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落的荒村(五)
這個老太太的話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像是碎成好幾片的玻璃,連接前後的關鍵點已經成了渣。
她像是對這種話題非常敏感,關渝舟嘗試旁敲側擊問了幾回,她的答複都有些怪異,更深一些的細節也無法挖掘出來。
夕陽的餘晖穿不透陰雨上方的烏雲,只有漸暗的亮度昭示着太陽即将落山。
關渝舟看時候不早,便讨要了一間擱置的空房,承諾在這裏借住一晚明早就離開。
一說起房間,老太太支吾道:“這……家內無空房,你們還是……”
關渝舟指着堂屋右側緊閉的那扇被紅漆畫上一道杠的門:“這裏有人住嗎?”
老太太目光停在那扇門上,隔了一會兒才說:“沒有的,沒有的……你們去吧。”
于是兩人便敲定在這間屋裏睡一晚。
這戶人家一窮二白,老太太念在關渝舟給了自己孫女一頓飯的恩情,将家裏最好的一床被子讓了出來,自己則和小丫頭擠在隔屋的紙板上,就着淩亂的一堆不知從哪裏拾來的衣物保暖。
雖然當時和這位原住民提起是要一個空房湊合一晚,但現在他們所在的房間分明殘留着近日還有人生活過的氣息。堂屋的燈被挑了線,這裏也不例外,好在目前天色還勉強還能看清屋內的格局。
屋內的牆壁上受潮生了黴斑,但沒有和堂屋一樣被紅漆塗抹過的痕跡,獨獨在門檻上劃了道界限,像是将這間屋與房子整體分割開了一般。
家具幾乎都被搬空了,一張床上沒有褥子,床腳下徒留一直漏了紅墨水的筆,塑料外殼已經被壓碎了,上面粘上的紅色顏料刺目到讓人不由得心裏犯悚。
夏濯沒有彎腰查看的興致,有些恹恹地朝床上一歪:“要天黑了。”
自先前在關渝舟面前表露過怕黑這點後,他就幹脆不再掩藏,借着男人的好脾氣耍起了小孩子的無賴性子。
關渝舟應了一聲,對他一進來就自顧自找床板落座明擺着坐享其成的舉動絲毫不惱,拎着手電筒照亮每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角落,一邊觀察着房間的情況一邊說:“你先歇會,我看完了就過來。”
“我怎麽稱呼你比較好啊?”夏濯提溜着眼睛在窗框邊來回巡視,嘴裏也沒停下來:“關先生?關大哥?關老師?”
關渝舟舉着手電照亮斑駁牆壁上貼着的幾張黑白相片,直接否決掉了他話中提及的所有稱呼:“叫我全名就好。”
“喔,關渝舟。”夏濯試着喊了他一聲,念起這個名字時,感覺舌尖都有些微微發麻。他咂咂嘴,指尖不由自主拽緊了那床被子,盯着關渝舟有些嚴肅的側臉又嬉皮笑臉道:“那你叫我什麽啊?親愛的?寶貝?還是達令?”
關渝舟擡手挨個扯下了那排大小不一的照片,有些頭疼地看他一眼:“你這是篤定了要把我惡心走嗎?”
夏濯頑劣地笑開了。
他極力試圖在和關渝舟的對話上分散自己內心無法抑制的恐懼,可這種做法卻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指甲幾乎都要将那層劣質的布料撕破,可心髒卻随着一分一秒暗下來的光線愈跳愈快。
見夏濯那張嘴停下了,關渝舟自然地走回床旁,将手裏的照片和手電筒一同遞到了他身側:“你拿着吧,給我打個亮。”
夏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縮到了牆角,像是一個蘑菇般把自己給栽在了床上。他有些遲鈍地将那些照片整理好,抹了抹額角的薄汗,在手電筒的協助下看清了照片中的幾人面貌。
照片一共三張,兩張大小像是兩寸照,另一張是巴掌大的全家福。
兩寸照都有些年頭了,邊角處早就泛黃。
一張照片中一對年輕的夫妻挨得很近,男人懷裏抱着一對剛出生沒多久臉還皺巴巴的小孩子,女人雖然表情欣喜,但是臉上略顯頹色,應當是剛生産後沒多拍下來留念的;另一張中依舊是這位女子,裏面的她卻頭發半白,扶着養到十來歲的小姑娘的肩,臉上的笑容就如她身旁不見了的丈夫和另一個孩子一般消失了。
這兩個模樣相同的女子恰恰就是前不久剛在堂屋裏語無倫次的老太太,兩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應該間隔了整整一代。
全家福中一共有四個人,拍攝地點不在室外,而是在屋內,坐在最中間的依舊是這位老人,只不過照片上她并沒有今天所見的這般落魄憔悴。在她的左右各站了一男一女,男子看上去淳厚老實,結實的臂彎裏抱了一個臉色蒼白的孩子。垂首的女子看上去溫婉,正是兩寸照中那小姑娘的放大版,手裏還拿着一個小鼓,目光看向懷中的襁褓。
這分別是這戶人家三代的照片,見證了老太太從年輕生子到遲暮擁孫。
紙張沒有顏色,但卻将其中的人那一雙雙漆黑的眼睛凸顯得更加醒目。明知道這些人是在看當時的鏡頭,但夏濯還是心裏不大舒服,尤其是看向那小鼓下空蕩蕩的襁褓時,一陣被窺視的感覺順着脊椎骨不斷向上攀來,讓他不禁手指一勾,直接将這張紙給卡了過去,小聲嘟囔道:“這還拿玩具逗空氣呢……”
管它裏面是什麽內容,總之眼不看心不煩。
照片關渝舟原先想自己研究,但他還是試着拿給了夏濯,讓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在夏濯欣賞完三張照片的同時,他也從角落裏釀酒用的黑罐子上收回了視線。
夏濯将照片撥溜到一旁去,手電筒的光直直打到關渝舟的背上,看着大活人在向自己靠近才踏實一些,“你看完了沒啊?”
手電筒畢竟亮度有限,餘下半個房間就像是被黑暗侵蝕一樣。關渝舟壓根沒有仔細檢查完房間裏的所有物品,但是他還是規規矩矩地理了理地上的紙板,貼着床沿坐了下去,“嗯,看完了。”
夏濯将被子披在頭頂,手電筒打出的光便沿着厚重的棉絮将他籠罩在了一小片微弱的亮面之中,多餘溢出的柔光也一同映出了關渝舟線條有些冷硬的側臉,隔着半米的距離,夏濯甚至能看見對方發亮的睫毛是如何不斷上下掀動的。
襯着窗外細微的雨聲,關渝舟忽然扭頭問了他一句:“困嗎?”
夏濯像是偷窺被當場抓住了一般,好不容易稍漸平息的心跳又加快了速率,頭甩得連帶着身下那張不堪一擊的床都震了震。
“不困!”
“困的話現在最好睡一會。”關渝舟語氣平淡:“再過一會可能就沒法睡了。”
他說的輕松,夏濯卻明白這話裏的意思。他不斷晃動着手裏的手電筒,瞟着對方在光亮中陰影不斷拉長又變短的眼睫,有些心不在焉地問:“這裏頭所謂的鬼都看得見摸得着嗎?”
關渝舟點點頭:“嗯,它們能碰到人,人也能反過來碰到它們。”
夏濯像是松了口氣:“那就沒什麽好怕的。”
“你口氣倒是不小。”關渝舟聞言笑了,不知是不是在笑他不自量力,“碰得到歸碰得到,可一旦撞上,多數情況下只有逃的份。它們多數力氣大到嘴一合就能咬斷鋼板,更別說是人類的身體了。你現在察覺不到,是因為這次夢境因為有你的參與,被拉低了總體難度。”
夏濯腦補了一下被嘎嘣咬穿頭蓋骨的畫面,又問:“如果之前沒有接住那個叫萊萊的小女孩,會怎麽樣啊?”
關渝舟像是對結局早就有過不同猜測,答得非常順:“可能是她摔死後變鬼來殺了你,也可能是看到她屍體後那老人發了瘋來殺了你。”
夏濯故作害怕地抖了抖肩:“哇,感情橫豎都是死啊。”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我接住她後她會把我吃掉。”關渝舟道:“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會觸發不同的結局,表面看上去是好的事情,卻可能在蝴蝶效應後造成非常糟糕的後果。”
“算了算了,聽你這話就跟老師教學生一樣,我都聞到雞湯味兒了。”夏濯和他閑聊完,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嗳,關渝舟。那些照片好像有點問題,你看過沒?”
關渝舟先前只是匆匆一瞥,卻沒能夠細看。聞言他伸手将三張倒扣泛黃的紙從老舊的床板上捏起,“你看出什麽問題了?”
“你看這個男的。”夏濯腦袋上頂着被子,像四肢全都縮在殼裏的烏龜,小心翼翼伸出食指隔了點距離給他指了指,“喏,你看他的臉。”
關渝舟目不轉睛地盯着小照片裏那位抱着一對剛出生孩子的男人看了片刻:“怎麽了?”
夏濯指揮他:“再看看另外那張。”
關渝舟聞言挑出全家福,将照片上站在老太太左側那名青年男子又打量了一番。這分別是老太太年輕時的丈夫和她女兒的丈夫,他将兩張照片上的男人左右比較,卻看不出什麽聯系,要說夏濯想暗示自己這兩個年齡差不多的人其實是同一個,那光從看長相上也說不過去。
倒是夏濯見他皺眉思索了半晌都沒有結果,有些等不及了:“你看出什麽了嗎?”
關渝舟回頭看他一眼,見他一臉躍躍欲試想要開口解答的模樣忍不住莞爾:“沒有,夏老師教教我吧。”
夏濯有模有樣地咳了咳:“關同學,你眼力不行啊。老師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再看他們一眼。”
關渝舟照做,短暫的幾秒後又溫和地看向夏濯:“我看不出來。”
夏濯下巴一擡:“那老師告訴你吧。”
關渝舟配合地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态。
夏濯:“他們都沒有我好看。”
關渝舟:“……”
夏濯得意:“是吧?”
關渝舟:“……”
見逗得人不願開口,夏濯這才滿意地說起正事:“我真的發現了問題,這張全家福就是在這個房間裏拍的。”
正如他所言,全家福的照片中,背景牆上正好有一扇敞開的窗,而這扇窗與他們所在位置的對面牆上緊閉的那扇如出一轍。
為了證實這一點,他飛快地挑起手電筒,照亮了房間的對角處,又迅速将光重新複位,以安撫一下片刻時間內又開始難如坐針氈的身體。
不過這一照,不僅照亮了窗,還照亮了窗外挂了東西的細長電線。
關渝舟收斂了方才的輕松神色,而夏濯呼吸一窒,還在回味着那一瞬間看見的情景。
雨聲依舊是隔着窗戶傳來的,聽上去有些沉悶。勢頭不大,整體聽上去更是模糊不清,若不是窗戶上貼着的報紙太薄,屋內的人應當壓根聽不見的。
小破床撐一個夏濯就有些夠嗆,現在又上了個關渝舟。
短暫的吱嘎聲在空曠的房間內促狹響起,身體陷入黑暗後,夏濯強忍着不适,偏過頭來和關渝舟對視一眼,再一次一點點将手電筒貼着地向牆上掃去,一邊動作一邊有先見之明地噓聲道:“我一會兒可能會拖你後腿,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啊。”
關渝舟:“……嗯。”
進屋時關渝舟早就反鎖了門和窗,在不發出任何動靜下,那扇窗壓根不可能在正常情況從外面被推開。
似是應證了他的猜想,當夏濯渾身冒冷汗逆着本能摸準位置時,圓形的光照下那扇窗依舊是緊閉的,好似方才的短短一瞥是兩人同時産生的幻覺。
可他分明就看清了窗外那吊在電線上的半截幼童渾身泛着水光,搖搖曳曳的樣子讓他瞬時憶起了還未進村前在車上偶然回頭撞見的那幕。
他一時間不知該不該把手電筒收回來,身軀被關在自己制造的柔軟牢籠裏,明明四周的被子将他圈制在其中,應當是能夠給人一些安全感的,可他卻抖得像是手中的東西随時會被摔下,打在窗上的那輪圓形的光也随之劇烈地顫動起來。
關渝舟想碰碰他,卻又硬是将手握成了拳。他怕他的觸碰對于夏濯來說是雪上加霜,只會讓他的情況更加糟糕,一時間只能拽着包裹住夏濯的被角,盯穩了那扇窗。
在視線中,一截臃腫的小指忽然“啪嗒”一聲連帶着膠帶一同戳破了舊報紙,一只只剩眼白的小眼睛出現在了晃動的燈光下,正緊貼着窗向屋內窺視。
關渝舟忽然明白為什麽那個老太太要把所有的燈線全都剪斷了,他伸手奪過夏濯手裏的電筒關掉開關,随後利索地将人連着被子一同抱在懷裏滾到了床下。
陰雨天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但總比密不透風的屋裏亮敞。關渝舟抱着夏濯,一邊用被角替他擦額上的冷汗,一邊在對方不正常的心跳聲中閉上眼等待。
細雨連綿的背景音裏,纏着膠帶的報紙被撕裂的聲音響起,像是本該死去的蝴蝶正在破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