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月微塵注視着面前的秀麗青年, 換做旁人,被他的威壓所迫,怕是何等難堪失态都有可能出現。
然而慕如鏡眼眸仍然澄澈, 神色自然,未有半分畏懼之色。
分明他的身體, 已經因恐懼天敵的本能, 而沁出汗水。
“你很不錯。”月微塵溫和道。
他的眼裏,敵意漸漸散去。
不,那不是敵意。
月微塵對慕如鏡從未有過敵意。
因為對方根本從未激起過他的勝負欲。
他方才, 只是雄獅被挑釁激怒後,思忖是否要碾死入侵者罷了。
敵意?
那是落于下風時,弱者才會出現的感受。
而現在,慕如鏡的表現, 倒是叫這位隐居人間的仙君有所青睐, 難得起了惜才之心。
——以離池這等乖戾性子,亦是由于月仙君當初心血來潮, 方才能被收入門中。
慕如鏡神色不變,禮貌回應:“承蒙仙尊誇獎。”
月微塵語氣溫柔:“現在我不想殺你了。”
“你也懂事些,好麽?”
慕如鏡回望他:“好。”
眼神無辜又誠懇。
沉魚揉了揉眼睛,不知為何,風雪在她身邊忽然變得溫和,而她自身則突然耳聰目明了一大截,連高臺之上的動靜都能聽清了。
她恰好聽到月微塵二人最後一段對話。
沉魚:……
于是,她瞬間能夠理解,離池為何會輕蔑嗤笑了。
這倆貨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那慕道友便先處置自己的私事吧。”月微塵道, “在下似乎為你帶來了些困擾。”
這話聽起來,頗有些真誠歉意。
似乎全然忘了, 最開始近乎侮辱性地逼迫慕如鏡動手的人,也正是他。
身着玄衣,銀發金眸,面容俊美絕世,而語氣溫和。
只是性情喜怒無常。
當真如上古傳說中的仙君。
一言生,一言死。
說罷,月微塵徑自下了高臺。
他知道,慕如鏡這個聰明人,定然清楚該如何向其他人解釋此時情況。
他走到三名弟子面前,輕松道:“我們下山吧。”
沉魚遲疑:“可是大家還沒走……”
“淨邪典儀已經結束了,我們自可離去。”
“行吧。”說着,沉魚打了個噴嚏,“确實很冷。”
離池迅速将自己搭在手臂上,早便用靈力烘得暖融融的披風送上:“快穿上。”
“謝謝嗷。”沉魚揉揉鼻子,也不和離池客氣,只小聲吐槽鎮危峰的鬼天氣。
離池則安靜聽着,目光始終停留在沉魚身上。
看到此處,謝孤容方才驚覺:原來衣服脫下來也可以再給沉魚穿上!?
他怎麽就沒想到,給沉魚一直用靈力暖着衣服???
劍修在自己內心的小本子上又重重記了一筆。
這種細節,下次絕不能忘。
三個弟子,沒有一人因方才他的舉動感到恐懼,均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更對外界古怪目光視若無睹。
看到這般場面,月微塵覺得稍有些奇怪,卻又心生趣味。
他的三個弟子,皆是心血來潮撿來的,打小就與正常孩子不同,長大後更是千奇百怪。
哦,沉魚不算。
所以相比另外兩個混小子,最令他喜愛的還是沉魚。
月微塵伸出手掌,做虛握狀。
沉魚叽叽咕咕的聲音,不由逐漸降了下來,最終歸于無息。
“雪,停了?”她不确定道。
接着,比她震驚百倍的聲音此起彼伏。
“雪停了!”
“冰雹也沒了!”
“風都變小了!”
“鎮危峰不是終年飛雪麽?莫非是淨邪一時真的起效了?”
鎮危峰萬年飛雪,天空總是被陰霾鉛雲籠罩,只要走上峰頂,等待人的就是無止息地同風雪搏鬥。
可現在,這足以令金丹期修士變色的狂暴風雪,居然停歇了?
慕如鏡向暗門高層解釋緣由,本頗為焦頭爛額,可此等絕景出來後,他與月微塵遙遙對視一眼,就面不改色地承認。
“對,正是淨邪儀式起了作用。”他面不改色,眼神帶着無奈,“韋道友急于恢複言語能力,同邪祟交易,冒犯沖撞了先輩,屬實無奈……”
幾位長老才不在乎韋禦為何而死。
之所以糾纏不休,除卻給下面弟子一個說法外,更是想擡價。
你慕如鏡鬧出這麽大幺蛾子,不加錢,今天這事過不去!
然而鎮危峰風雪一停,四名長老不禁驚疑。
——這不可能啊!
慕如鏡從容接過場上主動權:
“現在,我們可以再聊聊剛才的話題了。”
沉魚目光從高臺上收回。
此時她已明白,這令無數人驚駭欲絕的天象,究竟是何人所為。
正是月微塵。
輕描淡寫間,以一己之力扭轉此處天象。
她吐槽:“你好愛他。”
月微塵:“?”
“這麽高調地幫慕如鏡解圍。”沉魚說道,“這還不算偏愛麽?”
沉魚胡說八道,月微塵也沒有同她生氣。
“風雪,乃是為你所停。”他不疾不徐地解釋,“你今日在極寒之地已呆了足夠久,哪怕有離池為你用靈力強行加溫,也已至極限。若再強撐下去,只會受傷。”
人話說了這麽多,沉魚不太相信,這居然是正版月微塵。
月微塵笑了。
“緣何如此看我?”
她實話實說:“師尊今天好高調,和平時不太像。”
“為何不覺得,是我壓抑太久?”
幾束刺目陽光穿透雲層,為昏沉陰霾的山頂帶來第一縷晨曦。
陽光灑在他濃密的眼睫上,幾乎化作與他眼眸相同的燦金。
可沉魚更願意将它比之為淋了蜜。
令人很想舔一口。
“方才一步步提劍走上去時,便心想,若是此劍出去,世間便再無束縛之物。”
“最終到底沒有出劍,但感覺很不錯。”
“所以方才高興,便想替你解決苦惱。”月微塵溫和道,“怎樣,現在還冷麽?”
那當然是不冷的。
甚至有點熱。
然而這種取暖方式……着實有些奢侈吧?
“不冷便露出些笑吧。”月微塵聲音閑适,“小姑娘還是要多笑笑,比較好看。”
離池不悅道:“她願意如何做,是她的事情。”
“離池也當與慕道友多學學。”月微塵批評道,“人家每日笑吟吟的,天然就叫人多幾分好感,這都是為人之道。”
離池絲毫不給面子:“哦,那你剛才不還想殺他麽?”
月微塵笑道:“你以為我平時不想殺你麽?”
離池不懼反笑,一直在少女身邊收斂爪牙,仿佛無害幼犬的少年,終于在此時,露出自己足以咬斷敵人喉嚨的鋒銳犬齒。
“那可太好了,我還當只有我想殺你。”
沉魚:……
罷了,小場面,小場面。
她記得,前兩天月微塵才剛把離池打到半死,而離池也磨刀霍霍,直接殺到師尊寝殿裏要人。
病友大亂鬥罷了。
都是正常操作。
“今日淨邪典儀,還算有些收獲。”
月微塵意有所指:“某些東西,收着太久,是會發黴的。”
沒人搭茬。
謝孤容發現自己似乎有接話機會,稍作沉思後,他慎重開口。
“比如師尊你這件禮服麽?”
月微塵:“……”
“我還以為師尊你只有那套白衣,平日總用淨塵訣愛惜着。”
說罷,謝孤容有些滿意。
他覺得自己“愛惜”一詞,用得極其之妥帖,充分表達了對師尊的敬重,以及适度的禮節。
可月微塵只是不由思忖。
自己似乎對弟子過于放手了,以至于叫孤容荒蠻生長,腦子成了這般慘狀。
需要好好修理才是。
沉魚走在三人中間,只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作為一個海王,要學會适時糊塗。
這才是真正的處世藝術。
沉魚剛回疏桐苑就把發帶摘了。
這玩意兒确實有些晦氣。
但不帶又不行。
她甚至懷疑,明天月微塵會給她重新送個替換配飾來。
目前來看,從正面對抗月微塵,成功率根本為零。
尤其如今,月微塵對她表現出興趣,那和其他小白菜偷偷摸摸的那什麽,就真得冒生命危險了。
嘶。
這可咋搞?
而且沉魚不喜歡偷偷來。
她喜歡光明正大的來。
憑啥要她心虛躲避,不能是男人選擇理解和包容呢?
這不公平嘛。
沉魚帶着苦惱入睡,但很遺憾,翌日醒來,她仍然沒能獲得解決靈感。
只等到了一只小黃雀。
黃色的小鳥,不知何時落在她床前,以自己橘色的小巧的喙,輕輕啄響窗扉。
沉魚迷迷糊糊睜眼,便見一只小鳥歪着腦袋,在窗戶外面盯着她看,似乎在等她。
毛絨絨,胖乎乎的一小團。
很可愛的小東西,唯獨來的實在太早了。
天才剛蒙蒙亮呢!
但看在小鳥可愛的份上,沉魚還是揉着眼睛,帶着哈欠來到窗前,決定随便給小鳥喂點漿果之類的。
疏桐苑經常有小鳥碰瓷她,類似情況發生多次,關于如何處理,她早就熟練到不行。
她剛一打開窗戶,小鳥就撲棱翅膀飛進來。
和它一起落在窗臺上的,還有兩顆紅色的小漿果。
這是給她的見面禮麽?
像是櫻桃,但質感又要堅硬許多。
沉魚在手中随意把玩,發現果實過于堅硬,不适合食用,倒更适合……鑲嵌發帶?
這小鳥怎麽知道她想換發帶配飾的?
她心生疑慮,困意散去許多,此時定睛看去,便發現了異常。
這小鳥并非烏溜溜的眼珠,而是剔透的玻璃珠眼睛。
下一秒,張口發出人聲。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河迢迢暗度,金風玉露……”
小黃雀的詞還沒念完,就被沉魚提溜住翅膀,準備丢出去。
“滾。”
言簡意赅的一個字,充分表達了沉魚的內心。
慕如鏡自然不服。
他撲棱翅膀,努力飛回窗臺,仰着小腦袋道:“沉魚,我尋找這見你的機會,找得好苦!”
可沉魚只想舉起雙手,告訴那不知有沒有在窺探的師尊。
——是他先碰瓷的!
我是清白的嗷!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小菩薩扭轉戰局!
有人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