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業修羅
夜晚,零號樓。
502房內,住着一個看起來很陰沉,只在夜晚出去工作的年輕男人。男人出去的時候往往都是黑色T恤帽衫配黑色休閑褲和白色運動鞋,再單肩背一個白色的電腦包。他個子很高,身材很好,只要出門就一定會将帽衫的帽子戴上,再加上他的黑發有點淩亂,其他的租客便從沒有真正地看清過他的長相。且因他雷打不動的早上睡晚上起的作息規則,他是目前,在零號樓住得最久且沒有被夢境糾纏的租客。
但今天,不知什麽原因,他晚上沒有出門工作,而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随時都有入睡的可能。夜漸漸深了,他放在枕頭邊的手機,不停地在叫,他數次掙紮着想起身,卻都失敗了。他依然穿着那身衣服,隐約可見的面容上,皮膚很白,且有病态的潮紅,于是可以推斷出,他是生病了。
已到淩晨,男人逐漸沉沉睡去,仿佛催命一般的手機也終于歸于沉寂。
“木直……”
誰的聲音……
“木直……”
媽媽的聲音……
“木直,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啊!!!”
已經被他深埋在記憶中的母親的慘叫聲,猛然間又無比清晰地響在耳畔,木直立刻驚醒過來,驚懼徹骨地用力呼吸,眼中是破碎的茫然。
他驚恐地環顧一周,發現自己莫名出現在了自己的老家。
那個落後愚昧的小城市,真的害慘了他。
原生家庭什麽的,他曾經不以為然,直到長大後,他發現自己竟然擁有那麽多的殘缺,導致他根本無法好好生活。他曾度過了許久,日日想死的暗無天日的生活,直到遇見了,那個人。
他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和曾最信任的親人朋友逼成了冷漠的行屍走肉,可他們還是不滿意,還是要傷害他。他終于無法再控制自己,吸收了他們的魂力,把他們變成了煙塵。
但是,唯獨媽媽,是他又愛又恨的人,他本不想将她也吸收掉的,可是,他那時已經沒有了理智,根本無法停下。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一旦成為了那個人的信徒,就再也無法回頭。而現在,像他這樣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他們這群人,在夜之歷史上,被稱作,夜幽。那個人,因此,變得越來越強大。畢竟,他們吸收的魂力越多,能供他掠奪的的魂力就越多。
那個人,來自地獄,需要外在力量的支撐才能輸出業力,行他欲行之事,在鬼界,那個人,被稱為業修羅。報仇,解恨,培育仇恨,讓更多的人沉淪業障,是他最本能的欲望與絕對的樂趣。
而他(木直),因仇怨太深,被業修羅所縛,再也無法脫身。
那段被他有意藏起來的過往是他的心魔,是他最懼怕最不願靠近的東西,他本以為,他已經強大冷酷到可以在面對它時,不為所動,卻沒想到,再次被那段時光淹沒,他還是會像那個時候一樣,窒息……
在他眼前,再次上映着父親家暴,母親懦弱的橋段。然後是,母親用愛折磨他的橋段。先是父親對他的□□精神進行傷害,後是母親對他的靈魂進行傷害。再然後是,親人欺負還是個孩子的他的橋段。被光明正大明目張膽的踐踏侮辱,他終于醒悟,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沒人真的在乎他。
業修羅常說,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系。所以誰要是讓你的世界崩塌了,那個人便是仇人,只需将痛苦還回去就是了,不要天真愚蠢的對他人産生希望。
木直就這樣爆發了,像個瘋子一樣沖向那些人,最終,被他強行吸收的帶着血的魂力,其血腥味刺激得他更加瘋狂。可這樣瘋狂的自己,才是他心中最懼怕的東西。不知何時,他已脫離那個瘋狂的自己,成了旁觀者。看着瘋狂的自己像魔鬼一樣到處殺人,他已渾身顫抖着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眼角裂開,留着涎水的嘴不停地重複着,“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他們該受到懲罰……他們該被懲罰……”
遠處,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黑暗裏,注視着木直。其面上的一雙藍瞳如寒冰一般沉冷,是披着吳言殼的玄貓。這個吳言是25歲模樣的吳言,是真正的玄貓卿守。
在他眼裏,木直的父母親人什麽的,都不過是魇鬼所假扮模仿的來故意讓他精神崩潰的而已,其實詭異別扭的很,非常劣質難看。但在深陷恐懼中的木直看來,他們就是那群讓他內心像魔鬼一樣扭曲的罪魁禍首,他根本無法分辨出真假。
這個木直,玄貓一直想找機會吃掉他的存在,但因他只能在夜晚入侵他人之夢,所以從來不在晚上睡覺,一到晚上就消失無蹤,讓魇鬼無用武之地的木直,就一直被留到了今天。
然而,今晚雖然是第一次為他上演噩夢,但效果卻是驚人的好。這代表,他們精心排演的這個噩夢,确确實實是他最恐懼的東西。而他本人,對此又極度無法忍受。也就是說,對他們排演的噩夢,木直的怨念等精神力要大大強過其他租客。所以,他相信,他很快就能讓這個木直自願留在他為他編織的同樣虛假的美夢裏。
只是,這噩夢中,原本應該還有一個人的,但他無法看清那個人,也就無法讓魇鬼扮演他。
——
木直醒來的時候,是典型地驚恐式驚坐起,他清楚地記得噩夢中的一切,那份恐懼,具體地留在他的每個細胞裏,流淌在全身每一處血液裏。簡直壓擠得他連呼吸的間隙都快消失了。
木直扭頭看了看窗外,他一直沒有拉上窗簾,所以能夠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模樣。晚霞漫天,已經是傍晚了,他竟然睡了那麽久。
木直有些懵和呆,他本能地拿起手機看了看,150個未接電話,都來自同一個人,那個總是性騷擾他的魔鬼,業修羅。
就在這時,木直倏地笑了,這還是頭一次曠工,感覺,怎麽說呢……有種解放了的自由感。反正已經徹底曠工了一晚,該承受的結果是怎樣的,那就留待不得不面對時再說吧,現在,是屬于他自己的時間。
木直再次倒下,在床上,靜靜地直勾勾地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晚霞一點一點變暗,眼前的世界越來越黑,夜晚又到來了,木直眼中的光随着夜晚的降臨,徹底消失了。
木直閉上眼睛,就在想要在趕工離家前再睡一覺時,他猛地又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群出現在他噩夢中的魔鬼。
被魔鬼化的屬于他的痛苦過去中的那些角色,在噩夢中時的确夠吓人,但是他的感冒發燒已經随着昨晚的因噩夢而恐懼流汗而好了起來,他已經清醒過來。現在的他,徹底地清醒無比地明白他早已脫離過去,是一個自由的大人了,不是過去那個裝硬卻慫到家的孩子了。再加上,他已經與業修羅那樣級別的魔鬼近距離相處過那麽長的時間,所以一般的魔鬼根本就已經無法讓他的鐵塊一般的心起波瀾了。
看着眼前那些醜陋扭曲的怪物們,木直只是無語地發呆了片刻,之後便若無其事的坐起身,向門口的燈的按鈕曲指彈了一下,房間便瞬間大亮。那些怪物并沒有在光中消失,但是它們見木直已經自顧自地去衛生間洗漱了,便面面相觑地互相遞眼色表達疑惑和沮喪,之後,便靜靜消失了。
木直洗完澡後,換上他的經典皮膚,在微波爐裏熱了一份便利店的便當,之後便坐在書桌前,邊吃便當便看書。
他在看零夢的《秘密基地》系列,已經看到了第五本,看得很認真。他吃飯吃得很慢,一個大男人,吃飯卻像富豪家的肥貓一樣,慢悠悠的,一份原本熱氣騰騰的便當,在他吃不到一半時,就已經徹底涼掉了。
便當涼了,他就不再碰它,開始專心致志地看起書來。
因為太專注,身為夜幽的他,沒有注意到靠近衣櫃的天花板上,有一雙巨大的藍眼睛,詭異地無聲地盯着他。
那是玄貓卿守的眼睛,他在納悶,平常百試百靈的讓人對現實崩潰,讓人漸漸無法分清夢境和現實,再由他出馬扮演守夢人,來哄騙他人自願留在他為每個人親自編織的虛假的美夢橋段,對這個叫木直的男人,似乎并不管用。
明明在噩夢中,這個家夥還恐懼地要死。那些扮演着讓他恐懼的角色的魇鬼,便按照往常routine跟随做夢者來到現實,以延續恐懼,來讓做夢者對現實感到懼怕以至崩潰。
畢竟,夢裏的東西,每個人都會用“那不過是個夢,不是真的”來安慰自己。所以,若現實中遇到噩夢裏的那些讓自己最為懼怕的東西,恐懼的威力便會大大增強,讓人避無可避,最終在恐懼中迷失。
這是他為了吞噬存在,精心策劃的步驟,可是,這個木直,竟然在醒來後,完全不受影響,這種反轉在此次守夢人系列中非常少見,所以,玄貓有些疑惑了。
難道,他是那種,吃軟不吃硬,主動選擇型?
那他就得提前上場,将他為他編織的美夢展現在他眼前,這樣一來,也許他會被感動,而在明知是陷阱是虛幻的狀态下,仍然選擇留在夢裏。
玄貓眼神堅定下來,天花板上那雙巨大的駭人的藍色貓瞳慢慢隐去不見了。
晚上21點,木直準時出門。因平日裏他對誰都愛答不理,所以從沒有人對他産生興趣,因此,他也就沒懷疑,身後那些鬼鬼祟祟的家夥是跟蹤自己的。
那些像變态stalker的家夥,就是三思紅媚二七右斯還有三思背着的阿包中的稽明和小吳言這一幫人。
他們在找玄貓下一個獵物,好借此跟着那人進入夢裏,見到真正的玄貓。
昨晚,魇鬼來到零號樓時,三思就發現了。玄貓的眼睛出現在天花板上,她也看到了。而現在,她之所以選擇跟蹤木直,主要是她也很好奇,為什麽這個木直,沒有受到魇鬼所扮的怪物的影響。
再加上,他們已經鎖定了木直,所以在玄貓拉木直進入美夢中之前,他們也沒別的事好做,那就不如跟着他,看看,為什麽這個人,是特別的。
越來越冷,所以街上的人很少,木直沒有坐任何交通工具,一直用走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木直終于停了下來。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雪山的山腳下。緊挨着雪山的都是些小村子,較為精致,村子裏很安靜,燈光稀疏,算是很漂亮的景色。
木直來到村子裏,在一個像玫瑰莊園一般的木屋前停下,還沒等他敲門,門突然開了,接着,一個長發飄飄長裙飄飄的女孩沖出來,猛地抱住了木直。
木直人如其名,直愣愣地沒反應,他任由那女孩抱着,不動也不說話。
三思一群人躲在很遠的暗處,除三思外,都在暗暗驚嘆着故事走向。而三思,神情凝重,因為燈光的問題,她不太能看清那個女孩的臉,可她總感覺那長發長裙飛舞的模樣,好像在哪裏看過,很眼熟。
女孩閉着眼睛,陶醉地抱着木直,抱了很久。三思等不是人的家夥都在冷風習習中開始了顫抖,可那女孩,卻好像對寒冷沒有感覺似的,她雖穿着冬日長裙,可那裙子依然單薄的很。三思很佩服,美女果然都不是凡人,這要是換了她,她還是人類,一定會穿得跟傻帽似的。
诶?等等,她什麽時候做過人類了?怎麽聯想起來這麽自然而然……
“木直,你昨晚為什麽沒來?”
終于有對話了!
三思也立刻集中起注意力。
“我發燒睡着了,沒有聽到你打來的手機。”
女孩還是很不滿,她撒嬌地半挂在木直身上,噘着嘴,小小聲抱怨着,“因為你沒來,其他的人,我看了就煩,就順手殺了一些,你要是再這樣無故消失,我就誰都不要了,都殺光,然後一個人等死。”
除三思外,其他人都被女孩的軟語撒嬌給弄得全身的骨頭都蘇了,也因此自動忽略了女孩話中那令人不用細思就會極恐的內容。
而三思,正沉浸在震驚中,無法自拔……
因女孩半挂在木直身上,所以她的身體側轉過來,将臉暴露在了燈光之中,那張臉,三思無比熟悉,那是,樓夢……
木直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樓夢可能不耐煩了,她踮起腳,将木直頭上戴的兜帽給劃了下去,之後,她雙手捧住木直的臉,将擋住他臉的黑發推到後面,終于,木直的側臉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好帥!吾主陛下啊……”後面五個字,是一些鬼國人的習慣用語,用來表達震驚等情緒。
右斯和二七都不屑地瞟了一眼正在花癡的紅媚,滿臉是“哪裏有我萬分之一帥,怎麽沒見你對我花癡?這個女人,什麽審美……”的神情。
樓夢軟軟湊上去,貼上木直的唇,閉上眼睛,陶醉地吻他,然而,木直還是沒反應……
這個吻,持續了一分鐘。
接着是,“啊……”一聲痛苦地悶哼。
樓夢突然冷目離開木直,下一瞬間,木直的身體由內向外地燃燒了起來。
木直在火焰中,痛苦地掙紮着,但卻依然不吭聲。光是用看的,都能感受到那得有多疼。偷看的諸位,不禁為木直擔憂了起來。
三思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眸,被那火焰映得紅通通……
這裏說明一下,鬼國人回到海底鬼國時,眼睛才會變成黑藍色,在現世,則與人類一樣,都是黑眼睛。
“業火……”
三思喃喃自語,像是中邪了。
紅媚滿臉問號,扭頭看向三思,“啊?”
“那是業火……”
木直已經在火焰中,被燒地只剩白骨。樓夢慢慢走向木直,等她來到木直面前時,那火就自動熄了。
火熄後,大家才注意到,木直的白骨中有奇怪的霧氣狀的流動的物質,那像靈魂一樣的物質大部分是紅色的,只剩很小的部分是白灰色的。
“魂力……”三思仿若呢喃。
很快的,木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肉身。
“不是人啊……”二七感慨道。
木直漆黑的雙眸靜靜地望向樓夢,倏地譏諷地笑開,“業修羅,你說過,人死後,就是全新的生命,所以應該被給予與人類同樣的權利,生活在地面上。你知道嗎?我每次想到這句話,就想笑。”
“為什麽……”
“因為,來自地獄的惡鬼,竟會妄想活在人間,這種反差,你不覺得好笑嗎?”
聽到這句話,三思的呼吸一窒,心虛似的垂下頭。在她肩膀上的二七也蹙起了眉頭。
紅媚滿目驚慌:“沒想到那個丫頭竟然是業修羅!這下好了,玄貓的事沒解決,又出來一個業修羅!光憑我們幾個,怎麽對付他們?”
三思面容清冷,“業修羅是一股黑暗的力量,很少有能成型擁有自己意識的。就算成了型擁有了自己的意識,它們也需要寄生在其他生靈體內。樓夢,并不是業修羅,只是業修羅借用了樓夢的身體而已。”
紅媚的臉瞬間慘白白,“這種級別的業修羅,我見都沒見過,到底是從哪裏跑來的?”
三思低着頭,“鬼國十八地獄。”
紅媚沒反應過來,“啊?”
三思:“是鬼國的逃犯。一個希望帶領群鬼占領人間,将人都吃光的惡鬼。”
紅媚呆怔了幾秒,“什……!”
右斯立刻捂住了紅媚的嘴,“你能不能安靜!被發現了的話,我第一個把你喂給那個業修羅!”
二七輕聲補充,“我聽浮師說過,它一直想拉攏浮師幫它在海中建立新空間,以培養與其志同道合的惡鬼。”
右斯挑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個長得像海帶但其實是什麽蟲子的家夥,還有那能耐?”
二七:“鬼蜮蟲,顧名思義,能建立鬼蜮空間。名字中能帶師字的,更是個中翹楚。你可不要小瞧了浮師。”
右斯冷哼,很是不屑。
二七:“那個家夥無法在海中建立自己的帝國,竟然打起了人間的主意。它可真是業修羅中,最與衆不同的一個。”
三思低着頭,若有所思,沒想到,這單交易,到頭來,竟然遇到的又是一個來自十八地獄的惡鬼……樓夢,請她幫忙,也許,不只是玄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