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落的荒村(七)
窗外一個手電筒,窗內一個手電筒。只不過隔着一段距離,顯得窗內的燈亮虛無缥缈,從外頭看并不清晰。
夏濯聽那女的是聞味兒趕來的,心裏一樂,心道剛才地上的鬼渾身都在淌血,莫不成外頭這人也是嗅到血味來的吧。
比起女聲的歡脫,男聲顯得有些小心翼翼:“這裏面是不是有燈亮啊,你別進去了。”
“沒有,那不是我們手電筒反射的光嘛。”女聲非常堅持:“咱倆積分都快不夠換吃的了,這不能省一點是一點麽,你不吃我吃,我夢裏反正是從不減肥的!再說了,姑奶奶我都不怕,你慫個蛋,要不你就在這兒給我放哨,我翻窗進去看看。”
男聲有些不樂意:“不行,要去一起去,在一起還能有個照應……”
女聲嘿嘿一笑:“早這麽說不就得了嘛,姐罩你,找到吃的少不了你一份!”
兩人左右躊躇,終于看見這窗戶上有幾個小窟窿眼。一個本該完好的地方平白無故多了幾個戳出來的洞,這種情況怎麽看怎麽不太對勁。男聲不妥地再次勸道:“要不還是算了吧,這家看起來陰森森的,總覺得不太妙……”
女聲反問:“你看這村子哪裏不是陰森森的?屋子裏總比外頭安全,咱們哪怕不進眼前的也得去找別的房子。”
男聲安分了,似是無話可說。
女聲緊接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游戲裏不都這麽玩兒的麽。哎別捂了我都聽見你肚子叫了……”
屋外兩人一唱一和像是在表演相聲節目,夏濯聽得直晃腿。那男的不像是個話多的,一時間只剩下女聲貼着窗絮絮叨叨:“信女願,從這兒離開後,我一個月吃素兩個月不點外賣三個月不買鞋半年不染頭一年不在外美甲不買口紅,只盼此刻給我來點吃的吧。”
夏濯忍了又忍:“噗。”
他戳了戳一旁的關渝舟:“是不是其他一塊兒進來的人?”
關渝舟嗯了聲。
聞言夏濯拿起了手電筒,笑得不怎麽善良:“那我去打個招呼呗。”
久靜後,窗外的人影晃了晃,男聲又一次抱怨起來:“姐,你別靠那麽近,要是屋裏頭有什麽東西在守株待兔,你這樣伸頭不是送死麽。”
女聲答:“你不是說這裏沒鬼嘛。”
男聲有些急:“那你也不能靠那麽近啊,萬一這次有閃現屬性呢?”
“不怕不怕啊,姐信你不會看錯的——呀我靠!”
這一聲吼叫簡直劃破天際。
夏濯握着手電筒擺在下巴上,一邊向上翻白眼一邊湊近了窗戶上的小窟窿,這一看吓得窗外人魂都要散了。
關渝舟好笑地看着他幼稚的行徑,從後伸手将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彬彬有禮地道了個馬後炮的歉:“不好意思,沒吓到你們吧?我們還以為外面有不幹淨的東西。”
窗戶一開,兩方人正式見面,夏濯倒也看清了那個開口就像是在說戲的女生模樣。
女生個子不高,圓圓的臉看上去有點嬰兒肥,一雙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裏掉下來。
男生身形偏瘦,年齡不大,戴着一副黑框鏡,看上去規規矩矩的,一只擡起護在他姐身前的手臂還沒來得及縮回去。
“你們……”嬰兒肥從驚吓中回神,見面前這倆都是活生生的人才稍稍松下一口氣,轉念一想又有些氣不過:“你們是不是故意的啊?別仗着年齡大就欺負小孩子行不行!”
夏濯轉着手電筒無辜道:“鬼都能吓人了,那人為什麽不能吓鬼啊,萬一就有鬼也怕這些呢?”
醞釀着情緒還沒來得及發作的女生:“……”好像挺有道理。
比起嬰兒肥來說,她身旁的弟弟則乖乖巧巧。
他眼睛沒有向房間內亂望,很快收起了方才充滿警惕和敵意的表情,帶着點內斂的笑意看向夏濯:“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來打擾,你們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和我姐今晚可以和你們待在一塊兒嗎?”
簡簡單單的三小句卻明顯表露出了兩方人的依附關系,他在明示他們并不擔心面前兩個陌生人會借機做手腳的同時,也暗地裏将他們兩個青少年的柔弱感凸顯出來,哪怕引不起面前兩個成年人的憐惜,也不會反過來增加對自己的反感值。且話中還隐晦地把在房間內的夏濯和關渝舟擺在了先來者的位置上,所以他們作為後到的,就必須禮貌性征求先來者的同意——在這兒還真沒什麽先來後到的規則。
這要是放在一般人面前,想拒絕都拒絕不成。
但夏濯還真不是一般人。
他眼巴巴看着嬰兒肥手裏锃亮的手電筒,垂涎道:“大家都是出來讨生活的,你們不容易我們也不容易,一晚上一個手電筒幹不幹?”
這話說的差點讓兩個未成年人懷疑是不是要提前步入夜晚糜爛的成人世界。
弟弟有點摸不清他的意思,鏡片下的目光閃了閃,嘴唇抿着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他身旁的姐姐。誰知他姐肚子“咕嚕”一叫,二話不說就把手電筒遞了出去,而後還豪爽地一拍手:“幹!不過你們得把房間裏的吃的分我們一點。”
夏濯還真不知道這女的到底聞到了什麽味道,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你自己進來找吧。”
手電筒拿到手後,左手一把右手一把的夏濯像是擁有了整個世界,歡天喜地地蹭回了床邊,把被子往頭上一罩,沖着緊跟而來的關渝舟得意地說:“看,這不就有兩把了麽!”
關渝舟在他旁邊坐下,目光盯着還在翻窗戶的姐弟倆,掌心一番就讓夏濯手中的電筒從兩個變成了一個。
夏濯有些回不過神,看着前一秒還在自己手裏的手電筒後一秒出現在了關渝舟的手上,驚奇道:“你還會變戲法?這叫什麽?隔空取物?”
關渝舟只是演示一遍,聞言笑着把電筒還給他:“所有人的物資他人都沒法搶奪,只有主動割讓這一說法,但是割讓的過程中所屬權依舊在原主人手裏,所以他們只是暫時把電筒給了你,想要讨回去也異常容易。”
“……哦。”夏濯忽然又覺得這交易有些吃虧了:“那我什麽時候可以有自己的手電筒啊?”
關渝舟答:“等到第一次夢境成功存活後,積分系統會對你打開,到時候在光表中兌換就可以了。”
那還得等一陣子啊。夏濯頭一歪,忽然思量着問:“你還圖我的人嗎?”
在兩個手電筒照耀下,夏濯下巴上沾上的那小片泥更加清晰了。關渝舟看着他有些髒兮兮的臉,微笑着吐出一個字:“圖。”
夏濯聞言心安理得地厚臉皮道:“你既然圖我的人,那你的就是我的,我用你的就行了。”
十分的霸道不講理。
那邊姐弟倆終于成功落地,順手重新鎖好了窗。
其實在夢境中,多人聚集在一起并不能說是更安全的選擇,在同行的人中若是有膽小怕事的則更容易惹禍上身,一個無意中的舉措很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給其他所有人帶來一張死亡邀請函。
所以在不确定彼此能力到底有多強的情況下,偶遇的雙方都不會有要深交的意思。正如目前,兩邊人各占了房間一半,像是臨時搭個夥湊合過了今晚第二天就分道揚镳的旅人。
嬰兒肥一進來就開始吸鼻子,像是小狗一樣左右嗅來嗅去。夏濯看着她在不停地聳腦袋,好奇道:“小妹妹,你能聞到什麽氣味啊,是肉味嗎?”
嬰兒肥回答的非常認真:“是那種用爐子烙出來的大餅味,還有一些聞上去發甜的腌菜。”
弟弟生怕別人覺得自己姐姐餓出了神經病,适時在一旁添了句解釋:“我姐從小鼻子就很靈,能聞到一些別人聞不到的氣味。”
夏濯不太信,這屋子的主人都餓到喝泥水了,怎麽可能還有餅和菜吃呢。但他一旁的關渝舟卻擡了擡眼皮,目光掃過了牆角處一直隐匿在潮濕角落的黑罐子。
幾乎是在他看去的同時,嬰兒肥蹲着伸手拍了拍罐子上壓着的磚,篤定道:“就在這裏頭了!”
罐子看上去很普通,有些像古民居宅子廚房裏排列的醋壇子,不過相比中下盤要更加圓潤一些。罐身不算嶄新,在右下角的地方還有“正”字模樣的劃痕。蓋在頂部的不是紅綢,而是一種發黃的紙,看上去有些毛糙,紙邊還特地用紅漆壓過角。
她旁邊的弟弟比夏濯要看的清晰得多,見罐子模樣有些古怪,也不贊成地攔了攔:“姐……你要不還是放回去吧。”
嬰兒肥抱着罐子晃了晃,裏面卻沒什麽響動。她問自己弟弟:“你看見什麽了嗎?”
弟弟搖了搖頭。
“那不就得了嘛。”嬰兒肥嘿嘿一笑,伸手在綁紙的麻繩上摸了一把:“這些地方窮成這樣,指不定村裏不少小偷呢,你沒看我們來時田地裏荒蕪一片,随便打量打量就知道這村子裏好久沒有作物成熟過了,把東西藏起來也是難免的。這要是親戚家來讨東西吃,還能說罐子被紅漆封住了取不出來,是不是這個理?”
“……可是村裏都沒人住了。”弟弟臉一皺:“姐,要不還是換點吃的吧,積分還有一些。”
“不行,越換越少,什麽時候才能攢滿啊。這回是物資匮乏的屬性,那萬一下回運氣差再碰到了個匮乏的,那我們不就得喝西北風了嘛!”嬰兒肥抗拒地搖了搖頭,拽着扣成死結的繩頭喚道:“小舒,來給我搭把手。”
關渝舟問:“你們這是第幾次入夢?”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敏感,弟弟遲疑地看了他一眼,給了一個模糊的回答:“不到十次。”
不到十次,也就是可能是第二次,也可能是第九次。要知道二和九的差距還是很大的,關渝舟也沒在意他的警惕,只是提了提意見:“最好別亂碰夢境裏的東西。”
嬰兒肥嘟着嘴,語氣聽上去有些不太樂意:“為什麽啊?我都要餓死了,餓死鬼多慘啊。哎還有,那個小哥,手電筒你不要一直開着,給我省點電嘛,我明天還要用的。”
夏濯揮着手電筒宛如揮着熒光棒:“沒電了再換一個新的不就好了。”
“哈?”嬰兒肥瞪圓了眼:“手電筒可貴了,換一次相當于要人半條命啊,你給我積分,我随你用行吧?”
夏濯還真不知道換個手電筒要多少積分,他之前看關渝舟那一連串動作,只當電筒免費送不要錢。更何況這手電筒可是一晚上的抵押物,是對面兩人壓在自己手裏的俘虜,士兵會在意俘虜的死活嗎?那答案是當然不會。
關渝舟看了眼夏濯護食的模樣,在女生心疼地想要收回道具前點開光屏掏出了一袋幹脆面:“這個給你們,手電筒讓我們用一晚。”
夏濯舔了舔唇:“……關渝舟,你背着我藏食。”
關渝舟撕開包裝袋給他示意:“這裏面沒有調料包。”
夏濯聞言立馬擺擺手:“那你還是給他們吧。”
沒有調料包的面沒有靈魂,他嫌棄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