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返程那天,池今坐的商務車。
是沈總的車,臨行前叫她一起,說是順路送她。
沈總年逾五十,一頭幹練齊肩發,車裏開了暖氣,故而只穿了一件薄軟的米色羊絨衫。
眉心有一道“川”字痕跡,看上去嚴肅而冷淡。
她坐在後排手裏握一個平板,一邊浏覽經濟相關消息一邊開口:“看政策,明年拍地更難了,住宅事業部有的忙了,你們得努力把公司事業部第一的名頭保住啊。”
池今同坐在後排:“政策年年變,總有方法的,住宅這塊我肯定跟緊,您放心。”
“我對你是放心的,但有些時候意外情況出來了,為了服衆,我得有所表示。”
沈總在提扣下池今今年優秀合夥人獎,池今點頭:“我明白的,出發前我已經把健全工地安全措施的郵件發出去,年後開會指定新的措施和定責機制,不會再出現類似情況。”
沈總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相信我沒看錯你。”
之後她沒再說話,池今也沒出聲。
沈總除了對員工要求嚴格以外,別的不需要下屬刻意奉迎,只憑切實的能力獲取她的青睐。
商務車穩健地行駛在山路上,山路一邊是山石,另一邊是懸崖,懸崖邊野樹恣意生長。
池今坐在靠懸崖一側,看向窗外,早晨懸崖之間升起淡淡的霧,很有仙境的味道。
她卻沒有心情欣賞,莫名眼前浮現昨日在天然湯泉池中,季然那一雙漂亮修長的手,還有每一個修剪得幹淨細巧的指甲。
池今心頭有些躁,又說不上來為什麽,只有一點很确定——以後無法坦然直視季然的手了。
旁邊傳來幾聲猛烈咳嗽,池今轉頭遞去紙巾:“您是不是有些着涼了?”
沈總接過紙巾捂嘴又咳嗽幾聲,朝後靠去,擺手:“沒什麽的,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
沈總的咳嗽打斷遐思,池今幹脆拿出手機,看關注的地産相關文章。
地産政策頻頻出新,作為地産人,追上實時政策解析很重要,這也是池今的工作習慣之一。
“我的孩子如果有你這麽省心和能幹就好了。”
池今擡起頭,沈總看向她的目光比先前職業化的笑容,多了一絲溫情。
公司一些人總用“沈總親女兒”這樣的名號,污名化沈總對她的賞識。
今天卻是頭一回從沈總口中聽到“我的孩子”二字,公司私下都傳聞沈總應該沒有結婚,她是工作狂全年無休,更從未聽她提起丈夫和孩子。
池今不擅長安慰,想了想也只能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每個人都有各自發光的領域。”
沈總卻只是垂下眼,扯出一個似乎很無奈的笑容。
回到寧城,池今直接去了姥姥家。
這些年寧城主要開發重心在南邊,北邊是老城區,街邊三輪車煎餅小攤,賣水果的攤販,這些老城區的路邊攤在城南幾乎絕跡。
池今開車去姥姥家,路過一個水果攤,停下車,買了點草莓和香蕉。
老城區這點也好,不像城南,路邊稍微停一下罰單就來了。
姥姥住的小區是一個國企單位分配的房子,雖然老舊,但物業盡心,小區內很幹淨。
就是停車位少了點,池今費了點時間找停車位,剛停好,接到保姆方阿姨的電話。
方阿姨聲音火急火燎的:“池小姐!老太太今天出事了!她她——”
池今:“你別急,慢慢說。”
她單手倒車出來,打開免提。
“老太太今天念叨着你要過來說要親自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小排呢,洗排骨滑了一跤摔了!人一下昏死過去,我這着急忙慌打120啊剛進的搶救室,這會才有空給你打電話,北區三院!”
池今到的時候,姥姥剛出急救室。
方姨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念叨阿彌陀佛:“老太太真福大命大,剛才我在外頭等真是魂都要吓沒了。得虧我是明天才走啊,越想越後怕。”
池今跟着推車去了病房。
方姨還在絮絮叨叨:“可明天我得回老家,這下咋整啊?”
池今輕聲說:“今天的事謝謝方姨,你做得很好。”
一邊說一邊打開微信:“這一千算是感謝以及你送姥姥過來的路費,另外放假的事不用擔心,我會為姥姥請護工的。”
“好,好,護工是比我專業得多。”方姨收了錢,試探着問:“那,我能回去收拾東西了嗎,下午回去的票呢。”
“可以。”
方姨離開後,病房終于安靜下來。
池今先去把費用交了,找人約了護工,才回到病房裏來,這是兩人間,另一張床沒有病人,倒是很清靜的。
池今拉來椅子,坐在床邊靜靜看向病床上還沒醒轉的姥姥。
這不是第一次了,姥姥年近八十,前幾年開始每年都會因為一點毛病進醫院住一陣子。人都說老人摔不得,年輕人摔一跤爬起來就沒事了,老人摔一跤卻有可能致命。
前些年池今送走了爺爺和奶奶。
她看着病床上老人滄桑的面容,皺紋橫生,旁邊輸液的手背皮膚也松松垮垮的,血管突出很明顯。
她輕輕握住姥姥微涼的手,沒有言語。
池今在病房裏一坐就到了中午,護工姍姍來遲。
護工來了,她才得閑能出去先吃頓午飯。
這頓午飯自然是沒什麽心情的。
池今往醫院走,給父母打電話打了幾個沒信號,也習慣了,山裏信號差。
她挂了電話,路過醫院門口看見急救部一輛車下來一擡擔架和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穿的米色毛衫,純淨的底色上血跡顯得觸目驚心。
擔架擡下來時,一只纖細手腕從被子裏垂落,滴滴答答地留下暗紅色血。
池今快步走了過去,季然看見她先擺了擺手,跟着醫護人員直到把擔架上的人,送進急救室。這才站在急救室門口長長舒了口氣。
“你這是,什麽情況?”池今盯着她的毛衫。
季然順着目光低頭,像是才留意到斑駁的血跡:“……C!我新買的毛衣!”
擡頭見池今定定地看着,随意地朝急救室方向揚了揚下巴:“沒什麽情況,随手救了一個路人,挽回前女友沒成功鬧自殺呢。”
前女友?
分明看見擔架上是一個年輕女孩。
池今驚訝:“她也是那個?”
季然擡眼,挑起細眉,悠悠反問:“哪個?”
池今虛咳一聲,扭開臉,避開她的視線,過了會又轉回來:“那……前女友人呢,女孩都自殺了她也不來一下?”
“她說不想來。”
“你怎麽知道?”
“她前女友是我朋友啊。”
“……”
季然并不避諱池今目光中的複雜意味,坐在冰涼的金屬椅上。
一邊用濕紙巾不緊不慢擦手上的血跡,一邊說:“我朋友養了她兩年,丫頭說什麽沒試過跟男人戀愛很遺憾,轉頭被騙|炮騙錢想找我朋友複合,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被騙了就該自己受着,何必撒潑鬧自殺,把最後那點情面都給毀了,不是我朋友求我我都懶得來,想死就死去。”
她在旁人印象中,一直以來都是笑眯眯很和善的模樣。
此時此刻一身暗紅血污地說“想死就死去”,雲淡風輕的涼薄神态,卻讓池今暗然心驚。
“你怎麽在這?”季然問:“不是早上才從山裏回來麽?”
池今簡單答道:“姥姥摔了一跤過來住院。”
“哦。”
季然擡頭,忽而朝她笑了下:“我人都來了,順道也去看看姥姥吧?”
池今用目光示意她的毛衫,季然反應過來,笑出聲:“估計得把姥姥吓暈是不是?算啦算啦,幫我帶個問候。”
“好。”
池今接得很快,接完才頓了下,帶個問候?
姥姥都不認識她,帶哪門子問候?
這時,護工的電話打進來,池今接完對季然說:“姥姥醒了,我上去了。”
“去吧。”季然朝她擺手:“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池今走到拐角處,回頭望過去。
季然坐在椅子上,雙腿伸直,仰頭靠着牆,一身綿軟細膩的毛衫上血跡分明。
醫院的冷光打在身上,纖瘦的身影看上去孤寂,又落寞。
萬幸姥姥沒有大礙。
除夕夜開張的飯店本來就少,大部分還被預訂了,不接類似外賣的打包單,池今跑了好幾個飯店才買到飯菜。
“我吃醫院的飯菜一樣的。”姥姥坐在床上,嘆息:“人老咯摔一跤居然也要住院了,要不這會你該吃上我做的糖醋小排了。”
“姥姥快別說這些,您身子養好比什麽都強。”
池今打開打包盒,一一鋪開。“以後別進廚房了,地面濕滑太危險。這個沒得商量啊,回頭我也跟方姨說。”
她在醫院陪護到下午,姥姥睡了後,才離開病房。
電梯到一樓,路過門口沒想到又遇見季然。
“除夕夜,你不回家過年嗎?”池今叫住她。
季然正在收費處繳費,拿着單據過來用無所謂的語氣說:“我沒家人,在哪兒過都一樣。”
“抱歉。”
“打住!”
季然把單據随手往包裏一塞:“沒什麽抱歉的,就一客觀事實而已。你呢,不回家過年?”
“父母在外地工作,我一個人。”
“哦。”
季然目光往下,見池今手上拎着打包盒,一挑眉:“哇,姥姥都住院了!你就給她吃這些啊?”
語氣誇張,好像池今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提打包盒的手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池今不自然道:“……我不會做。”
“我會啊。”季然揚眉:“不如這樣,你收留我過年,我給你做飯,姥姥的飯我也包了!”
“你?”
池今不由得上下打量。
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怎麽看都不像會下廚的人。
只見季然伸出漂亮的手,五指舒展活動了一下,朝池今彎起唇,眨巴着眼睛說道:“姐姐你這麽快就忘了啊——”
“我這雙手,做什麽做不好,嗯?”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猜到下一章什麽進展了嗎!【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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