朱砂痣……
這樣一番剖白,丁音茵終于動搖,最後一道防線也被擊潰,兩個人重修舊好。
丁音茵把這一切全盤托出轉述給阮均城時潸然淚下,她拉過阮均城的手握在手心裏,“對不起,兒子,你長這麽大我從來沒告訴過你父親是誰,我愛他卻也恨他,現在真相大白,他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他也是才知道我們有一個兒子,你別怪我們好嗎?至于小趙,我是有愧于他,今天我也約了他,他等會兒就到,我會跟他解釋清楚。”
男人拭掉丁音茵面頰的淚水,大手掌覆上她的纖手,動情地說:“兒……子,我是個不稱職的爸爸,你們母子倆這麽多年受苦了,往後我會承擔起這個家,你能叫我一聲嗎?”
聽着男人醇厚的嗓音阮均城呆若木雞,這些信息他現在還無法消化,親生父親突然從天而降,女人要和他攜手踏入婚姻的殿堂,而趙緒斌只是個備胎。他之前的擔心和顧慮現在想來真是愚蠢得可笑,這兩個人不過是半斤八兩,各取所需,誰也不比誰更純良。
從頭到尾只有他傻兮兮地在自尋煩惱,不過這倒也好,他不用再想什麽兩全其美的對策了。男人兩鬓的頭發已經泛白,他也早過了可以為難人的年紀,所以鄭重其事地喊了一聲:“爸。”
男人和女人相視而笑,感動得無以複加,得到兒子的認可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一家三口從憂傷的氛圍中掙脫出來,閑談起了輕松愉快的話題。
“我們打算去馬爾代夫結婚,然後周游列國度蜜月……”丁音茵臉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就着手邊的涼茶娓娓而談,忽然她兩眼放光猛盯着阮均城,“總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啊,怎麽沒戴帽子?”
阮均城剛拎起桌上瓷茶壺的手一滞,用三兩句話含糊其辭地唬弄了過去。他看着窗外已近暮色的天空,正想着要不要提前走避開趙緒斌,茶室的門被推開了。
趙緒斌站在門口,看到赫然在目的三個人,他思路有些混亂,尤其是沒戴帽子,頭發用皮筋随意地綁在腦後的阮均城,胸口莫名劃過一陣鈍痛。
這是他時隔近一個月再次見到阮均城,表面強裝鎮靜,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而原先想好的腹稿全都打了水漂。
因為阮均城坐在一旁的緣故,丁音茵講了些什麽他根本無心去聽,不過看到丁音茵和對面男人交叉緊扣相握的雙手,他也略猜到一二,彼此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有去點破這其中的原委。
丁音茵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這稍稍減輕了他的負罪感,不過一碼事歸一碼事,這也不是他可以不道歉的理由,他思忖了一下說:“對不起丁姐,我也有事向你坦白,我……”
“我和他還有事,你們慢慢聊吧。”一直坐視不理的阮均城突然站起身大聲道,并拍了拍趙緒斌的肩膀,“走。”
趙緒斌渾然不知所以,在阮均城的眼神示意和拖拉之下急匆匆地跟出了門,他心裏想“我還沒說清楚”,緊追阮均城極快步伐的腳步卻也不敢停……可還是拉開了距離,以為出了茶樓就一拍兩散各走各的道,沒想到阮均城居然在甩開自己一大截後停下來等在那裏。
他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正挖空心思想要說什麽好,阮均城率先開口道:“你車停在哪裏?我沒開車,你送我一程。”
阮均城如果還在生氣尚在情理之中,可他竟然願意跟自己獨處,這讓趙緒斌覺得極不尋常,只是也不敢癡心妄想,努力當好一名車夫才是目前的首要任務。
下班高峰期,交通堵塞得叫人抓狂,一路慢騰騰地蝸牛爬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阮均城的住處。
趙緒斌被痛扁一頓後就從這裏搬離了出去,鑰匙也完璧歸趙留在了鞋櫃上,他或許早有預感不會呆長久,所以走時行李并不重,而現下倒是有些唏噓,他曾在這裏度過的一段最難忘時光,恰如黃粱一夢。
解開了車鎖,阮均城卻遲遲沒有下車,趙緒斌撇過頭,一面察言觀色一面謹小慎微地說:“我給丁姐打過電話,她約我今天當面談,你要是怕人多不合适,我晚點再給她私下道個歉吧?”
“沒必要了。”阮均城矢口否決掉,一臉冷靜地說,“你根本就玩不過她,她現在的結婚對象是我親爸。”
趙緒斌才頓悟為什麽阮均城要把他拖走,但更讓他在意的是無法透過聲音和表情,聽出與看出對方的喜怒哀樂。他知道這個人等這份遲來的父愛等得有多沒信心,為什麽就不能更坦率一點呢?
他記得曾對他說過:“其實你可以不必這麽逞強,如果覺得開心、難過或是氣憤的話,就表現出來不是很好嗎?”
“可是如果根本沒有人在乎自己,表現出來又要給誰看呢?”那時候他是這樣駁斥的,倔強到無可救藥,害他頓時詞窮。
到頭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甚至變本加厲,更加隐藏自己的內心世界了,這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謝謝你沒有讓我出洋相,恭喜他們。”
長久的沉默後,阮均城突然小聲問道:“你的傷沒事吧?”
趙緒斌怕自讨沒趣未敢再開腔發言,此時他驚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着,“咳咳……沒、沒什麽大礙,已經痊愈了。”
“哦。”阮均城微微颔首,又生硬地掰出一句:“你最近忙嗎?”
“還……行,這兩天比較閑,下個星期要進新劇組。”這下趙緒斌真的吓得不輕,他萬萬沒有想過他們還能像普通朋友這樣聊天。
阮均城掏出手機翻看了眼日歷,嘴裏念念有詞地計算了一下後說:“正好我還有兩天假,我們交往吧。”
趙緒斌還在琢磨這一句話前後關系是怎麽銜接起來的,信息輸入大腦後直接處于死機狀态,“你你你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這劇情未免太峰回路轉了,他有點撐不住。
“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期限,不管這之間我們會試出什麽樣的感情,我們都必須分手。敢不敢,玩不玩?”阮均城挑釁地道。
其實一路上他都在衡量思考因自己沖動而失手把趙緒斌打到不省人事,造成重傷入院的補救方案。
即使對方不予追究,可他不能不痛不癢地當做沒有發生過,何況他真的喜歡這個人多年,哪怕現在知道對方性別和自己一樣,他也不想留有遺憾。所以經過深思熟慮,他還是做出了人生中最大膽的決定。
這大概是趙緒斌一輩子也不會幻想到的結果,夢寐以求卻也顧慮重重,他思前想後了一番說,“這樣會不會對你的心理産生影響?”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阮均城付之一笑,雖然嘴上這樣說,可他心裏清楚,不管他承不承認,趙緒斌在他心目中占據的分量之重,遠超預期。
“成交。”趙緒斌生怕慢了一拍阮均城就反悔似的急不可耐道。
有生之年,他們能在一起過已經是一種恩賜。
阮均城一只手搭到車內門把手上,預備下車,右腳剛邁出去,左手被扣住,他轉頭迷惘地望着趙緒斌。
“你說的是真的情侶關系嗎?”趙緒斌仍舊覺得不真實,又不放心地确認了一遍,在看到阮均城點頭後,才舒心地笑出來,松開手,“那我們明天去約會,早上我來接你,。”
“嗯。”雖然是自己提出來的,可總覺得有些難為情,阮均城故意板着臉關上車門。
說時遲,那時快,從車裏傳出“砰!啊——”的一聲。
趙緒斌樂極生悲,撞到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