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落的荒村(九)
昨晚那個男生攔着他姐姐時,嬰兒肥的确提到過這麽一句。
只不過當時夏濯一心想要吓他們一下,沒怎麽在意對話的內容,現在由關渝舟重複出來,他才在心裏将這句話重新品了品:“聽起來好像有點奇怪。”
關渝舟笑笑,沒多解釋。他伸手打開面前的門,對坐在地上正對着衣服縫縫補補的老太太面容和煦地道了句早。
老太太見兩人完好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眼神閃了閃:“你們……昨晚睡得好嗎?”
關渝舟點點頭:“謝謝招待,我們昨晚睡得還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手裏原本利索的動作都變得緩慢了不少:“睡得好就行……”
關渝舟像是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接着問:“那我們現在就離開了,請問出村的話,該往哪個方向走?”
老太太手一抖,細小的針直接落了地,撲起了一小片灰塵。
她握着手裏的破布,指了指東又指了指西,胡亂中把四面八方都指了個遍,最終一邊搖頭一邊喃喃道:“出村……出村……出不去的,誰都出不去的……他們都要出去,可誰都沒能出去,誰也沒再回來……”
夏濯問:“是誰要出去啊?”
老太太堅持着那兩個簡短的字:“他們,他們。”
夏濯彎腰将地上那根針拾起來放回她手裏:“什麽你們我們他們的,我看您年紀也不大,怎麽連話都不會說了?”
關渝舟瞥了眼那粗糙掌心裏攤着的針,有些擔憂這原住民會不會被怼得當場把它往夏濯眼裏戳。
好在她只是有些局促地用手心蹭動膝蓋,終于說了目前為止最長的一段話。
“這村子幾十口人,現在一個不剩了……十年前鬧饑荒,家家戶戶都沒糧食吃。那時候和萊萊一樣大的、比萊萊還要小的孩子,死了一批又一批……大夥兒沒轍,就只能帶孩子們出村找野菜,摘野果……結果孩子們卻總是在路上活活餓死,那段時間沒了孩子的村裏人那眼淚整日流啊流,流久了後天就開始變了。這雨啊,一直下,到今日已經下了整整三年了,淹死了整片莊稼地……這回大夥兒也想離開了,不離開的話就只會在村子裏活活餓死,大家要出去找東西吃,可是沒想到他們和當時的孩子們一樣,都餓死在路上了……”
她褪色幹裂的唇一直在發顫,最終悲嘆一句:“……無可奈何,無可奈何……這都是報應啊!”
從堂屋裏出來後,夏濯搖頭晃腦地小聲嘀咕:“總覺得她沒說真話。”
關渝舟嗯了一聲:“先出去再說。”
萊萊正在院子裏對着那扇門發呆。
她似乎是想離開房子到外面去,但是卻有不能離開家的規定,所以充其量也就只能在院子裏呼吸一些氣味潮腥的空氣。
兩人也不會去折騰那些繁雜的堆積物,畢竟怕只一碰屋裏那個老太太就要出來拼命,因此只把進時所用的梯子搬來打算翻牆出去。
小丫頭坐在黑灰的土壤上,兩只手正不斷扣弄着地面,弄得掌心髒兮兮的。她不知已經在這裏坐了多久,手上有些地方皮被蹭破了也不知停下,正雙眼無神地看向他們。
或者說,一直在等他們出來。
關渝舟試了梯子的穩固性,便招招手讓夏濯靠近一些:“你先上吧。”
夏濯喔了聲,踩上了竹條,一邊爬一邊小腿發抖,還險些腳下一歪把自己從上面摔下去。他拍拍手上沾着的灰,長嘆一句:“我上學時一定是從不爬牆逃課的好學生。”
關渝舟笑笑:“是。”
他知道夏濯體虛沒什麽力氣,伸手在他的腳底拖了他一把。等到夏濯費勁坐上了牆頂,他才撐着手臂翻到牆外,叮囑夏濯等他站穩後再跳。
夏濯俯視着兩米高的地面,發現自己沒有恐高症後不禁長舒一口氣。關渝舟仰頭看着他翹着一條腿笑得肆意,不由得皺眉催道:“別亂動,下來。”
“好嘛。”夏濯這才老實了一些。他轉臉想和地上的小丫頭揮手告別,卻看那小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站起來了,兩只手上的泥水和血水一滴滴順着雨往下落,那雙睜大空洞的眼睛乍看上去有些悚然。
關渝舟又在牆下喊了他一聲,他卻有些移不開眼,見萊萊唇動了動,似乎對着自己無聲說了句什麽話。夏濯沒能分辨出來內容,不由得歪頭問道:“你在說什麽?”
萊萊看上去還是如昨日一樣沒什麽表情,但夏濯卻注意到她折射在積水中的倒影變了——她那雙黑漆漆的瞳孔頃刻間像是線團在不斷纏繞,眼睛裏眼白正詭異地一點點消失,被淅淅瀝瀝的雨水一次次擊成碎片又凝聚成形。
她兩片發白的嘴唇不斷開合,呈現的模樣和倒影中那張向下彎曲有些不大高興的嘴截然不同,正一字一頓地重複着方才的口型——你把我弟弟帶走了嗎?
關渝舟見夏濯頓在那裏一動不動,猜到了他可能碰上了什麽麻煩。
他正考慮要不要把他從牆上拽下來時,頭頂卻傳來對方十分鎮定的聲音:“小妹妹,你丢的那個弟弟是小香瓜還是小甜餅?……哈?都不是?那我帶走他幹什麽?給自己添個累贅嗎?”
關渝舟:“……”
夏濯繼續對着院子裏的小丫頭說教:“小妹妹,失蹤二十四小時找警察叔叔報案啊,你這來一個人問一個人是沒有結果的。還有,本來漂漂亮亮的你非整這一套幹嘛,看,現在變醜了吧?快把影子變回去……哎,對,這就好多了。立正,轉身,齊步走。回去找你奶奶洗個手,姑娘家手可金貴着呢,別再出來挖蚯蚓了哈。”
院子裏傳來門開合的聲響,關渝舟終于等到滔滔不絕的青年從上頭跳下來。
夏濯腳下一軟差點跪進土裏,還好自己早就有準備扶了牆,沒讓剩下半張還算幹淨的臉也遭了秧。他虛虛地喘口氣,擡手抹了把臉,小聲說:“吓我一跳,我還以為我要交代在她手裏變成泥土的養分了,你看我現在腿還在抖。”
關渝舟看他事前剛事後慫的模樣不由得低低笑了兩聲,一伸手遞出了一個圓滾滾的瓜。
夏濯:“……啥玩意。”
關渝舟撥溜兩下香瓜上的藤條:“你剛剛不是說想吃?”
夏濯哪還記得剛剛自己瞎亂說了什麽胡話,把瓜抱進了懷裏,心道便宜不占白不占。
“等一下。”見他頂着髒兮兮的那張臉抱寶貝一樣抱緊了瓜,活脫脫一個小乞丐的模樣,關渝舟又從光表倉庫裏拽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要洗漱嗎?”
“你是哆啦A夢嗎?”夏濯颠兒颠兒地接過瓶子,把臉上的泥和灰洗了個淨,順帶還給剛入隊的小香瓜也沖了個澡:“我早上起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用她們家桶裏的水洗臉,但是一看裏頭沉的泥沙我就放棄了,洗了跟不洗沒差啊。”
關渝舟自然地把瓜拿來掰開,又遞回去放進夏濯手裏:“她剛剛和你說什麽了?”
夏濯只拿了一半,抱着啃了一口,就着淡淡的甜味重複了一遍萊萊的話,邊走邊問:“那張全家福裏不是只有一個孩子嘛,那不就應該是萊萊了?那她這個弟弟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關渝舟搖了搖頭:“全家福裏有兩個孩子。”
“啊?”夏濯記得當時看那張照片時,裏面的确只有男人抱着一個孩子,女人雖然懷裏有個襁褓,但卻是空的。但是經過關渝舟這麽一說,他卻頓悟了:“你的意思是那個襁褓裏也應該有個孩子?”
關渝舟:“嗯,昨晚你見過。”
“……哦,就是出來遛彎唱歌的那個小鬼啊。”夏濯還是有些不明白,“那和我們也沒什麽關系吧,為什麽她會說是我們把她弟弟給帶走了啊?”不等關渝舟開口,他又緊接着聲音提高了一倍:“等等等等,那姐弟倆不是把罐子給擡出去了嗎?如果說我們把什麽東西帶出了房子,不就只可能是那個罐子嗎!”
“對。”
“什麽對啊,那罐子裏裝了小鬼的屍體?”夏濯腦補了一下罐子裏的情景,不由得噫了一聲:“所以那女生今早起來說聞到了酸味不會就是罐子裏腐屍的味道吧。”
關渝舟:“……”
橫豎罐子已經被搬出去了,而且既然老太太并沒有發現,剛才的小丫頭也三言兩語被夏濯給說了回去,那這罐子就是夢境默認可以移動的物品。
兩人把吃剩的瓜皮扔到泥潭裏埋了,夏濯仰着頭喝了幾口礦泉水,剩下一點時忽然發現關渝舟向自己這邊睨了一眼。他笑眯眯地把瓶蓋蓋好,将瓶子遞出去,說了和第一次還餅幹時相同的話:“喏,給你留了點。”
關渝舟把幾乎空了的瓶子重新收回了倉庫,“去和他們彙合吧。”
“成。”
兩人繞過幾戶人家,沒了建築物的遮擋後,眼前的景物便盡收眼底。
雨水将田野上空攪和得霧氣朦胧,但老遠還是能看見第一塊田地旁站了不止兩人,偶爾傳來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鬧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
等夏濯和關渝舟趕到時,弟弟已經被一拳打倒在地,那副眼鏡也摔在一旁,鏡片裂了幾條縫。嬰兒肥正一臉惶恐地跪坐在弟弟身後,懷裏還死死抱着那個黑陶罐,見兩人姍姍來遲,她紅着眼眶喊了一聲:“叔!”
二十九歲的關渝舟:“……”
站在姐弟倆對面的果然是昨日見過的那個三人組,只不過比起昨日剛進來時的幹淨利落,今日再見時他們無論男女身上都有些狼狽。
那包臀女身上披了別人的外套,兩條原本裸露在外的腿也不知裹了從哪裏找來的破布,面上的妝容掉得一幹二淨,沒了口紅後發白的唇色一目了然。
她抱緊了自己的手臂,不知一晚上經歷過什麽,昨日有些高傲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此時表情渾渾噩噩像是大夢未醒。雖然她脖子縮在衣領裏,但下巴上卻多了一小團印子,像是一朵開到幾欲凋謝的梅花,比白皙的皮肉深了一個色號。
動手打人的是板寸,他叼着一根濕草,沒了外套後兩條胳膊上的刀痕猙獰地露了出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斜眼看看關渝舟和夏濯,“喲,是你們啊。”
夏濯看了眼地上臉腫着的弟弟,擡手龇牙一笑:“嗨,好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