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餓狼傳說》
距離上一次跳舞, 是不知道多久前的事情了。
小時候的唐父唐母為了給自家女兒提升氣質,便給唐淳報了個拉丁舞蹈班,後來學着學着也卓有成效, 還去參加了幾個小的舞蹈比賽。
到了高中,學業壓力加重,唐淳便沒再每個星期去舞房練舞了。到大學更不用說,一天到晚除了上課就是圖書館,若不是那莫名其妙的江擎突然提上一嘴, 唐淳怕是早将自己還會拉丁的這項技能給抛在了腦後。
偌大的花園裏極其安靜,偶有輕風吹過,激起一陣沙沙作響。
而傅皓月坐在路燈下, 漆黑的瞳孔泛着深幽的光, 直勾勾地落在眼前的唐淳身上, 向來清冷的眼神竟是帶上兩分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溫度。
唐淳這會兒将手機從手包裏翻了出來,腦子裏一邊瘋狂回憶着小時候的那丁點記憶, 一邊打開音樂軟件挑選合适的音樂。
事實上, 在話說出口的瞬間, 唐淳是有些後悔的。
因為屬實是很多年沒跳了, 她這會兒‘重操舊業’妥妥地也就是丢臉的份兒。
但是轉念一想, 只要跳了就有五萬塊錢, 就算跳得醜,好歹有五萬入手,再加上今晚的加班費,四舍五入等于白拿一個月的工資, 這讓她怎能不心動?
此時的傅先生似乎格外有耐心,目光流連在女孩的眉眼間,像是鑒寶師尋到了一個絕世珍寶, 細心捧着,用指腹摸過它的紋理,感受它的質感,小心且珍重。
他似乎很少有這般打量過唐淳,在自己的印象,唐淳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比自己小十二歲的小孩。
是的,小孩。
傅皓月承認自己對唐淳是有些特殊,而這種特殊更像是源于一種莫名其妙的眼緣。
就像十多年前在那個下雪的公園裏,他遇上的那個被裹成小粽人的小屁孩。
他本不應該有其餘的想法,只是不知不覺間,他的目光似乎在唐淳身上停留地過多了些。
一如現在。
傅皓月知道自己的行為有些冒犯和唐突,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不想有任何改變。
唐淳怕傅先生久等,于是翻出了之前自己比賽過的配樂,随後将手包放置在長椅的另一頭,又把手機遞給了傅皓月。
“傅先生,能麻煩您幫忙放下音樂嗎?等我準備好之後再摁下播放鍵就行。”
傅皓月并未出聲,卻是接過了對方的手機,又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那首歌——
《餓狼傳說》
唐淳往後退了幾步,撥了撥頭發,随即深吸了兩口氣,憑借着記憶擺出了動作。
在睜眼的剎那,眼神驟然變得格外明亮,在這個深夜裏像是引了火。
傅皓月摁下播放鍵,向來清淨的花園開始有了聲響,伴随着一陣狼嚎,富有節奏感的音樂在耳邊響起。
女人曼妙的身體開始律動,細長的手臂靈活且頗具力量感,腳下那複雜的舞步與纖細的腰肢相互呼應,而清明的男人一時間亂了眼。
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竟一不小心摁到了音量鍵。
音樂聲越來越大,看男人卻像是渾然未覺那般,灼熱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女孩的身上。
鼓點聲一下又一下,極其分明,一如某人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極其強烈。
魚尾裙的設計似是為了這次表演做的嫁衣,開衩的裙擺在舞動時偶爾露出那雙修長且筆直的腿,細長的高跟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男人的心尖上。
燈光下,她的身影就像是發着光,那雙貓眼堅定且火熱,一如拉丁所象征的……
熱情、奔放、熾熱。
傅皓月曾不止一次去過香港,因而也能清晰地聽懂這歌詞裏的一字一句。
‘她熄掉晚燈,幽幽掩兩肩’
‘交織了火花,拘禁在沉澱’
……
熱辣的波浪卷在半空劃出優美的弧度,在女孩轉過身來的時候,又盡數打在了身前,擋住了半張臉,而另外的半張臉在這昏暗的夜裏如同噬魂的鬼魅,也不知是勾走了誰的心。
鼻尖似乎是聞到了一陣說不上來的香味,那是女孩洗發水的味道,一如她這個人,有些令人上瘾。
‘洶湧的愛撲着我盡力亂吻`亂纏’
‘偏偏知道愛令我無明天’
在這個夜晚,也不知是因為晚風過于溫柔,還是明星過于璀璨,還是這月亮去哪兒惹了禍,以至于傅皓月的心率開始有了不尋常的波動。
男人的眼睛半眯,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滾,緊握着手機不曾放松。
那目光帶着燙人的溫度,甚至還有兩分無人察覺到的侵略性,如若是蟄伏在叢林深處沉睡的野獸,久違看見了過于香甜的獵物。
一時間,傅皓月似是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下了這個決定,來自讨苦吃。
一舞終是落下帷幕,音樂聲終于停歇,而唐淳也微喘着氣收回伸出去的腿和手。
很好,沒有出錯。
“傅先生,見笑了。”唐淳開口,聲音因劇烈運動而帶着兩分沙啞。
傅皓月坐在椅子上并未出聲,而消耗太多體力的唐淳這會兒也并未能察覺到,男人的眼神是帶着怎樣的危險性。
夏夜的天氣雖是有晚風,但依舊有些熱。
女孩的前胸随着快速呼吸而上下起伏,毫不自知地散發着誘人的訊號。
真是太久沒這麽大動作了,這身上都出了好多汗,衣服貼在身上極為不舒服。
而就在唐淳低頭準備撥去黏在她脖子上的頭發時,視野中卻是突然多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下一刻脖子上傳來一陣微涼,指腹輕輕滑過皮膚,将黏在她脖子上的頭發盡數撥至身後……
唐淳猛然擡頭,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一滞。
男人不知何時走至她身前,低頭垂眉,那表情雖是依舊,但斂在眼簾下的眼神卻如同那暈不開的墨,讓唐淳的心不由得一緊。
“傅……”唐淳開口,似是想要說些什麽。
然而,身前的男人卻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塊不知何時放進去的手帕,輕輕貼在她脖子上,令唐淳頓時沒了聲音。
上好的布料拂過皮膚,帶走身體的汗液,而被人拿捏着脖子的唐淳自是半點都不敢動彈,如若可憐的食草動物被猛獸叼住了脖子。
盡管唐淳知道,這只猛獸絕對不會傷她分毫。
視線情不自禁地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順着弧度往下看向那微薄的嘴唇。
唐淳見過它沾上酒的樣子,性感至極。
傅皓月似乎一直都很冷靜,就連這嘴唇都是常年這般不輕不重地抿着,一如他這個人自持穩重。
也不知道日後誰有這能耐,讓他失控一次。
不知不覺間,唐淳像是陷入了沉思,而就在這時,幫她擦好汗液的傅皓月卻是突然出聲:
“時間已晚,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手機再次被遞回到自己手機,唐淳剛回過神,卻見傅先生已然擡步離去,那腳步依舊不疾不徐,沒有半分異樣,但許是這燈光過于昏暗,以至于唐淳也沒能看見,男人落在身側的雙手不知何時緊握成拳,而那塊擦過女孩脖子的手帕,則是被狠狠地拽在掌心裏。
唐淳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直至不遠處停放的邁巴赫再次朝自己緩緩駛來,她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
……怎麽摸起來有點濕?
次日,唐淳抵達傅家的時候,傅皓月竟意外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
這無疑是一件稀罕事。
“先生今日怎起得這麽早?”唐淳開口,語氣極其輕快。
她今日起床便收到了銀行入賬的短信,整整二十萬!
激動地在床上翻來覆去把數字數了好幾遍,确保不是自己眼瞎,這才一邊哼着歌一邊倒騰自己,開開心心地去上班。
她也不知道傅祖宗是怎的心血來潮,原本去宴會的加班費是五萬,跳支舞至多是十萬,滿打滿算就是十五。唐淳不貪,覺得十五萬就已經是撿的大便宜了,卻沒想到最後拿到手居然有整整二十萬。
唐淳許是被金錢沖昏了頭腦,因而也将昨晚所發生的許多細節都抛到了腦後,甚至都不曾仔細回想,昨夜的傅先生究竟有多異常。
“嗯。”傅皓月并未回答唐淳的話,只是抖了抖手中的報紙,仿佛此時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新聞時政上。
然而,站在沙發旁的老李卻是早已看破玄機。
若不是先生半個小時前坐在沙發上看的就是這頁報紙,許是他都會被先生這精湛的演技給蒙混過去。
“小唐,你這看起來心情不錯,是昨晚在宴會上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了嗎?”老李笑呵呵地說着,餘光不着痕跡地觀察着坐在沙發上的先生,嘴上則是在暗暗打探情況。
唐淳的心情自然是大好,一醒來就淨收入了二十萬,心情能不好?
“啊,确實發生了挺多事的。”唐淳同樣面帶微笑地回話,倒也沒把自己真正開心的理由給說出來。
雖然自己确實是有些財迷,但總不能表現地太露骨,免得給人留下糟糕的印象。
“是嗎?聽說宴會上有很多青年才俊,小唐有沒有中意的?”老李說着,像是準備将先生吩咐下來的指令貫徹到底。
“呃……确實見識到了不少優秀的男生,但……”
唐淳話還沒說完,老李便興奮了些許,連忙又開口道:“小唐啊,你看中哪個直接和我這老頭說,別看我年紀大了,但手上的人脈還挺廣,你看上哪個我鐵定幫你找出來。”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的傅先生則又是抖了抖報紙,紙張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聽起來竟異常響亮。
“老李,你什麽時候也患上了歲數一到就愛給人相親的陋習。”傅皓月的聲音不輕不重,語氣也稍顯冷淡,像是随口一句的吐槽,可偏偏落入老李的耳朵裏卻怎麽都覺得奇怪。
等等,當初不是先生吩咐下來搜羅青年才俊給唐小姐尋優質對象的嗎?
怎這會兒反而倒打一耙說成是他的臭毛病了?
“先生,您說這話我老李可就不愛聽了,當初分明……”
老李話說到一半,傅皓月便又再次出聲,不輕不重地打斷了老李。
“小唐,早飯一碗陽春面便可,豆漿便不必給我了,給老李,年紀大了總要補補。”
老李:……
得,這是又不知怎的惹上這祖宗了。
唐淳一頭霧水地應下,随之便連忙動身去客房換衣服準備做早餐,唯獨剩下老李站在原地,失笑地搖頭。
廚房裏,唐淳被老李這麽一提起,便又回想起了昨晚在宴會上發生的事兒。
要說傅皓月這宅男願意去那無聊的宴會,十有八九是沖着江擎那小子去的,不用猜也知道是為了劉钰歡的事兒。只是昨晚事情的發展屬實有些意外,那江擎自稱和她是舊識,還邀他當衆挑拉丁,在那種情況下離場好像的确是最好的選擇了,只是現在看來,兩人雖是碰了面,但正事兒卻沒說上,豈不是浪費了時間?
唐淳越想越覺得是自己耽誤了傅先生的計劃,因而為表歉意,還特地在陽春面裏加了個蛋,又在傅皓月用餐的時候‘鄭重其事’地道歉一番,但沒想到的是,卻迎來了先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無礙,三天之內,他自是會找上門來。”
唐淳自然是不明白傅皓月話中的深意,也不明白他的自信從何而來。
可三天後,當江擎以及一位與他長相頗為相似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傅家時,唐淳才隐約體會到了傅皓月的‘神通廣大’。
又是陽光明媚的日子,別墅外豔陽高照,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熱氣屬實有些難熬。
但別墅內卻極其清涼,有中央空調在,屋子裏總是常年保持着恒定的溫度,可今日這客廳,卻莫名比往日要冷上些許。
氣氛略顯凝固,兩位來客此時正坐在另一邊沙發上,而傅皓月則是氣定神閑地在主位上舉着茶杯,不緊不慢地品着熱茶,不管是動作還是神态都極為淡然,與一旁兩人略顯緊張和嚴肅的神情截然不同。
江擎從進門開始,這表情便沒好看到哪裏去,一看就知道是被收拾過了,這會兒渾然沒了昨日在宴會裏的嚣張,但眉宇間依舊透着一絲不羁,和被壓制住的不服。
至于坐在他身邊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道是江擎的父親。雖已年紀不小,但看上去卻絲毫沒有普通中年男子發福油膩的感覺,年輕時應該也是位厲害的人物,這會兒坐在傅家的沙發上倒也沒有半分拘謹,即使是在面對這位傳聞裏的傅家掌門人,那姿态倒也稱得上不卑不亢。
“傅先生,關于犬子的那些所作所為,我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在這裏先給您賠個不是。”老江總開口,一出聲就感覺到了不一樣。
這江家的小子果真是年輕氣盛,瞧他父親看上去就沉穩內斂很多,明顯這城府也比江擎要深了不止一星半點。
“确實,父親也教育過我了,我哪兒想到會踢上傅先生護的人?”江擎開口,雖是道歉的話,但不管是語氣還是神态卻不見一絲退讓,“但我也希望傅先生能明白,那姓劉的女人三番四次地來騷擾我,我可是警告過她的,至于她肚子裏打的是什麽金算盤,相信傅先生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茶是上好的茶,萬畝裏都不見得有那麽一斤,如此珍貴的茶葉本是該好好品的,只可惜眼前的江家父子屬實不太識貨,這會兒只顧着解決眼前的麻煩,倒也沒心思品這熱茶,屬實算是錯過了好東西。
“江擎,注意你的态度。”老江總力争嚴詞地呵斥着自家兒子的語氣,但卻并沒有駁斥他的話。
很明顯,老江總說到底還是站在自家兒子這邊的。
傅皓月等兩父子說完,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地開口:“她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了。”
江擎聽此,臉色稍許緩和了些,但傅皓月的下句話卻又讓他驀地變了臉——
“不過,小江總還年輕,脾性這般傲慢可不太好,路上總是要吃虧的,小跌小碰沒事,若是不小心摔斷了腿,又或是栽進了哪個窟窿裏,一蹶不起也不是沒可能。”
話音剛落,老江總的表情也極其難看。
傅皓月話中的威脅意味太過濃厚,讓人一聽便覺得心生膽顫,而對于在商場裏縱橫多年的江家來說,無疑是一種挑釁。
但老江總更明白,傅皓月絕對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人物,若是真的開戰,他們江家雖是有一搏之力,但怕是自己碎了骨頭也頂多是削下傅家的一塊肉。
老江總早就過了沖動的年紀,這會兒也斷然不可能會為了所謂的‘自尊’而放棄這麽多年來的心血。
“傅先生教訓的是,等回去後我一定會再好好教育犬子。”老江總開口,明顯是打算忍一手。
但江擎确實沒那麽好的脾氣,昨天被自家父親狠狠‘教導’一番後自是明白了這傅皓月是他碰不得的,但即使是這樣,他也總想着要扳回一城。
“哦對了傅先生,不知您能否給我一下您那位遠房親戚,唐小姐……的聯系方式。”江擎說着,緊盯着眼前的傅皓月,嘴角一勾。
“舊友好久沒見,想敘敘舊,傅先生應該不會拒絕的吧?”
被斂在眼簾下的目光驟然一暗。
傅皓月想,他終究還是看不慣這小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