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Ⅲ.記憶迷宮18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對褚初産生了興趣,畢竟他跟你以前選擇的類型都不一樣。而你最終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殺人,你利用他的記憶障礙為自己做掩護,最後的目的又是什麽了?”
莊笙是真的感到疑惑,這一點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姜讓對待褚初很特別,那些細心呵護也不是裝出來的,可他一邊關懷照顧着自己的病人,一邊又毫不猶豫地将罪行嫁禍到他頭上。
這種行為,不是自相矛盾嗎?
“莊警官,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姜讓恢複了正常表情,臉上也沒有了笑容,剛才那樣冷漠毫無感情的眼神,仿佛只是莊笙的幻覺。
他帶着點疑惑望着莊笙,“我對小初當然是真的關心,不可否認,作為醫生,我不該對自己的患者産生過多私人感情。可精神療養院裏的病人跟其他醫院的病人不一樣,他們本來就是被家人遺棄的,尤其像小初這樣從小就被送進療養院裏的人,更是需要別人的愛。”
“我承認自己醫術不精,治不好小初的病。可小初遇上我,再怎麽也不能說不幸吧?”
莊笙定定地盯着姜讓看了會兒,放棄跟他正常溝通,并示意旁邊坐着的警員開始記錄。
“何玉死的當天,你跟她在醫院的食堂一起吃了晚飯,當時你跟她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請如實回答。”
姜讓微微皺眉,“警官,這些你之前‘例行詢問’我時我就都已經說了啊。”
“你是說了,但你沒有說實話。”莊笙拿出幾張打印的照片,一一擺在姜讓面前,“你說自己沒怎麽理會何玉,而事實是,你故意當着何玉的面跟別人發信息,最後還‘不小心’讓何玉看到你手機上的內容。跟你發信息的人是唐靈吧,而你故意讓何玉看到的內容,就是導致她下班後獨自去到那個地方的原因。”
在桌面上擺着照片,是莊笙截取監控視頻的某個畫面并将之放大後的圖像,像素有點低,但還是能夠看清楚。圖片一共有三張:
第一張是玻璃反射出來的畫面,姜讓坐在食堂低着頭,他對面坐着何玉。從監控視頻的角度只能看到何玉的正面和姜讓的背部,看不到姜讓臉上的表情和他手上的動作——但這張從兩人座位對面玻璃上提取出來的畫面,卻能看到姜讓的正臉——表情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手上的動作,他正低着頭在玩手機。
第二張依舊是玻璃反射出的的畫面,姜讓把手機放在桌面繼續吃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沒有鎖屏,屏幕亮着停留在信息界面。而且手機放置的位置離自身較遠,差不多推到了桌面正中,坐他對面的何玉只要一低頭就能夠看到。
第三張比較清晰,直接截取的是監控視頻的畫面,正好拍到何玉正臉,她低頭盯着桌子在看什麽,眉頭皺起,臉色有些陰沉——跟之前甜笑着找姜讓聊天的樣子截然不同。
姜讓垂眸掃了眼放到自己面前的照片,擡頭看向莊笙挑了挑眉,“莊警官這是,看圖說故事嗎?”
像素太模糊了,再怎麽技術還原,也沒辦法看清手機屏幕上的內容。所以,光是這三張照片的話其實也說明不了什麽。
莊笙沒有理會他的戲谑,徑直說下去。
“何玉跟唐靈都對你有好感,尤其唐靈,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你先是利用女人之間的嫉妒心,讓何玉以為你會私下跟唐靈見面,所以她下班之後沒有回家,而是獨自去了某個地方。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故意讓何玉看到的信息內容就是約唐靈見面,目的就是将她引到療養院殺掉。
“當然,這一切都是你自導自演,你根本沒有跟唐靈發什麽信息。但是有一點你大概沒想到,唐靈當天晚上跟在何玉後面,也去了那個地方,她看到了你開的車,只是沒看到你的人。之後她偷偷跑去找車,回來後才告訴警方說自己跟蹤何玉的事。
“我猜她應該是在現場發現了什麽,然後知道了那晚載走何玉的人是你,但她替你隐瞞了下來。在唐靈被殺的前一天,她買了一條很貴的裙子,還向同事請教怎麽化妝,這像不像是在為一場約會做準備?
“我想她大概是找你攤牌,告訴你她知道何玉是你殺的,并會為你保密,你安撫了她,讓她以為你會和她交往。她興沖沖地為未來做規劃,卻不知道你已經動了殺心,以同樣的手法将她引到療養院,然後把她殺死。”
莊笙說到這裏停下,手按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直視着顯得過于平靜的姜讓,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是這一次,你用來引起唐靈嫉妒心的是褚初,你把唐靈引到褚初的房間殺掉,事後還可以嫁禍給褚初。你是褚初的主治醫生,也是他現在最依賴的一個人,你當着他的面殺掉唐靈,他當時不會做什麽甚至不會發出聲音,而睡一覺之後,又把前一晚發生的事情全都忘掉了——多麽完美的替罪羔羊。”
“你怎麽下得了手?”莊笙坐直起身體,眼中透露出一絲悲哀,搖着頭長長嘆息了一聲,“原本你是最有可能取代褚初母親能夠讓他回歸正常生活的那個人,可是現在,你徹底毀了他。”
在莊笙說話時,姜讓一直垂眸沉默不語,此時他擡眼看向莊笙,嘴角一抹仿佛凝固住了的笑意。
“你說我毀了他?”他聲音很輕,一字一頓,不等莊笙回答,又自己說道,“我可是他的主治醫生啊,救他還差不多,又怎麽會害他。莊警官,你說話可以講證據,不要亂冤枉人啊。”
莊笙不意外他的否認,“你現在不承認沒關系,你每年都會自駕游吧?每年在你的自駕游路線上都會有命案發生,從八年前開始到現在,類似的案子不下十幾起。你不可能從一開始就這麽謹慎,從最開始的案子查起,總能找到證據。”
“莊警官這是,認準了我嗎?”姜讓問道。
“不是你嗎?”莊笙盯着他的眼睛反問了一句。
姜讓默然片刻,微微笑起來,“莊警官的推理很精彩,可惜都是沒有根據的胡亂猜測,說我殺人嫁禍小初也就算了,居然還把我說成連環殺手。我是救死扶傷的醫生啊,哪裏像那麽沒人性的變态殺手了?”
莊笙盯着姜讓嘴角的那抹笑,沉默好半晌後說道:“……其實你很多地方都符合變态殺手的特質。”
被說成像變态殺手姜讓也沒生氣,還頗感興趣地挑了挑眉“哦”了一聲。
“比如正常人被當成變态殺手時,就不會像你這樣還在笑。”
姜讓嘴角的笑容頓時有點僵。
“變态殺手有一個特質,那就是他們獲得愉悅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樣,他們是通過傷害、剝奪、操控他人來獲得愉悅感和滿足感。你每年出去放松心情的不是自駕旅游,而是殺人。
“而變态殺手一般都會有一個不幸福的童年。據調查所知,你的母親在你很小的時候就抛下你和別的男人跑了,父親常年對你冷暴力,可以一整年不跟你說半句話。
“變态殺手,尤其連環殺手,都不是生下來就開始殺人的。他們或許會時時産生殺人的念頭,但真正付諸實踐大都會有一個契機。
“比如你,第一次開始殺人是在八年前,那個時候,你的母親剛好過世。我猜的沒想的話,在你父親死後,你找到了自己生母,期間應該發生了些事情,你母親變成了你的開關。她一死,你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只能通過殺人來發洩。你無法跟人建立長久的正常的感情,所以總是換醫院,褚初,大概是唯一的意外吧。”
莊笙說完盯着笑容已徹底消失的姜讓,問了一句,“是不是挺多地方符合的?”
長久的沉默之後,姜讓只說了一句話。
“我要見褚初。”
之後他便保持緘默,無論問什麽都不再開口。
褚初的待遇比姜讓好,沒有戴上手铐和腳鐐限制活動,但他基本沒怎麽動過。除了解決生理問題外,便像雕塑一樣一直坐着不動,看監控畫面的話完全是靜止的,會以為是不是按了暫停鍵。
當姜讓出現在他面前時,他臉上沒有什麽明顯反應,只是擡頭看了看姜讓,眨了下眼睛。
姜讓看到褚初倒是很激動,沖過去想靠近他,但被押着他過來的警員攔住了,把他摁在了座位上。
“你想說什麽就坐在這說,不許有身體接觸。”莊笙站在一旁說道。
姜讓仿佛沒聽見莊笙的話,眼睛一眨不眨相盯着對面的褚初,臉上又恢複成了在療養院時溫和主治醫生的模樣。
“小初,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這麽久,你不會怪我吧?”姜讓臉上挂着親切的笑,溫和地問了句。
褚初面無表情看盯着他,沒有反應。
姜讓臉上的笑有些難以維持,他竭力保持着聲音的平穩,“小初,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姜醫生,是姜哥哥呀。”
問到最後語氣控制不住地出現了一絲急切。
但褚初看着他,依然沒反應,眼神毫無波動。
姜讓的笑漸漸變得扭曲起來,他的雙手用力在桌面抓撓,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不記得了嗎?不記得了嗎!”他嘶吼一聲猛地站起身,又被摁住肩膀死死坐回椅子裏。
他突然的大吼沒有吓住褚初,少年依舊是一臉木然地看着他,緩緩眨了下眼睛,好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激動。
“居然也不記得了,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個個的,都記不住我呢?我對你們來說,就那麽無關緊要嗎?就那麽不值得記住嗎?”姜讓喃喃自語,慘然一笑,面上滿是自嘲,他擡頭看向褚初,沒有剛才的激動,緩緩地問了一句。
“即便我做了那麽多,也還是記不住我嗎?”
說完這一句,他不再開口,要求離開。
等到所有的人離開,房間裏又恢複了平靜,只剩下褚初一個人。
他保持着剛才的坐姿很久沒動,眼睛望着門口的方向,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一直過了好半晌,安靜沉默的少年忽然動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十根手指靈活地動了起來,好像在彈奏着什麽旋律。
他面無表情地彈奏着,慢慢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傾聽着一首無聲的樂曲。
如果懂鋼琴的人看到這一幕,很容易能猜出。
他彈奏的是:《致愛麗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