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找到你 (1)
戶籍管理員手上還拿着一疊白江區的戶籍卡,見重鋒拿着卡片看了半天問:“同志,是這位吧要不是的話,咱就繼續找。”
重鋒回過神喉結動了動,聲音微啞:“是她。”
“嗐!”管理員将戶籍卡歸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一臉不平地說,“那你跟這小姑娘是認識的咯同志我跟你說你可得好好留意一下了,那天她來登記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是來報案的呢!”
那管理員正是幫李潇潇登記的那位女同志……
她憤憤地朝重鋒說“這姑娘肯定被人欺負了。要不就是家裏人,要不就是熟人,被打了都不敢報公安!
我看着都心疼,也不知道是哪個渣滓幹的這麽漂亮的小姑娘都下得去手,真不是人!”
重鋒無數次受過大大小小的傷,也曾跟死神擦肩而過,但他全部都一一挺過來了,連軍醫都感嘆他的疼痛耐受度。
他想起了那天在巷子裏,小姑娘一身狼狽,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一臉恐懼地看着他,哭着求他放過她。
他感到有什麽穿透了平日的堅硬外殼,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針輕輕紮過一樣,細細密密綿綿麻麻地疼,讓他忍不住微微有些發抖。
重鋒幾次動了動嘴唇,終于艱難地開口了:“她……她那天有沒有說什麽?”
管理員想起那天李潇潇的樣子,有點好氣又好笑擺擺手:“那倒沒有。我看這姑娘缺心眼兒,我讓她化個妝再拍照,好歹把額頭那塊遮一下。”
她朝指了指李潇潇戶籍卡上的免冠照:“她偏不!喏你看,這拍出來額頭上那傷口就黑乎乎一小塊,多難看哪!她用手梳完頭發直接往那兒一坐,還催拍照師傅,說是沒吃早餐,餓,要趕着去吃午飯。”
照片上那神色飛揚的小姑娘,若不是額上的傷痕,根本看不出她受過什麽委屈。
她很堅強。
重鋒握了握拳頭,目光顫動,薄唇抿成一條線……
心底那根原本在輕紮着針變成了一把鈍器,在他血肉裏翻攪,讓重鋒呼吸間都覺得肺腑在疼。
重鋒将戶籍卡還給管理員,問了一下羊城劇社的路,然後離開了派出所。
經過供銷社時,他特地進去碰了下運氣,看看有沒有那金貴的據說小姑娘都愛吃的巧克力……
今天是工作日,大家都還在單位忙着,售貨員打開了玻璃櫃,笑着說“同志,咱們這邊的貨一直都比田和區少,你運氣真好,這會兒沒什麽人,等都下班了,這巧克力不到半個鐘就能被搶完。”
重鋒也覺得自己運氣好,可惜之前他沒把握住。
白沙村好幾次跟潇潇相遇,甚至還救了她,她還問他的名字,可野訓時不能對外透露姓名地址,他們就這樣錯過了。
還有在白沙村去郵局那回他們同一天去的郵局,她打電話時,他就在後面隊列裏。
他們一前一後打到了軍區總臺,他還看到她縮在業務臺邊上寫信,寫那封他收到的第二封信。
他想起方浩明說他們有緣,光州市這麽大,他們居然都能碰見,還有有的人相見不相認,現在想來真的是無比諷刺。
老天給了他多少機會,他卻親手将它們推開了。
但他從來都是一個能及時且快速糾錯的人,既然發生了這些事他一定是要全力補救的。
重鋒朝售貨員點點頭:“我全要了。”
售貨員張了張嘴巴,幾乎可以塞下一顆雞蛋:“全、全部嗎?同志,這兒得要十幾塊錢吶!”
重鋒掏出了兩張大團結,放到了櫃臺上,往售貨員那邊推了推。
售貨員再次震驚了,連忙補充說“還要糖票的!”
這年頭單單是有錢也是沒用的這酒心巧克力是特供品,普通工人都是攢兩個月糖票,再加上錢才能一起買……
她手忙腳亂地開始算,好一會兒才說“這、這得要四十二張糖票。”
重鋒之前調任的時候,用的也是現在這個行李箱,每個月發的那些票和券很多都還攢着,也塞在裏面了。他從裏面取出了糖票,交售貨員。
售貨員一臉羨慕地看着:豪氣,真的太豪氣了!
她收錢後給重鋒找了零,特地給他找了個布袋裝起來,一邊打包一邊說“咱們這兒巧克力雖然量不多,但品種是最好的這可是酒心巧克力呢!比那種板塊的跟錢幣的都好吃!”
重鋒皺了皺眉:“酒心是裏面有酒嗎?”
重家自小就管得嚴,重建很少讓重鋒吃零食,覺得一日三餐該吃飯就吃飯,其他零食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吃了對身體沒好處。重鋒小時候也不是沒羨慕過大院裏的其他孩子,但漸漸地,他也覺得沒什麽了,只專心集中在體訓上面。
他沒吃過這酒心巧克力,但聽着就沾酒,下意識就覺得這不能給那小姑娘吃。
售貨員見他那樣,就猜到他可能自己也沒吃過,連忙解釋說“也就是個名字,當然跟咱們平時喝的酒不一樣,就沾了一丢丢一丢丢甜口酒味。你想想就知道了嘛,這都是小孩子跟姑娘家吃的怎麽可能是真酒?”
也是。重鋒點點頭,接過打包好的布袋後,離開了供銷社。
羊城劇社正處于人員交接階段,通過文工團考核的社員,早就已經轉到了市文工團,劇社裏只剩下沒考上的人,都在忙着收拾自己的東西,以及殿後的管理人員。
重鋒直接去了社長辦公室,社長何世明就在裏面。他朝社長詢問了一下,得知李潇潇考上了文工團,還聽說了考核那天非常精彩。
他認真地聽何世明描繪那天的場景。盡管他平時對那些文藝表演不怎麽感興趣,但他知道那些表演都要排練很久的每一步每一拍都要按部就班。
可潇潇竟然果斷地關了觀衆席的燈,強勢地将已經興趣缺缺的觀衆留了下,再調換了表演的場次,瞬間扭轉了局勢,最後大獲成功。
用軍中的話來說那就是臨時調整作戰戰略,來了個漂亮的反擊……
這是個聰明大膽又有主見的姑娘。重鋒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也許是欣慰,也許是期待。總之,他雖然跑了趟空,但仍是很為她高興……
重鋒朝何世明道了謝,離開羊城劇社,出門口時還特地去宣傳欄前面看了一下,果然看到了《蛻變》的海報,底下“配音”一欄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和信封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他微微垂下目光,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一點。沒多久後,他再次邁開腳步,朝市文工團的辦公樓走去。
然而,等他來到文工團的時候,裏面的職工又跟他說團裏的演員下去桂容鎮那邊巡演了,要去那邊好幾個村子。
桂容鎮就在之前白沙村小鎮附近,來回車程不過半天左右……
重鋒提着那一大袋巧克力,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後慢慢地走出了文工團的大樓……
七月午後的太陽十分毒辣,他站在街上,空氣熱得都有些變形,汗水從額上留下來,劃過眼角,帶着些許鹽分,微微刺痛了眼睛。
明明之前在白沙村時不時就能碰到她。明明光州那麽大,他湊巧在她去集市那天休假,在外面遇到了她。
可現在老天像是跟他開玩笑似的兩個人偏偏在這個時候錯開了。
之前為了等DLA抗原檢測的結果出來,他在京市比原定多留了四天臨時打電話跟鄭國興請假。
鄭國興當時還意味深長地提醒,要他注意組織紀律。
部隊請假有嚴格規定,尤其是他這種位置不低的軍官,請個假得提前說明,層層報批,并且要做好工作交接。
重鋒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回到軍區後,先去銷了假,然後去找鄭國興彙報在京市的交流會報告。
這份報告是之前在京市開會之後就寫完了,他實戰經驗多,報告後面附帶了對野訓提出的改善建議,這些在開會的時候他也現場提出過,也獲得其他參會者的認同鄭國興在會議隔天就收到了好幾通同僚們酸溜溜的電話……
各區代表開會回去後,都要跟相關項目負責人彙報,鄭國興的同僚們自然也是聽了自家下屬的報告後,給鄭國興打的電話……
鄭國興一邊看,一邊連連點頭:“不錯,下一年的野訓可以按這幾點試試。明天開會的時候,你跟各位同志也總結一下會議,讓大家心裏有數。”
重鋒應了一聲“是。”
他頓了頓,又說“首長,我想後天再請一天假。”
桂容鎮離軍區也就兩個多小時車程,他開車往返去找潇潇,一天就足夠了。
鄭國興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小重同志,你這假是不是請得有點頻繁”
确實是有點,所以他是直接來找的鄭國興,等鄭國興答應了,其他也就是走個流程的問題……
但他往年都沒有休過假,許多假期都直接過期作廢了,大家通常休假都是為了回老家,連着請個十來天他實際上連普通戰士的一半假期都沒有用上。
虧就虧在分開請的假期……
“別一天兩天地請了……”鄭國興揮了揮手,“給你批幾天吧。老重給我打電話了,小重,大男人利索點,把該處理的事都處理好,回來後就該忙了。”
這就是說鄭國興也知道他的事了,倒是省了他很多功夫。
重鋒松了口氣,應下後出了辦公室,先去跑了請假手續,然後再回到自己團裏,提前跟副團長做假期前的交接……
知道他回來後,方浩明也繼續過來當他的勤務兵,然後發現自家領導不時看着自己,目光沉着,若有所思……
沒有人能在重鋒團長的目光審視下撐過一個小時,方浩明欲哭無淚,問:“團長,您能不能給個痛快我是犯了什麽事兒嗎?”
重鋒收回目光:“解散後我有話問你。”
難道是他偷懶時被鋒哥看見了不能夠啊,他最近明明都很勤奮!
方浩明艱難地熬到解散。等其他人也走了之後,他戰戰兢兢地等待着自家領導的訓話……
然後,他就聽到重鋒一臉沉着地問:“你上回惹馮露生氣的時候,是怎麽把她哄好的?”
方浩明:
就在重鋒團長戰嚴陣以待,積極備戰的時候,李潇潇在市文工團裏混得如魚得水,跟新同事們打成一片,比之前在劇社時不知道快樂多少倍。
市文工團演員的素質,不管是在人品上還是技藝上,都比劇社演員平均水平高出許多。
盡管話劇在現時的公開出場率極低,文工團裏有內部演出,話劇組在市文工團的地位與其他劇組沒有區別,大家都是抱着一顆良性競技共同進步的心……
李潇潇等人之前那場考核演出,在光州市掀起轟動,隔天甚至登上了光州日報。
原劇組三人的腳還沒踏入文工團大門,就已經為文工團帶來了榮譽,所以在他們報到當天受到了文工團成員們的熱烈歡迎。
許多人都對李潇潇的僞音超感興趣,暗戳戳地都想私下請教一番,沒想到這大眼睛姑娘半點都不藏着,仔細地給他們說了發聲原理,甚至有天賦高的當場就能凹出幾個單音節出來,讓大家都很是興奮了一番,也讓他們對她印象更好了。
文工團的條件也比劇社好,連大巴的座椅都軟厚許多,大家坐在車上時有說有笑讓李潇潇有種從前讀高中時學校組織春游的感覺……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載着文工團演員們的大巴沿着山路前行,車內歡聲笑語,大家拍着手掌朝李潇潇起哄。
李潇潇剛才把話劇《蛻變》裏的背景人聲曲都哼唱了一遍,一時間也不知道再給他們來點什麽,畢竟這年代的歌除了幾首軍歌之外,她也不怎麽會唱其他的了……
芭蕾舞劇組的老師袁曉玲佯怒地瞪了自己學生一眼:“平時練功的時候沒見你們這麽積極!”
衆人又是一陣嬉笑李潇潇眨了眨眼睛,瞳仁骨碌碌轉了兩下,清了清嗓子,聲線往下壓,成熟又華麗的青年男音,帶着溫柔又不容抗拒的語氣——“大家要聽老師的話,明天七點鐘準時開始練早功。”
這種聲音放到現代配音圈裏,就是俗稱的“王子音”。
李潇潇話音未落,女孩子們紛紛捧着臉尖叫了起來,聲音幾乎掀翻車頂。
男生們連忙捂住耳朵,又酸溜溜地說“我們呢我們呢潇潇,都是團裏的兄弟姐妹,不能偏心啊!”
李潇潇只好又拉高了聲線,用現代裏許多男生們都喜歡的禦姐音,無奈地說“你們就不能讓一下女孩子嗎?”
男生們頓時一陣起哄:“讓讓讓!”
女生們趁火打劫:“以後去村裏巡演,你們負責擡飯菜!”
“行行行!”
衆人都是一陣大笑。
李潇潇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苗秀心……
苗秀心正閉目養神感到李潇潇的動作,睜開了一只眼看她。
因為車內聲音太大,李潇潇往苗秀心那邊靠了靠,笑嘻嘻地說“苗大師,一起玩嘛,別這麽不合群,這裏的人比劇社的好多了。”
她朝斜對面的位置揚了揚下巴,那邊文海燕跟旁邊的女孩子正互相挽着手,笑得前俯後仰。她又指了指前面的陸一鳴,那青年說話仍是磕磕巴巴,但附近的男生們都沒有一個人打斷他,都是等他說完再接話,不像在劇社,他還沒說完半句,就被人不耐煩地插話了。
他們從前在劇社時,一直被人輕視。但在這個更上一層的平臺,所有人都真心相待。
李潇潇覺得,苗秀心總是獨來獨往,哪怕是跟他們這幾個話劇組的熟一點,但也從來不跟他們一起出去玩。
在原著裏,苗秀心最後在京劇上取得很大成就,成了國家一級演員,是其他人無法攀登的高峰,卻也無比孤獨。
沒有愛人,也沒有很要好的朋友,頂多只是點頭之交,偶爾去一下精神病院,看看當年經常捉弄自己的李潇潇原身。
可就在某一天原著中苗老師在家中自殺,死于抑郁症。
李潇潇絕對不會讓原著的結局變為現實……
可此時的苗秀心仍是心無雜念的人,是個無情的練習機器。她撩起頭發,露出耳朵裏的小布團,滿臉都是明示:你們真的很吵……
李潇潇:“……”
時間過得不知不覺,大巴駛出了山路,進入了桂容鎮上,一直往鎮上的中心廣場開,最後停在了中心廣場邊上。
這裏是文工團巡演的第四站,也是最後一站……
之前三場都是在桂容鎮下面的小村裏,最後一場是到鎮上,不但給鎮民們表演,同時也是給這邊剛組建的文藝隊做示範。
鎮政府對文藝隊的建設非常重視,因此特地派人來招待這些城裏來的演員們,希望文工團可以不遺餘力地指導一下文藝隊。
文工團的演員們陸續下車,帶隊的張思遠主任走在最前頭。
車外已經有政府工作人員迎了上去,熱情地跟張主任握手:“張主任,還有各位文工團的老師、演員同志們,辛苦了!歡迎你們來指導指導咱們的文藝隊!”
張主任連忙說“蔡書記太謙虛了,咱們這就是交流交流,互相學習!”
兩人又客套了一番,蔡書記引着衆人往廣場旁的紅磚小樓走,那是鎮政府辦公樓,旁邊連着職工餐廳,那裏已經為文工團準備了熱騰騰的飯菜……
文海燕跑上來搭着李潇潇的肩膀,湊近李潇潇耳邊,小聲地說“潇潇,紅豔說這裏國營飯店的西瓜冰很好喝,咱們下午一起去呗?”
李潇潇回頭往後面的女孩子們看去,女孩子們沖她擠眉弄眼,她回了一個“收到”的眼神。
文海燕又朝苗秀心問道:“秀心,你……你來不?”
苗秀心正想拒絕,李潇潇已經搶先答應:“去,當然去!”
苗秀心瞪了她一眼,文海燕打了個響指,高興地說“那太好了,她們之前老早就想喊上秀心了,秀心不去,她們都不好意思多問。”
苗秀心聽到這話,拒絕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裏。
文工團這次巡演的四場內容都不同今晚的是定在晚上七點,在中心廣場上演京劇《沙家浜》。
團裏有專業的舞設人員,用不着演員親自布置舞臺,所以午飯之後,整個下午相當于自由活動時間。
陸一鳴是唯一一個從劇社裏以非演員身份加入的新人,其他新人都可以去活動或者休息,只有他要跟前輩們一起幹活……
廣場上沒有遮擋,下午太陽又大,文海燕邊走邊回頭看廣場上的陸一鳴,說“待會兒咱們給他打包一杯回來呗?”
李潇潇說“可以啊,讓老板多給點冰塊。”
幾個女孩子說說笑笑地去了國營飯店,因為苗秀心之前就不怎麽跟大家說話,市文工團裏關愛新人是優良傳統,于是大家時不時就主動跟她搭話。
苗秀心顯然不是太習慣這種熱情,渾身不自在,表情都有點僵硬。
這邊的飯店沒有城裏大,但五髒俱全。工作日時店內人不是特別多,空氣并不會像飯市時段那麽悶,加上天花板吊扇轉得起勁,喝一口冰水,李潇潇感覺渾身舒爽,幾乎都想在這裏坐一下午了……
文海燕伸了伸懶腰,感嘆道:“啊舒服……你們是不知道,我昨晚都快熱死了,幸好今晚就回城裏了,宿舍有風扇。”
張紅豔認同地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說“也沒辦法,這些地方村子多,咱們總不可能一個村來回一天只能集中搞巡演,省着點車費,但大熱天這麽搞就很遭罪。”
那簡直跟躺在了一塊鐵板上兩面煎。
文海燕“唉”了一聲“政府那邊的課室也熱,我們晚點再回去吧。”
幾個女孩子都點了點頭。
苗秀心習慣了上午早功,下午排練的安排。她又坐了會兒,強大的習慣讓她産生了極大的負罪感,總感覺這樣是浪費進步的時間,簡直如坐針氈。
她又忍了忍,最後說“你們繼續坐吧,我想先回去,得練一下功。”
其他人不得不佩服,也不再攔她了,文海燕托她給陸一鳴帶了被西瓜冰,她拎着打包就走了。
國營飯店離鎮政府不過幾百米,苗秀心出了飯店之後,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在一個拐彎時卻撞到了一位孕婦……
那孕婦唉喲一聲扶着肚子倒在了地上,一臉疼痛的表情……
苗秀心被吓了一跳,連忙扶着她,感覺對方都在發抖,馬上問:“大姐,你沒事吧我送你去醫院?”
“沒、沒事”孕婦沖她安撫地笑了笑借着她的力勉強站了起來,又扶着肚子,“唉喲……”
苗秀心有點慌:“我送你去醫院吧。”
孕婦又說了聲“沒事”,朝她說“沒事的小姑娘,你沒生過孩子不知道,大姐這就是胎動,這小子好得很呢!唉,就是動得太厲害,是有些辛苦。”
孕婦幽幽地看着苗秀心:“小姑娘啊,大姐剛才摔了一跤,力氣不是太夠,你扶我一把可以不我家就在附近。”
苗秀心看了一眼手上的西瓜冰,心想送完這大姐一趟,冰應該都不會化掉的。于是點了點頭:“好。”
将近六點半時,落日西斜,街上已經沒白天那麽熱了。
中心光中上亮起了燈,《沙家浜》的演員們在後臺就緒,臺前已經有許多鎮民拖家帶口,搬着小凳子,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等候這城裏來的大團表演。
“瞧那架勢,比咱們鎮那東拼西湊的厲害多了哩!”
“演員也好看!”
“你看臺上右下角那個男人,好白!”
……
因為下午太熱了,李潇潇等人坐到差不多到點才有,各自買了個包子,打算待會兒邊看邊吃。
文工團都會自留座位,他們過去的時候,劇裏其他不用上臺的演員們已經來了大半。
陸一鳴跟舞設組的男生們坐在一塊,見李潇潇等人過來了,伸出頭朝文海燕抱怨道:“說說好的西瓜冰呢!”
文海燕奇怪地看着他:“我不是讓秀心給你帶回來麽?”
陸一鳴撓了撓頭:“那那我沒見着她啊。”
舞設組其他男生也笑着說“我們可以作證。”
李潇潇也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心裏隐隐有些不詳的預感:“她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回來了啊。”
大家都知道苗秀心的性格,為人負責,答應了別人的事都會去做,哪怕因為其他原因沒做到,也會提前告訴別人。
文工團不是第一次在外面表演了,經常會有自由活動時間,從來沒出過什麽事。
一個資歷比較大的演員說“她是不是在練功,練着練着忘了?”
這事兒放到別人身上不至于,但是對于苗秀心來說卻還是挺有可能的。
李潇潇馬上問:“那我們先告訴老師,然後大家一起去找一下?”
衆人紛紛點頭,報告張主任後,主任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讓大家分頭去找人,男演員們到街上找,女孩子們在政府大樓各個科室裏面看看。
李潇潇跟文海燕一組的找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依然沒有苗秀心的蹤影……
兩人神色擔憂地走回到中心廣場邊,但男生們還沒回來……
四周都是為臺上喝彩的聲音,文海燕已經有些慌了,開始自責:“我不應該叫她一起去的?”
李潇潇馬上打斷她:“那還是我替她答應的呢!”
“咱明天坐107線大巴出城……”
李潇潇如遭雷擊,急忙地朝旁邊那位說話的觀衆問:“大叔不好意思,您剛才說這鎮上有107線車?”
那大叔被打斷了也不生氣,樂呵呵地說“是啊,咱明天去城裏買點布,給閨女做衣裳哩!”
李潇潇臉色煞白,抓着文海燕的手,聲音都有些發抖了,問:“這裏……這裏附近就是白沙村那小鎮?”
文海燕印象中的李潇潇,總是鎮定自如的她從未見過李潇潇這麽緊張,頓時慌了:“是、是啊,怎麽了嗎?”
話音未落,李潇潇馬上說“你待會兒馬上去老師他們,在國營飯店那條路附近,找一個破木門房子,門上有……”
李潇潇抓了抓頭發,拼命回憶着原著,急得眼淚幾乎都要出來了。
“門前有個破花盆的地方。”
文海燕沒反應過來,李潇潇推了她一把:“快去!苗秀心可能在這樣一個地方!”
文海燕回過神來,馬上去找老師了。
李潇潇朝剛才那大叔說“大叔,我們團裏有個姑娘失蹤了,可能被人販子抓了,你們能不能一起幫忙找一下?”
那大叔瞪着眼說“胡說八道,我們這兒住的都是本地人,哪兒來的人販子,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就是,怎麽可能嘛要不然你說說那人販子是在哪裏?”
“我”李潇潇一下子說不出口了,畢竟其實她也只是猜測。她見他們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轉身往街上跑去。
沒關系,文海燕應該很快就能找到老師他們,然後他們就會過來跟她彙合。
李潇潇一邊想着,一邊往國營飯店那邊跑……原著中,李潇潇原身就是在回城路上被拐的。因為在白沙村鎮上錯過了唯一的班車,原身又“只好全力往前跑,打算去臨鎮趕那班通往城裏的107線車”。
這很有可能就是在這個桂容鎮!
一分一秒都不能拖了,原著中李潇潇就是被人販子糟蹋了!
方浩明從後視鏡看到重鋒正襟危坐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鋒哥,不用緊張啊,放輕松,才能超常發揮!”
因為重鋒朝他請教“如何求得姑娘的原諒”,他表示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重鋒想了想,覺得反正方浩明早晚都會知道的于是将他與李潇潇之間那波折的詳見不相認,告訴了方浩明。
方浩明認為李潇潇很好說話的可能沒怎麽生氣,但重鋒覺得不太可能畢竟他見過的那些姑娘們,稍有不順都要生氣,更何況他将她弄傷了呢?
重鋒頓時感覺方浩明不太靠譜,于是還是決定見了面之後,見機行事。
桂容鎮中心廣場那邊亮光近在眼前,方浩明将車停在政府大樓旁邊,兩人下了車,重鋒直接往表演處走。
文工團的演員們大多年輕好看,但他走近後在臺下看了一圈,發現大多只是普通鎮民。
文工團的人都去哪兒了?
重鋒皺了皺眉,忽然看到一個從前羊城劇社的演員,攔住她問:“同志,我想找一下李潇潇,請問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文海燕正急得團團轉,一看到綠軍裝就感覺心裏踏實了一點,見他問到李潇潇,更是馬上激動地說“咱們團有個女孩失蹤了,潇潇跑了出去,現在人也不見了,大家都在找她們兩個!”
剛才文海燕找到了老師,跟他說明情況,老師又急又氣——第一個還沒找回來,第二個又自己跑了出去!
老師當即讓她回去把剩下的女生都看好,讓她們不要再添亂了。
文工團已經到派出所報警,公安們也一起出動了,文海燕只得先回來,然後就碰上了重鋒。
重鋒問了一下文海燕相關情況,馬上走到觀衆席前排,直接朝中間的鎮政府領導喊停了表演,出示了自己的軍官證:“鎮長同志,文工團有兩個演員失蹤了,請你配合搜救。”
那領導一看是團級軍官,馬上站了起來,配合他的工作……
重鋒只提了兩點要求:一是所有人留在原地,等搜救結束後才能離開;二是馬上調出百來名人手,直接地毯式國營飯店附近一帶所有房子……
鎮長馬上配合去做,百來人浩浩蕩蕩掃房,不過二十來分鐘,原本還躲在房子裏裝不在的人販子終于被揪了出來,文工團兩個失蹤的演員被迷暈了綁起來。
兩個姑娘被送到鎮上醫院檢查,幸好沒什麽大礙。
重鋒坐在病床邊,看着躺在上面的李潇潇,小姑娘正無知無覺地躺在上面。
差一點,差一點他就又跟她錯過了。
那人販子正打算趁鎮民們都在看劇,将她們轉移到鎮邊,跟交接人碰頭。這回順藤摸瓜,公安們已經出動去抓人了。
重鋒的目光落到李潇潇眼角的淚痣上,恍惚間看到了十幾年前,他将她抱在手上的情形……
那年他才八歲,等着李彥訓完手下的兵之後,教他格雷西柔術。
李彥誇他聰明,卻跟他說“重鋒,你很聰明,悟性高,但你心裏沒有在乎的東西。”
那會兒重鋒天天聽自家老爹說心中無我要有民族大愛,于是反問:“這樣不好嗎?”
李彥摸了摸他的頭,問:“你為什麽想進部隊?”
重鋒說“我要做最厲害的兵,要打敗A國佬。”
那會兒重鋒的老爹位高權重,成天忙得不見人影,父子倆一個月都見不了幾次面,見面都是訓,重鋒反倒覺得跟李彥才像親人。
李彥又問:“那咱們為什麽上了戰場就必須打勝仗?”
重鋒臉上露出些許茫然。
如果李彥問的是為什麽你想要贏,那他一定會說因為他要做最厲害的兵……
可李彥說的是“咱們”。
重鋒思考了一下,嘗試從其他人的角度去想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新答案:“因為我們是軍人。”
此時,李彥的妻子路揚芳帶着女兒過來了。那瓷娃娃一樣的小孩兒才幾個月大,看到李彥時直揮舞着小粉拳,笑得跟朵小太陽花似的。
李彥将女兒接了過來,訓練時銳利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潇潇小寶貝,我是誰呀?”他單臂抄着小孩兒,另一只手用指頭撓了撓小孩兒的下巴,小孩兒像是癢了,咯咯地笑着,聲音清脆飛揚,開始吧唧吧唧咿咿呀呀地喊。
重鋒心裏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在他的印象中,自己那老爹就從來沒有抱過他,他也覺得這是不必要的。
為什麽非要抱着呢他現在也長得挺好的比大院裏其他同齡的小夥子都強。
自己在這裏顯得實在是有點多餘。雖然他一點都不想回去那個空蕩蕩的家裏,但他認真地想着是不是該走了,把時間騰給好不容易相聚的一家三口……
然而,李彥忽然喊了一聲“重鋒!”
重鋒幾乎是反射性地繃緊了身體:“到!”
路揚芳捂嘴偷笑嗔怪地看了李彥一眼,說“你這是幹什麽呢小鋒才幾歲你還真把他當成你手下的兵了。”
“這可是咱們軍裏以後最好的偵察兵,當然是要從娃娃抓起了。”李彥朝自己妻子揚眉笑了笑看向重鋒時又故意板起了臉,“伸出雙手。”
重鋒不知道李彥要做什麽,但還是将雙臂舉到腰間,穩穩當當地平移出來,掌心朝上,每一處動作标準得仿佛用标尺量過。
李彥笑着彎了彎腰,重鋒只覺得手臂一沉,等回過神來時,那白面團子一樣的小孩兒就這樣落到了他手裏。
重鋒:“……”
那小孩兒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他僵直着身體不敢動,跟她四目相對,然後就看到她忽然嘴巴一扁,他心中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鐘,中氣十足的哇哇大哭聲直沖他腦門,也不知道這小孩兒是怎麽哭的能讓他有種被哭聲三百六十度立體包圍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