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失落的荒村(十四)
四人進了屋子,姐弟倆便縮去了對角的床邊。
簡然腳踩過依舊放置在原地的紙殼,鼻子一皺。
關渝舟打開光表,将昨天撿到的那只撥浪鼓從道具倉裏拿了出來。當時夏濯情況并不好,所以沒來得及細看,現在鼓剛被取出,萊萊便直了眼睛,這反映看來明顯是認得這個東西的。
小鼓很普通,用料也十分廉價。比起通常所見的竹木或是泥石,鼓身只用了成本極低的硬紙板。紙制的兩個鼓面破了一個,泛潮的邊角圍成一個凹陷的大窟窿,無論彈丸怎麽撞擊都再也無法發出原先的脆響了。
他将鼓在萊萊面前晃了晃:“你認識這個?”
“這是我和弟弟的玩具。”萊萊似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小鼓會出現在關渝舟手裏,看看他又看看鼓:“弟弟出村玩的時候就拿上了這個小鼓……可是,可是……”
關渝舟将鼓放到她滿是傷痕的手心裏,循循善誘:“我們現在将它物歸原主,和我們講一講你和弟弟的事情好不好?”
萊萊握着鼓身,手指戳了戳上面的大洞,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委屈起來:“可是我也很想去的,但大人不帶我去,我就偷偷從這個房間溜了出去……”
關渝舟和夏濯對視一眼,後者問:“你弟弟是跟誰去玩了?去哪裏玩了?”
“跟媽媽……不對,不是媽媽……我記不清了。”萊萊一邊縮脖子一邊小聲答:“弟弟去了村外。我沒有不聽話的,我只是想和他一起去玩……”
“嗯,沒有怪你。”夏濯強迫自己暫時遺忘掉先前她可怖的模樣,帶上一些可親的笑意,“那你出去都玩了什麽?”
萊萊想了想:“弟弟玩了秋千,晃來晃去。我藏在一旁看,後來弟弟晃累了,不動了,媽媽就……”她說到這裏,有明顯的停頓,像是在思考什麽事情,但又想不出個所以,這才接着繼續把話說完整:“媽媽就坐在地上發呆……小鼓掉到樹叢前了,但是我不敢去撿。”
夏濯聽得渾身一震。
什麽坐秋千晃,不就是昨晚他們無意中看見窗外小鬼吊在電線上任風吹雨打的那一幕嗎?
窗外的風透過洞口吹在他臉上,夏濯直打了個寒顫。他想到入村時在電線上同樣看到的萊萊,又看了眼現在她的脖子,不由得眼睛睜圓了些。
關渝舟接着問:“那你是怎麽回來的?是媽媽帶你回來的?”
萊萊搖搖頭:“我是跟弟弟一起回來的。弟弟累了後,媽媽就把弟弟抱下來放到地上了,然後遇到了隔壁的嬸嬸……嬸嬸好像也是帶小妹妹出來玩的,她把小妹妹和弟弟放在一起休息,然後和媽媽坐在地上聊了一會兒……不過走的時候嬸嬸抱錯啦,她把弟弟抱走了,媽媽不知道發現了沒有。但萊萊是偷偷跑出來的,不能去提醒媽媽。後來萊萊想回去的時候,卻看見弟弟在一旁看着我呢。”
做母親的怎麽可能抱錯自己的孩子?聽到話尾,夏濯琢磨着其中的信息量,嘴裏不由得“嘶”了聲。
萊萊陷入了當時的回憶中,過了會兒臉上忽然綻出了點笑容:“弟弟一定是半路醒了,發現抱着他的人不是媽媽,就跑回來了……那天是萊萊第一次離開村子,弟弟也在旁邊,所以萊萊就想,這回可不可以晚一點回家呢。”
萊萊臉上的笑意不減,像是想到了非常快樂的事情,手不停地晃動着。彈丸沒有撞到鼓面,卻将邊角處的硬紙敲得發出陣陣悶響,“弟弟說他剛剛很開心,秋千很好玩,玩過後覺得不冷了,也不餓了。然後——”
關渝舟接上話:“然後你就學着他蕩秋千的樣子,順着梯子也爬上了電線杆。”
“弟弟當時就站在電線旁邊推我,後來天黑了,萊萊就和弟弟一起回家了……那天晚上,萊萊和弟弟在房間裏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弟弟不見了,媽媽在房間裏叫得好大聲,不過奶奶不許萊萊去看,奶奶陪着萊萊又睡着了。”
關渝舟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天晚上,你們家吃肉了嗎?”
萊萊費力地想了想:“媽媽撿到了一只死掉的小鳥,用小鳥煮了一鍋湯,萊萊沒有吃。”
夏濯蹲了這麽久,膝蓋已經開始隐隐作痛。
關渝舟呼出一口氣,和他低聲說了句走吧,便朝着一直注視着這邊情況的姐弟倆走去。
夏濯聽了剛才那一段話後心裏已經感到些許怪異,他忍了忍,向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你奶奶不在家嗎?”
萊萊說:“她在房間裏睡覺,我和奶奶幾乎每天都在睡覺。奶奶說,只要睡着了就不會餓了。”
“那你怎麽不去睡?”
“我今天不能睡,弟弟說今天會來找我的。我要在這個房間裏等他來,不然他找不到我。”
“他說要帶你出去?為什麽呀。”
萊萊垂下眼:“因為奶奶不許我出去……奶奶說,只有家裏才是最安全的。可是我想出去,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出去過了。”
眼前這個小姑娘似乎并不理解什麽是死亡,也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這個事實。
關渝舟又輕聲喊了他一遍,夏濯從地上站起來,見那邊早就餓得不行的簡然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根火腿腸,吃得肉嘟嘟的小臉一晃一晃,眉梢間都是喜意。
關渝舟已經在床上擺好了一些零食,其中還有一小袋辣味魚幹,一開袋香味就撲面而來。
簡然喟嘆:“關哥,你知道你這舉動在外面叫什麽嗎?”
關渝舟頭也沒擡地拆米餅包裝袋:“嗯?”
簡然一笑笑出個淺淺的雙下巴,兩手并攏有模有樣地拜了拜:“活菩薩!”
“……”
夏濯離開後,萊萊也就沒有再主動開口向他們搭話。她依舊固執地站在那個潮濕角落中,目光透過窗上的幾個洞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高處的電線看。
在她眼裏,她的弟弟每天都會來這裏蕩秋千,一邊蕩一邊笑着看她,和她講述當天去過哪裏,看見過誰,承諾到了時候就會把她從屋子裏接走,到時候沒有大人的管轄他們去哪裏都可以。
每當風吹過時,電線便搖晃起來,上面挂着的水滴也會随着風向落到地上。在這個時候,萊萊的脖子會稍稍伸長,眼巴巴地瞅着同一個地方,生怕一眨眼間就會錯失弟弟的行蹤。可是她就這麽看啊看,電線上依舊沒有出現她想看見的人。
關渝舟見夏濯走了過來,擡手将米餅向上遞了遞。
夏濯避開指尖的觸碰,一屁股坐上床板,一邊将米餅啃得咔吧響一邊小聲說:“我剛剛看見了,她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
“嗯,的确是被電線勒死的。”
夏濯盤着腿,一擡手将黏在額前的頭發全都捋到腦門上,整張臉幹淨得和渾身的髒兮兮比較起來有些格格不入。他邊啃邊把手向那袋小魚幹伸去,“她剛剛說的死掉的小鳥到底是不是指人啊?”
關渝舟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只出手把魚幹拎出了他的所觸範圍,“你胃不好,不能吃辣的。”
夏濯摸了個空,不滿道:“我又沒說我胃不好,你怎麽知道我不能吃辣的。”
關渝舟瞥了眼他的肚子:“你已經吐四次了,吃別的吧。”
夏濯把鍋朝他背上一丢:“那都是你不好,碰到我我才吐的。”
關渝舟卻不在意他的胡攪蠻纏,十分順溜地接鍋:“嗯,是我的錯。但是你吐了四次,胃現在很脆弱,別在吃刺激性的東西了。”
夏濯仰臉看他,關渝舟也毫不退讓地看回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夏濯終于受不住別開了頭,認栽了。
“應該是被她媽媽帶回來的那個鄰居家的孩子。”關渝舟将手旁的水推過去,看着萊萊固執的背影,這才回起夏濯方才的那個問題:“你覺得小鬼什麽時候會回來找她?”
簡然滿嘴都是食物,模糊不清地搶答:“我覺得是晚上!”
“可能吧。”夏濯有些心不在焉。
糧食缺乏的荒村、不斷死亡的幼童、出村後抱錯的孩子、大人出門後帶回的肉餐……
當這些零散的拼圖拼湊在一起時,似乎就能看清一道真相了。
“困嗎?”
在他愣神的功夫,關渝舟将一半床理了理。他們早上離開前沒有将被子還回去,老太太似乎也沒有要進這個房間将它收回的意思,現在依舊盤成一團擱置在床頭。
困倒是不困,就是身體有些疲累。夏濯将手裏的塑料袋揉成一團,點點頭,“有點。”
“睡會吧。”關渝舟替他把被子搬來,“今天晚上還有事要做。”
夏濯被照顧得妥妥帖帖,絲毫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他和着半身泥巴鑽進被子裏,歪歪頭發出疑惑的聲音,“比如?”
關渝舟坐在他身前,順手隔着被子替他掖了掖被角,慢條斯理梳理着目前為止有可能出現問題的事情:“第一點,那三個入夢者那邊不知道會有什麽情況。第二點,小鬼答應了今天會回來找萊萊。第三點,今晚就是萊萊的頭七,雖然她沒有怨氣,但凡事有萬一。還有一點有待質疑……她剛剛口中提到的那位可能并不是她媽媽。”
夏濯慣性追問:“那會是誰?”
關渝舟并未說出口。
夏濯心領神會,眼睛咕嚕一轉,伸手蹭起了對方外翻的袖口:“一起睡嗎?”
關渝舟眼皮一跳:“什麽?”
“一起麽?”夏濯又重複一遍,笑嘻嘻道:“既然晚上事情這麽多,當然要給你今日份的雇傭金啊~”
關渝舟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倒是一旁簡然先噫了一聲。
沒能得到想象中該有的反應,夏濯沖着不遠處兩個未成年人教訓道:“小孩子不要亂聽大人談話。”
“我就算了,我弟才十五哎。”簡然擡手擦擦嘴,吃飽喝足後看了眼還背對着他們的萊萊:“再說了,那邊還有一個更小的,你們調情能不能看看時間地點啊。”
“情到深處還在乎什麽時間地點啊,野外都能幹柴.烈火了。”夏濯臉皮厚慣了,說這話臉不紅心不跳,只故作可惜地把手收了回去:“既然如此只能委屈你了,等下次沒有小孩兒的時候我們再一起睡哈。”
關渝舟:“……”
怎麽就有種被空口嫖了的感覺。
他拿對方這張嘴沒轍,看夏濯已經眼一閉萬事皆空了,只好無奈地翻下床,走到簡然旁邊拍拍她的肩:“你和你弟去床上睡吧,但別碰到你夏哥。”
簡然傻眼:“不用啊,我和我弟坐地板坐習慣了,上個夢境還是在洞窟裏過夜的呢。”
夢境場景林林總總,他們誰也不知道現實中閉眼後醒來會出現在什麽地方。
有人去過充滿血腥殺戮的古戰場,有人去過滿是蠅蟲腐屍的末世,有人去過機關雲集蛇蠍到處爬的古墓。
為了尋求短暫的安逸,死中求生的參與者們嘗試過各種的躲藏地點,鑽過垃圾桶,躺過屍體堆,從一開始的滿目暈眩作嘔到後來的習慣成自然,很多熟手已經足以能在各種意想不到的環境中目不斜視地閉眼小憩。
“別廢話了,你關哥讓你來你就來。”夏濯眼皮擡也沒擡,活脫脫一副大爺相,“小孩子長身體呢,多睡覺少吃零食,能豎着長就別橫着長,知不知道?”
簡然反駁道:“……你才橫着長,我這是天生的嬰兒肥!”
“別氣,我開玩笑的。”夏濯眯着眼朝一旁挪了挪:“你這樣肉肉的就挺可愛的,讓人看了就想抱一抱捏一捏。”
簡然被噎了一句,臉竟然又紅了。
她半晌後漏了氣,求助地看了眼關渝舟:“關哥,你還是把他關家裏吧,放出來這是禍害群衆。”
關渝舟聞言看向夏濯,見青年一副“我剛剛什麽都沒有說”的無辜模樣,不禁輕輕笑了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