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最優
宋桑池挂了電話。晚些時候, 兩人從床上起來洗漱,叫了酒店的午餐送上來,用餐的時候, 陶酥不可避免又再提起剛剛電話裏的事情:“宋桑池, 我覺得我還是住酒店,我不想去你家住。”
興許是心裏矛盾, 說完這句話以後陶酥手下的力道一緊, 手裏的不鏽鋼刀叉在瓷質的白色盤面上劃出刺耳一聲響,就連她本人都沒忍住皺起眉頭。
沒有人會喜歡這樣尖銳而又刺耳的聲音, 就如同彼此的關系對于雙方的家庭來說同樣尖銳一樣,更何況就陶酥從宋桑池這邊了解到關于宋家的皮毛來講, 這家的長輩似乎并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人。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住別人家裏的習慣,會覺得很拘束,很不自在。” 甚至于害怕自己在言語的表達上會讓宋桑池不太舒服,陶酥又補充了一些解釋。
兩人才剛剛在一起沒有多久,不管是基于何種理由, 陶酥都沒有要太早接觸對方家人的打算。
剛剛宋桑池和宋雨漪的通話全過程她都聽到了,也知道這個電話直到講完,宋桑池都沒有給電話那邊的人一個确切的想法, 所以她必須先一步明确的将自己的态度表達出來,免得……對方會默認。
在陶酥看來, 提出問題, 解決問題,才是維持一段關系的長久之計, 而并非委曲求全。
看到氣氛忽然凝重, 宋桑池也怔了怔:“怎麽忽然說這個?”
“我也沒有讓你去我家裏住的打算,畢竟……”她頓了頓, 沖陶酥淺淺一笑,揶揄道,“我們又不是真的只是‘關系要好’的朋友。”
聽完,陶酥也驀的松了口氣:“那就好。”
話題結束,她重新握緊手裏的刀叉,自然地分切着盤子裏的牛排,一直梗在心間的那塊大石頭終于安然落地了。
下午的行程安排并非一直待在酒店裏,上一次來京城的時候,陶酥有郁安陪着去故宮轉了轉,這回也同樣想着去首都的其它景點游覽一下,看看風景。
所以下午要去的地方,是京大校園,只不過這次陪同一起前往的人不是郁安了,而是換成了宋桑池。
天氣炎熱,下午的溫度比上午要高出很多,是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出門前陶酥仔仔細細将裸露在外的地方塗好防曬霜,還帶了一把太陽傘在身上。
不止是自己,她也給宋桑池塗上了,溫熱的掌心上沾黏着的防曬霜,被均勻地擦在每一寸肌膚上。
計程車停在了京大西門的地方,大學小區所占的面積本就打,她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在四環內快要出四環的地方,恰逢大學放暑假,又是大下午的時候,周遭的依賴于學生人群生存的店鋪和超市略微顯得有些冷清。
炙熱的陽光照在人的身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灼燒一樣的感覺,從車上下來以後陶酥便撐起了自己嫩黃色的小黃雞太陽傘,遠遠望去,格外顯眼,只是和身旁的宋桑池有些不太搭便是了。
不大的太陽傘被撐起,宋桑池下意識擡眸看了一眼頭頂。
“怎麽了?”陶酥眼尖瞧見了她的動作,将傘檐拉低了一點,好似能堪破人心的一般,“是不是覺得這把傘有點過于顯眼了?”
宋桑池瞳孔微張,流露出點點驚訝情緒。
“一點點,不過很适合你,很可愛。”她很快承認自己心中所想,順帶着也誇贊了陶酥一句。
她今天出門穿的并非昨天那身,而是打電話讓酒店服務生從附近服裝店臨時買來的一身較為休閑的襯衫西褲,若非條件有限,宋桑池也是不願穿得這樣正式單調的。
這樣的裝扮搭配上她本身就較為清冷的氣質,是以一眼望過去和頭頂的小黃雞實在不搭。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你也不賴。”宋桑池曾經對樹洞說過“可愛是對一個人最高級的贊美”,所以再度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陶酥不會覺得這是一種敷衍的形容詞。
她彎了彎眼眸,眼睛盛滿了璀璨的光:“和可愛的人在一起,你也會變得可愛。”
“這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陶酥者可愛。”
宋桑池從來沒有聽過有哪個人這樣篡改古語,竟只是為了誇贊自己,她不免失笑出聲,清冷的神情在眼眸跟着彎住那一刻起便也不複存在了。
和陶酥在一起,情緒總是起起伏伏,若非極致的快樂,便是墜落深淵的孤寂,疑惑是患得患失的失落,再沒有哪一刻能夠歸于平靜。
“我們進去吧。”看到宋桑池又有要開始走神的跡象了,陶酥連忙出聲發出了下一步的指令,抓緊時間往前走去。
太陽傘不像雨傘,小小的傘檐原本只能夠完整遮擋一人而已,現在多出來一個人,便需要兩人挨得極近才行,不過這對于她們來說似乎并不是什麽難事。
京大現在正處于放暑假的階段,校園裏人流量不多,兩人走到門衛室登記了一下來訪信息以後便順利進了校園,只不過往前剛走出一段路便到了一處分岔路口,就在宋桑池猶豫着要往哪邊走的時候,陶酥摸出手機,從相冊裏調出來一張卡通手繪地圖的照片。
“你還做了功課?”
“嗯哼,好不容易來一次京城也算是旅游吧,既然是出門旅游當然要做攻略。” 陶酥不置可否,語氣中藏着不易察覺的得意,這張地圖據說是以前京大的學生自己的畫的,特意分享出來供廣大前來參觀游覽的游客們認路。
她是從某軟件上找到的,當時就存了下來。
宋桑池瞧她眉梢微微揚起得意的模樣,卻是像極了得到主人誇贊,瘋狂搖尾巴的小狗勾。
“真厲害,那我們走哪邊呢?”她配合地給出了陶酥想聽到的誇贊,不過出口的聲音裏全是慢慢的寵溺和縱容感。
按理說京大校園的風景算是不錯了,各處的建築設計也很特別,可宋桑池就是移不開眼去往別處瞧,她的眼神一刻也離不開陶酥身上。
陶酥只思籌了一秒鐘左右的時間便給出了答案:“嗯……往右吧,圖書館在是往這邊去,現在雖然是暑假但是他們的圖書館應該開了吧,畢竟還有考研和申請留校的學生。”
各大高校每個假期基本都有申請留校的學生,有條件的學校甚至會為這一部分學生在假期裏繼續開放學生宿舍和食堂窗口,不過并非全國高校全都如此,至少一些小地方的高校就不會。
像陶酥她們所任職的南大,當屬有條件的那一類。
所以她們理所應當認為京大也屬于這一類。
“我們去看看他們的圖書館,聽說京大的圖書管理珍藏不少~”畢竟這麽炎熱的天氣,找個地方坐着乘涼才是正經事,圖書館剛好符合這一條件。
“好,那就往右。”宋桑池沒有任何異議,她今天下午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附和陶酥所有的決定。
在學校裏的時候當久了老師,在學生面前總是端着,架着,在實驗室裏也總是教人做這,做那,即便是回到了家裏,凡事也需要自己思量考慮再做出決定,從小到大,懂事以後父母教會自己的第一件事便是“獨立思考”。
宋桑池習慣已經獨立強勢了許多年的事情——至少在遇到陶酥之前,她一貫如此。
現下好不容易可以依賴“她人”了,她自然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既然陶酥都已經事先有了安排和部署那麽她跟着便是,她也想體驗一把萬事有“桃”的滋味是種什麽感覺。
圖書館的位置距離京大西門大約有好六七百米的距離,地圖上還不太能顯現出來,實際走下來着實覺得有些遠了,畢竟頭頂火辣辣的陽光照下來,就算被傘檐遮住了一部分也還是架不住空氣中的熱。
一路過來,陶酥後背的衣服被汗水稍稍浸濕出了一塊深色,格外醒目。
這樣的酷熱感直到進了圖書館以後才稍稍消退了一些。
工作日的圖書館,又是假期內,入口處的工作人員也懶懶打了個哈欠,兩人簡單登記了一下便順利走了進去。
一樓是人文歷史區,大多放着一些歷史書籍,按朝代劃分,清楚明白,很容易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書籍,不過這片區域并不屬于陶酥和宋桑池所感興趣的範圍,兩人仔細看了看貼在牆上的區域指示牌,便來到了電梯口,準備搭乘電梯前往自己要去的樓層。
不過宋桑池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在這裏還能碰見熟人。
“小宋?”
陌生的稱呼讓宋桑池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是在喊自己,直到站在一旁的陶酥小聲提醒了一句:“宋桑池,後面好像有人在叫你。”
原來陶酥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身後那戴着眼鏡的老人正望着她們這邊。
宋桑池這才略為遲鈍地轉身回頭。
原來是那天陸曼秋特地請到家裏吃飯的景教授,當晚發生的事情宋桑池印象深刻,是以對于景教授的臉也十分有印象。
“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呢,你怎麽這時候跑到京大圖書館來了?” 就在人轉身過來的那一剎,景教授終于确定自己的判斷,他對宋桑池的印象還不錯,“難不成是改變主意了,想要順着家裏的意思還是回來京大發展?”
景教授開口便是回京大任教的那件事情,絲毫不覺有什麽不妥:“怎麽樣,一路走過來感受到了我們學校的文化底蘊嗎,這棟圖書館的藏書也有很多,如果你想要借閱數學類相關書籍的話可以去八樓。”
“對了,你沒有學校的借閱證,是不能把書帶出去的……不然這樣吧,你要是實在想借閱書籍可以把你想看的書名發給我,我到時候幫你借了拖人帶給你。”
景教授十分熱情,越說越遠,也不知到底是出于對宋桑池的單純欣賞還是因為宋桑池家裏背景頗深的關系。
宋桑池見狀,連忙出聲委婉謝過教授的好意:“沒關系的景教授,我今天過來只是陪朋友逛逛京大校園,這畢竟也京城一個很具有代表性的景點了。”
所謂朋友,指的便是身旁的陶酥。
“我沒有想要借閱書籍的想法。”宋桑池沖人尴尬地笑了笑,只想快些結束話題。
餘光朝陶酥身上瞥去,只見人臉上原來挂着微微的笑意已然消失了,此刻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那好,既然是游覽觀光那你們看吧,我還有個會要開,就不和你多聊了,”見宋桑池沒有要和自己多聊的樣子,景教授也十分識趣,只見他和藹的笑了笑,“我倒真希望你是改變主意過來實地考察了。”
言罷,他邁開步子朝着一樓圖書館出口的位置走去,宋桑池這才瞧見對方手裏拿着一本借閱出來的書籍,想來也是剛剛從八樓乘電梯下來的。
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電梯已經到了一樓。
兩人雙雙步入空曠的電梯裏,直到笨重的電梯門緩緩閉合,陶酥在這時候出聲了。
“宋桑池……”她若無其事地偏過頭來,叫了宋桑池的名字,“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陶酥總是憋不住,總是有話直說,總是喜歡在問題出現的第一時間就将它解決掉,片刻都等不了。
這麽長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宋桑池哪能不了解對方的性子。
她不急不緩地開口,接過了對方的話:“你先別問,讓我來猜一猜……是想要問剛剛那個教授說的事情嗎?”
“是不是想問我到底會不會回京城發展?”
陶酥驚訝于宋桑池能夠準确無誤地猜到自己的心情,不過事情的關鍵到底是從她口中說出來,亦或者是從對方的口中說出來,似乎都無關緊要。
她輕輕“嗯”了一聲,眉眼間萦繞着淡淡的憂慮。
重要的是宋桑池的回答。
三言兩語間,兩人已經抵達了指定樓層。
不過圖書館裏畢竟不是談話的地方,兩人于是走出到樓梯間的過道裏來,繼續未完的交流。
樓梯間的過道不如圖書館內部,有冷氣環繞,這樣從門裏面走出來便很清楚的感受到了溫度的落差,那種黏黏膩膩叫人覺得難受的悶熱感又再重新席卷而來。
陶酥只覺心頭染上一股莫名的躁意。
她還在等待着宋桑池的回答,卻并不怎麽耐心,因為剛剛那個教授口中所說的事情她從來不曾知曉,從對方說出口的只言片語中可以得到的信息是,回京城發展這件事情,是宋桑池家裏的意思,并不是宋桑池本人的意思。
并且宋桑池最後也沒有同意家裏的安排。
不過陶酥的重點在于,為什麽自己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呢?
她們明明每天都聊天,每天都電話,甚至是視頻,在分開的這段時間裏,她會和對方分享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喜怒哀樂,無聊的,有趣的,她本以為宋桑池也是如此。
但是現在看來,好像并不是。
長久的沉默,被宋桑池一句“對不起”輕聲打破。
開口便是道歉,宋桑池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做得不妥的地方:“因為這是我媽媽的意思,我當場就拒絕了,再加上那天晚上喝了酒和你視頻……”
那天晚上的重心偏移,注意力全放在了網絡那頭陶酥的身上,宋桑池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去和人說這些事情。
“是你說你很不開心的那天晚上?”陶酥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相當精彩。
宋桑池輕輕“嗯”了一聲。
說起那天晚上,陶酥心裏剛剛升起來的那股氣忽的一下又散開,惱怒感全變成了另外一種莫名的情緒。 兩人都清楚的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些什麽,不過知道是一回事,面對面談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顯然不是什麽适合談論的事情,陶酥自己那天晚上會做出那種事情,大約是被宋桑池下了蠱……
“好吧。”到了嘴邊要譴責的話又被咽了回去,陶酥一時有些無語,那天晚上宋桑池确實和自己說了“很不開心”,現在想來,大抵是因為這件事情和家裏又鬧不愉快了。
這樣看來的話,也不算是“一點都沒有和自己說”,陶酥的氣瞬間消了大半。
不過卻不想這麽輕易就被哄好,還想着要拿喬一會兒。
她斂了斂眼眸,悶聲繼續道:“不過你家人都在京城,想要你回來發展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京大的條件比起我們學校……确實好了不是一點半點。”
她們所處的南大是私立大學,大約除了在給錢爽快這方面能夠比京大好以外,其它地方都比不上。
無論是名氣,還是師資,亦或者是含金量。
“你現在不想回來,不代表以後也不想,”說到這裏,陶酥的鼻尖已經開始發酸了,明明尚未發生的事情她只要想想就開始難過,不過她還是很堅定地望向宋桑池,給出了自己的态度,“宋桑池,我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覺得南大不适合你了想要回京城發展,你要和我說。”
“我和你說,然後呢?”宋桑池沒有想到陶酥竟能想這麽遠,一時覺得好笑又好氣。
笑陶酥杞人憂天,氣陶酥不信任自己會堅定地選擇她。
宋桑池繼續問:“然後你就大大方方讓我回京城,和我開始難熬的異地戀?”
“對。”陶酥認真點頭。
“胡言亂語。”宋桑池斂住了臉上的笑,冷下一張臉,她只用四個字就評價了陶酥的行為。
雖然很生氣陶酥在這方面一點也不信任自己,但宋桑池還知道現下要緊的事情不是和人算賬,而是要讓對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意。
她思籌片刻,便已經想好要如何組織語言。
“陶酥,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拒絕家裏的安排,留在南城嗎?”宋桑池望着站在自己前方沒兩步遠的人,開口詢問。
又到了一問一答的模式。
陶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以搖頭沉默代替回答。
她想要問“是不是因為我?”,卻又害怕宋桑池肯定的回答,倘若真是因為自己的話,那她會有些自責,畢竟這是攸關一個人前途和未來的事情。
不過宋桑池的答案卻沒有因為陶酥的沉默而有所改變。
“就是因為你。”她薄唇微啓,說出了自己的答案,“不過卻并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女朋友,而是因為你是我的最優解,在你面前,所有的選擇都黯然失色。”
宋桑池以及其正式的語氣和學術的口吻,說着嚴肅而又正經的話。
陶酥一時竟然分不清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什麽是……最優解?”
她不是很明白這樣一個專業詞語。
宋桑池娓娓道來,為她解疑答惑:“我是數學老師,所以想事情的大部分時候都是用的數學思維,你知道我們兩個人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相遇的概率是多少嗎?”
陶酥剛想要問“是多少”,然而面前的人已經說出來答案:“截止到去年為止,世界總人口數已經接近七十六億了,那麽用概率學的算法來計算兩個人在這七十六億人裏相遇的概率,你覺得會有多高呢?”
“相遇且相識的概率的?”
“相遇相識且相愛呢?”
宋桑池一連抛出了好幾個問題,然而事實上,這些問題連她自己也無法解答。
陶酥一時間被問得啞口無言,饒是數學并不好的她也知道,在七十六億這樣一個龐大的基數面前,兩個人能夠相遇的概率幾乎約等于零。
然而……
“然後再來看我進京大任教的概率,現在你還會覺得我選擇你,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不管全國乃至全球的在職教師的基數有多龐大,都一定比不過七十六億這個數字,這已經不需要去詳細計算了,答案就擺在眼前,無可否認。
“好像……是這麽回事?”陶酥竟然覺得宋桑池說得很有道理,在這麽直白的數據面前,她心中的自責感漸漸減少了些。
不過還是有些不确定,總覺得有種被忽悠了的感覺,卻又拿不出證據。
“不是好像哦。”對于陶酥這樣仍不确定的語氣,宋桑池不是很滿意,她搖了搖頭,而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陶酥的肩膀,輕聲開口,“是本來就是,你本來就是我唯一可以選擇的最優解。”
她的眼神堅定而又溫柔,向陶酥給出了自己的最終結論:“你,就是我最正确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點,因為我寫了六千字!還不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