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上了車謝林晚才發現, 坐在司機位上的竟然是崔景生,第一時間明白,兩人怕是剛出任務回來。
崔景生正好看向後視鏡, 下意識的偏頭沖謝林晚打了個招呼:
“你好。”
“麻煩你送我們過去, 辛苦了。”謝林晚委實有點不好意思。
崔景生剛要說“不辛苦”, 就聽見一陣輕響, 卻是前後座位被降下來的鐵板給隔開。
瞬間變成孤零零一個的崔景生嘴角抽了抽——
有了上次樗裏時,周遲有異性沒人性, 直接把他給丢下的經歷, 這回崔景生學聰明了,硬是靠着厚臉皮搶在周遲發動車子前, 爬了上來。
畢竟他們這次執行任務可是在荒野, 真是讓周遲跑了,難不成他徒步跑回京市嗎?
只是等坐上車,崔景生又後悔的腸子都要青了——
話說長官開的這是車嗎,速度根本堪比火箭了都。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被丢下,他自己再想折子呢。
一路上就和坐雲霄飛車似的,等回到京市, 崔景生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滾回家,好好安慰安慰受驚的靈魂, 結果倒好, 人老大不肯了, 要和女友躲在後面卿卿我我。
至于他只能充當苦命的司機角色不算, 還被嫌棄的不要不要的。
謝林晚本來還有些不自在, 卻在觸及周遲的黑眼圈時, 愣了一下,随即拿過來抱枕,放在身體內側:
“靠過來,睡一會兒。”
周遲偏頭看過來,眸中似有流光滑過,緩聲道:
“我不累。”
“不累也要睡。”謝林晚聲音軟軟的,态度卻是少見的強硬。
周遲定定的瞧着謝林晚,身體忽然前傾,似是想要摸一下謝林晚的眼睛,謝林晚被他的動作吓了一跳,下意識身體後仰。
下一刻周遲的胳膊落在抱枕上,身體跟着緩緩靠了過去。
随着周遲的重量壓過來,抱枕明顯往謝林晚身邊擠了一下,隔着抱枕,似是還能感覺到周遲皮膚的熱度。
謝林晚頓時有些僵硬,下意識的挺直脊背,好一會兒,才往周遲身上瞟了一眼,卻見他胳膊微微垂下,眼睛也閉着,長長的睫毛在眼睑那裏打下一層半月形的剪影,竟是一秒間進入睡眠狀态。
和謝家男子的清俊不同,周遲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淩厲的俊美,這會兒閉着眼睛,整個人的氣質随之柔和下來,竟是顯出幾分獨屬于少年人的青澀和稚嫩來。
謝林晚有些恍然——
好像周遲也就比自己大了三歲罷了。
定定的瞧了周遲片刻,要收回視線時,周遲卻似是夢游般,眼睛“唰”的一下睜開,兩人視線對了個正着。
謝林晚無措之下,下意識的就要收回懸在周遲上方的手,卻被周遲一下握住。
和長相的俊美冷硬不同,周遲的手修長溫暖,掌心處還有些粗糙之感……
謝林晚正有些恍神,周遲微一用力,牢牢鉗制住謝林晚手腕的同時,趁着她指頭一點點分開的那一刻,把自己的手指探了進去。
十指相扣的一瞬間,謝林晚心跳都有些失序。
正失神間,汽車卻是緩緩停下,崔景生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到了。”
謝林晚吓了一跳,忙一用力,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明顯沒有想到最先下車的竟然是謝林晚,崔景生就有些詫異。正猶疑間,周遲也從另一邊下來。
“董家就在這棟居民樓的頂樓,”崔景生指了指前面灰撲撲的老舊樓房。
“要上去嗎?”周遲看向謝林晚。
謝林晚點頭。正要擡腳往上走,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擡頭看去,可不正是董悅,正從裏面沖出來?
應該是剛哭過,董悅眼睛發紅,眼角處還有些淚痕。
“董悅。”謝林晚忙上前一步,迎上董悅。
“晚晚?”董悅愣了一下,有些慌張的用力擦了下眼睛,“你怎麽來了?”
“網上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謝林晚頓了一下,還是道——
雖然接觸段,謝林晚卻能看出來,董悅是個相當堅強的人,這會兒哭成這樣,肯定和網上那些無良媒體颠倒是非有關系。
聽謝林晚這麽說,董悅眼睛又紅了,卻是用力把眼淚給咽了回去,勉強笑了一下:
“……我還有事……”
話還沒有說完,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董言幾乎是吼一樣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悅悅你聽姐姐的,在家待着就好,哪兒也不許去,我有辦法,一切交給我就好……”
“悅悅,你在聽着嗎?說話!”
董悅捏着手機的手都有些顫抖,好一會兒才道:
“嗯,我知道了姐。”
等收了電話,神情中卻是顯出幾分決絕來:
“謝謝你來看我……我有點要緊的事,得先去處理一下……”
要擡腳時,卻是被謝林晚抓住手腕:
“你要去見誰?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董悅搖頭,眼眸中卻是一片慘淡,“我一個人就好,不用人陪。”
這麽說着時,一滴大大的眼淚卻是從倏忽從眼角滑落,又快速沒入捂在臉上的大口罩裏。
“今天的事情是因我而起,真是你有什麽事,我絕不可能袖手旁觀。”謝林晚聲音堅定,“而且網上的事情你也看了,他們眼下針對你,要是你真有個什麽,那下一個要對付的,肯定是我。”
“董悅相信我,我不但是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說着,拿出手機,把已經被衆多網友頂到最上面的有關董悅和幫兇如何惡毒以及可怕的那條放大給董悅看:
“你瞧,他們的目的,不但是你,還有我,甚至,我的家人……”
“不會的……”董悅強忍着淚意,搖了搖頭,“他們說的幫兇,是,精神力者……”
為了保護普通人的人身安全,按照華國法令,除非特殊情況,不允許精神力者對普通人出手。
而越問藺虐貓,無疑不屬于法定的任何特殊情況之一。
更別說,評論裏還把越問藺的瘋癫,和歷史上好幾次可怕的精神力控制普通人造成的慘劇聯系起來——
當初謝家可不就是因為這條罪名,而給了人可乘之機,最終跌落神壇的?
而董悅之所以認定謝林晚不會有事,也是因為這個——
那些人口中的幫兇,是激發出精神力的強者,謝林晚顯然不是。
“會的。”謝林晚搖頭,“你別忘了,我姓謝。”
“我知道你姓謝啊,”董悅傻傻的重複了一句,下一刻忽然意識到什麽,眼睛瞬時的瞪得溜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謝林晚肯定了她的猜測,“就是言姐,工作的那個謝氏……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吧?”
說着,調出手機裏家人的合影遞過去:
“你應該認識言姐公司的董事長對不對?他是我大舅,謝景卿……”
董悅茫然的視線落在相片上,在被謝錦程呵護着站在最中間的謝林晚身上定了片刻,又機械的滑走,落在謝錦程身後一臉笑意的謝景卿身上——
拜屢屢在家裏提起他們這位傳奇董事長的姐姐所賜,董悅自然一眼能認出來,那即便年過半百,依舊儒雅清俊的男子,可不正是董言的偶像,謝氏董事長,謝景卿?
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之前,她始終擔心的被折了面子的越問藺的報複一直沒來,原來除了有康明倫這些纨绔的原因之外,還因為越問藺應該是知道了謝林晚的身份。
“我們上車說吧。”謝林晚随即道。頓了一下,又指了指周遲,“周少……”
卻被打斷:“叫我名字。”
固執的語氣中,難得透出些孩子氣來。
之前為了不妨礙兩人說話,周遲一直站在幾步外的陰影處,這麽驟然發聲,讓董悅又驚了一下,等看清說話的人是誰,再次引發了董悅的瞳孔地震——
周遲的長相太有辨識度,再是獨來獨往,董悅也認出了他是誰。
“周,”謝林晚頓了一下,難得采納了周遲的建議,“周遲,是咱們一國的……”
“晚晚,你,你真的,是謝家的小姐……”董悅嘴唇哆嗦着,好一會兒才說出來一句話,眼淚卻是再次,潸然而下——
曾經董悅以為,再沒有哪一種痛苦,比被越問藺潑了一臉硫酸時更痛。卻在大哥锒铛入獄後才明白,眼睜睜的瞧着愛她的親人一步步走上再沒有希望的絕路,比自己身體受傷害時的痛,還要更痛……
“……當初因為那個人渣,我大哥被頂格判了十年……”
那會兒的大哥,才剛滿十八歲不久啊。那單薄的肩先是扛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緊接着又為了替她這個妹妹出頭,成了一名囚犯。
董悅恨啊,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可為什麽兇手無罪,反而是他們這樣被戕害的人要承受所有?
只是姚家和越家徹底掌控了輿論之後,她的哀嚎和慘痛卻是被認定為貪慕虛榮的拜金女的不甘和崩潰,更甚者董大哥入獄僅僅一個月後,就傳來了和其他囚犯鬥毆被打斷了雙手雙腿的噩耗。
那也成了董悅最大的噩夢,也幾乎壓垮了董家人的脊梁——
進入美院後,無論越問藺用什麽手段羞辱她,董悅從來都是逃避,逃避不了,就默默承受。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怕啊,怕越家會再對監獄裏的大哥動手,或者把魔爪伸向姐姐董言。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董言大學畢業後,找工作一再碰壁:
“……是謝氏接納了我姐……”
也正是靠着在謝氏的這份工作,董家才結束了之前的居無定所幾乎等同于流浪一樣的生活。姐妹兩個帶着年邁的奶奶,租住了現在的房子。負擔董悅的學費以及奶奶的醫藥費之外,甚至還能每月擠出一部分錢,給在監獄中的大哥買點吃的穿的送過去……
董悅掰着指頭數着日子,一想到再過三年大哥就能出獄了,到時候一家就能團聚,她也畢業了,一定會努力掙錢——
從前是奶奶和哥哥養她和姐姐,以後就換她養家,讓姐姐漂漂亮亮的去約會,讓哥哥找個賢惠的嫂子……
可結果就在越問藺虐貓事件發生之後僅僅一個小時,董悅就接到了監獄那邊打來的電話:
“……他們說,我哥,和人打架,性命垂危……還打死了,人……”
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董悅簡直覺得天都要塌了:
“……我哥哥不會的……”
監獄裏那次所謂的鬥毆最後的結果,是董大哥和越問藺一樣跛了左腿不算,就是右手也等同于殘疾,幾乎失去了全部功能。
說道這裏,董悅已是泣不成聲:
“都是我,是我,害了大哥……”
大哥依舊溫暖,并不曾因為這樣悲慘的事情埋怨董悅分毫,甚至還一次次開解董悅……
可大哥越是這樣,董悅就越痛苦。
“你大哥在哪個監獄?”一直默默聽着的周遲忽然道。
“第,第五監獄……”董悅抽噎着道。
“這件事交給我。”周遲點頭,示意崔景生,“你去第五監獄,立即徹查董……”
“董瀚,我哥哥,叫,董瀚……”明顯沒有想到周遲真的願意幫她,董悅聲音都開始打顫。
“董瀚,我記住了。”周遲點頭,“我保證,只要你哥是無辜的,任何人都別想往他身上潑髒水,他受的傷,會得到及時救治,想要害他的人,也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明明大家都說,周遲也就是個除了吃喝玩樂外一事無成的纨绔罷了,董悅卻不知道為什麽,一下就信了周遲的話,不住沖周遲和崔景生鞠躬:
“謝謝,謝謝周少,謝謝這位先生……”
雖然不知道崔景生是什麽身份,可看他身上讓人望而生畏的氣質,明顯也是有來頭的。
“崔警官是國家執法大隊副大隊長,一級警督,”為了讓董悅安心,謝林晚小聲給她介紹了崔景生的身份,“有崔警官在,絕不會讓任何人誣陷你哥。”
執法大隊在華國普通人心目中,說是如雷貫耳也不為過。董悅雖然也猜出崔景生應該來頭極大,卻怎麽也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是執法隊的高官。
“謝謝,謝謝……謝謝你們肯給我哥,給我們家一個機會……”
如果不是謝林晚及時趕來,董悅已經準備按照那條神秘短信的提示,去公安局自首,承認是她虐貓,也是她故意下藥害越問藺發瘋……
“你要真是去了,等在那裏的肯定不只是警察,還有媒體……”謝林晚立馬明白了越家人和姚家人要做什麽——
董悅的自首,肯定會讓“幫兇”之說板上釘釘,甚至即便董悅堅持越問藺是她用藥弄瘋的,也不會有人信,後面一系列針對謝家的爆料,怕是也早就準備好了。
“把短信截圖發給我。”周遲示意董悅。
“對了,你趕緊再給你姐姐打個電話,”謝林晚提醒道。
“嗯。”董悅忙點頭。
再次撥通了董言的電話,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明顯能聽出董言的緊繃:
“悅悅,我有事……”
下一刻,一個無比輕佻的男子聲音就傳來:
“張總,你這小情兒得罰啊,有你在身邊,還不停接打電話……”
董悅臉一下白了,搶在董言挂斷前急聲道:
“姐你別做傻事,事情已經解決了……”
擔心董言不相信,趕緊又抛出謝林晚:
“晚晚,就是你之前蹭車的那位同事,他們兄妹是謝家的……晚晚已經幫着把哥哥的事反應到了執法隊長官那裏……哥哥沒事了,姐你千萬別做傻事……”
正準備挂斷手機的董言明顯愣了一下,還沒有等她完全理清楚董悅的話,肩上一沉,卻是旁邊大悅公司的張總的肥胖身子正靠過來,那雙又肥又厚的手,随即貼在董言的大腿上揉搓。
董言一激靈,下意識就把人掀開。
張總猝不及防,頭一下撞在桌角上:
“董言!”
董言身體瑟縮了一下,白着臉擠出一個笑容:
“對不起,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說着不待張總反應過來,拿着手機就跑出了包廂——
董言的交際圈有限,張總已經是她能找到的可以用自己身體去換的身份最高的人了。
曾經她看不起那些輕賤自己身體,靠身體得到想要東西的人,可真走到這一步,董言才發現,好像除了身體,她根本什麽都拿不出來。
為了救哥哥和妹妹,不管多痛苦,她都不能放棄哪怕一點兒希望。
可這樣做真的太痛苦,即便認定妹妹的話,大概率是安慰她的假話,可就如同溺水的人不肯放過哪怕一根稻草,董言也不由幻想,要是妹妹說的是真的呢……
而要驗證的話,也很簡單。
董言抖着手,撥通了謝文潼的電話:
“文潼,我妹妹說,晚晚跟她說,你們都是,謝家人,是,真的嗎?”
電話那邊明顯靜了一下,下一刻,謝文潼的聲音傳來:
“是的。”
雖然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作為哥哥,謝文潼從來都認為,但凡是妹妹想要的,他都會讓其變成現實,更別說,就是承認身份這樣的小事。
“悅悅說,晚晚答應,幫我們……”董言已經開始哽咽。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有一點是不會錯的,那就是,晚晚可以代表我們謝家。”謝文潼幾乎是想都沒想就道。
挂斷電話,董悅怔怔的捏着手機,下一刻忽然捂着嘴,“嗚嗚”的哭出了聲——
太好了,她不用出賣身體,哥哥和妹妹,都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