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月十九日,大晴。
陶知川把各項事情和相關人員再确定了一遍,司儀,婚禮策劃,酒店人員,攝影師,把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次,等一切結束已經是晚上。
他的內心其實很平靜,事情一件一件地來,應接不暇,人人都忙得頭暈腦脹,他卻像是一個旁觀者一樣,冷靜理智,露出得體的微笑,旁人也看不出什麽區別,甚至都喜氣洋洋地祝福他,他也一一道謝。
一切都很完美,與他相關又不相關的完美。
他真希望,這就是他們說的向前走。
他去了一趟醫院,在征詢了主治醫師的意見之後,把陶母接回了家。因為病痛的折磨,陶母幾乎瘦成了一把骨頭,陶知川一把抱起她的時候,都有些驚訝,眼眶一下就紅了。
陶母察覺出他的異樣,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眼神慈愛,微微笑了下。幾乎讓他眼淚刷地一下留下來。
他強自鎮定地把母親輕輕地放到輪椅上,低低地說:“媽,我們回家。”
大約是為了緩和氣氛,陶母又問了些婚禮的細節。陶知川答得認真,就好像自己也在期待着這場婚禮一樣。果然陶母的精神好了一點。
陶知川知道自己的母親挂心這件事,索性也事無巨細地說,也包括很多瑣碎的事情。
陶母聽得笑盈盈的,表情滿足而欣慰,只是看向陶知川的眼神裏依舊留有明顯的歉意和心疼。
所以說,知子莫若母。
陶知川和母親感情深厚,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麽。
這種眼神幾乎讓他哽咽幾次,眼眶已經徹底紅了,只能拼命不讓眼淚流下來,盡力說些高興的事情。
陶母看得通透,也知道他心裏苦,看着自己兒子拼命掩藏眼淚,一直勉強彎着的嘴角,莫名其妙增加的誇張的不知道是在轉移誰的注意力的手勢和時不時的清朗的笑聲,內心像是一直被人用手狠狠攥着,疼得連呼吸都顧不上了。
她開始懷疑,确切地說,她一直在懷疑,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對不對。
她也許還有喊停的機會。
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害了兒子和其他的人。
她和陸安深接觸過,也大概能确定那個男人可能并不會那麽容易地就忘記這段感情。
那個男人大概也是深愛着自己的兒子的,不然不會有三個月的約定的存在。
而自己的兒子和方菀卻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兒子要是一直忘不了陸安深,那麽這也是害了別人家好好的姑娘啊。
想來想去,陶母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臉上的憂慮和猶豫堆積。
看見母親這般,陶知川停下了話頭,寬慰似地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
為了明天的婚禮,陶知川之前特意準備了一身新衣服給陶母,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并沒有給她試過,這個時候似乎正需要這樣的事情來調節一下低迷的氣氛。
陶母拗不過他也試了,笑說很合心意。
剛才的低沉景象煙消雲散。
陶母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晚上十點整,陶知川服侍陶母睡下,疲憊地按按眉心,準備去洗澡睡覺。
突然手機響起來,來電顯示是方菀。
他不知道他們明天都要結婚了,這個時候為什麽還要聯系。他并不認為方菀已經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有信心到連一天沒有見到就想念得緊連一時半刻都忍不了而需要聯系。
雖然不明所以,他還是接了起來。
接近破曉。天色微亮。
陸安深一夜未眠。
長久保持着一個固定的姿勢,坐在餐桌前,眼神睜得很大,但卻一動不動,連眨眼都沒有。空洞的眼神裏似乎還夾雜着一些困惑,他緊緊盯着桌上僅存的一個小小的藥瓶和一個裝着清水的玻璃杯,不知道在想什麽。
在幹淨整潔到不像有人居住的房間裏,似乎察覺不到任何人氣。
外面好像又亮了一點。
陸安深伸出僵硬的手,握住藥瓶,雖然機械但卻極慢的動作把瓶蓋一點一點擰開,帶着不同尋常的鄭重。
外面突然傳來人的私語聲,陸安深手一抖,像是被噩夢驚醒一般,把藥瓶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發出與這個房間違和的聲響,以至于陸安深也被下了一跳。
陸安深平複下心境,機械地轉頭望向窗戶,原來已經那麽晚了麽?那些聲音大約是早起的鄰居發出的。
他回過頭,過了一會,房子再次恢複安靜。
陸安深沉默,眼神卻是慢慢鮮活過來了,越來越多的情緒争先恐後地從眼睛裏洩露出來。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坐在這裏了。
大概也從來沒有人見過流露出那麽多負面情緒的陸安深。
時間流逝,陸安深感覺到自己胸腔裏心髒跳動的力度,全身血液也慢慢流動。
六月二十日?
六月二十日。
陸安深垂首。
一切都要結束了。
一切都會結束的。
但是……
陸安深看着眼前被打開的安眠藥的瓶子,突然激動起身把蓋子蓋上了,在寂靜的房間裏弄出一聲怪異的響聲。
陸安深慢慢地恢複平靜,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頹然地坐了下來,把藥瓶像避之不及的怪物推得遠遠地,然後沮喪地抱住自己的頭,把頭埋在臂彎裏,慢慢地收緊自己的身體,像是怕冷一樣,身體發出細微的顫抖,但是許久沒有任何聲響。
外面的天光透過窗戶滲漏進來,投射在蜷成一團的瘦削人影上,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一道影子,單薄到不真實。
陸安深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從自己的床上醒來,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完成這個過程的。
頭發汗濕,身上濕淋淋的,床單也是讓人不舒服的潮濕。
他想他應該去洗個澡,但是身體卻沒有動作。
他只是覺得很累。
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像已經死過了一次一樣。
死過一次?!
他驚覺,身上驀然出了一身冷汗。
晚上?!
六月二十日。
他慢慢冷靜下來,緩緩地抱住自己的頭,伏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婚禮已經完成了吧。
他好不容易回來的精力在得到這個認知之後又好像洩了力。
他重新埋進被子裏。
卻自暴自棄地不願意再想起這一系列亂七八糟漿糊一般的事情。
陸安深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等到徹底清醒已經是二十一號清晨五點多。
好像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間點醒來過了。
他一把拉開禁閉的厚重窗簾,房間頓時明亮起來,他打開窗子,清晨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是久違的感覺。
房間裏的陰沉氣息很快被驅逐走。
陸安深走到桌子旁,垂眼看着那個孤單的小小藥瓶,拿起來,細細地看了看像是端詳某樣藝術品,片刻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笑聲,然後拉開抽屜果斷地把瓶子扔在裏面,關上,離開房間。
陸安深好好洗漱了一遍,才發現自己已經形容枯槁憔悴不堪許久,簡直連自己都覺得鏡子裏的人陌生得很。
出去了一趟,給自己沒有知覺的胃找食物。
街上的氣息也是久違的清新,有些熟悉,讓他擁有一種歸屬感,就像是重新回到了這個人間。
形形□□的人會奪走他的注意力,他他想忘記今天的日期,和某個人,和某件既定的事實,即使他的世界依然靜得如一潭死水。
費了一番功夫,總算是搞定了一些基本的事情。
他打開自己的電腦,删了一篇文檔。
那是他之前留下來的遺書。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很幹脆地選擇死亡,可是他依舊比自己想象得要脆弱,恐懼壓制住了死亡的誘惑。
他本來打算把剛完成的小說發給杭斐,然後讓她在适當的時候宣布深淵退出耽美小說圈的消息,對外隐瞞死訊,只說去法國就好了。
可是他現在既然已經放棄了自殺,這份遺書也沒有了任何存在的價值。
可是他從頭到尾放棄的也只有死亡這件事而已。
所以杭斐在聽聞他要退圈并且去法國的消息之後還是目瞪口呆。
“你說什麽?退圈?出國?為什麽?不是開玩笑?別耍我啊?陸哥,你病了麽?”姑娘已經完全不淡定。
陸安深笑得雲淡風輕,口氣卻堅決認真:“我是認真的。”
杭斐再三向他确定,焦躁地在房子裏走來走去:“什麽時候的事?這麽突然?所以才要把書送人?”
陸安深始終不溫不火,彎着嘴角:“不是,跟書的事沒有關系。是臨時決定的。”
“可是你突然退圈,讀者們一定會很傷心的。”
“沒有辦法啊。”他的眸子溫潤而淡然,笑得懷念而歉疚,“所以深淵要向他們道歉了。”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陸安深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
杭斐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重磅炸彈,表達了自己的惋惜和舍不得之後,扁着嘴角帶着他的退圈之作離開了。
之後他還打了一個電話給段奕告別,段奕的反應倒不算太驚訝,甚至開玩笑:“其實我一直很怕你打電話給我,我怕你真的會吞了那瓶安眠藥然後跟我說遺言。”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遺言?”陸安深反問。
段奕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麽,語氣立刻緊張起來:“你真的有過那個念頭?”
陸安深笑了:“都過去了。不會了。你不用擔心,我去法國之後會去找心理醫生。”
段奕松了一大口氣,問:“你會去找你母親麽?”
“不知道。再說吧。”
段奕也沒再說什麽,和他告別之後便也挂了電話。
接下來,他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日期,六月二十一日,他這個時候在做什麽呢?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麽?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之後,他輕輕地嗤笑一聲,不是說要離開了麽,為什麽還在想呢?
手機屏幕暗下來,他的臉徹底陷入一片黑暗,看不見一絲表情。
等了一段時間,相關的事情已經安排得差不多,剩下的事情已經可以全權交給杭斐去辦。
至于出國的相關手續,也下來了。
這一天,天氣依舊很好,陽光燦爛,天空湛藍得泛亮。
陸安深到達機場的時候是九點多,航班是十點十五分。
他一個人出現,沒有讓杭斐或者段奕來送自己。
在候機室等了半個小時左右,廣播已經在說可以登機,他拖着行李箱起身幹脆利落地往前走,即使就要離開這座曾居住過那麽久的城市,他也沒有半點想要留戀的意思。
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遠。
突然……
他的手腕被人從背後緊緊抓住,他一愣。
“阿深。”下一秒恍如隔世的聲音響起。
他突然覺得自己喪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真的像是一場夢或者是幻覺。
他從來沒有想過還能見到他。
像是被螞蟻長年累月噬咬的千裏之堤終于崩潰,記憶像洪水一樣在腦海裏滔天泛濫,是他控制不了的猖獗和肆虐。
對面的人眼眶通紅,黑眼圈很重,面容枯槁,胡子拉碴,消瘦了很多,完全看不出以前意氣風發的模樣。
但是臉上的神色是懇求,緊張,歉意,期待還有恐懼。
陶知川見他不說話,心裏想要擁抱的想法卻越發強烈,他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果斷拖着人往人少的地方走。
陸安深平日的淡定自若完全消失,呆愣着任對方拉着自己走。
穿過人群的時候,莫名感動。
所以,陶知川回過頭的時候,看見的他的眼睛是濕漉漉的一片,漆黑的瞳仁像是某種浸潤的上好黑色珍珠。
再也忍不住,他緊緊地抱住陸安深,把對方嵌進自己的懷抱,卻猶覺得不夠,手上的力氣增大,像是在确定懷裏這個人的真實性。
誰都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多麽慶幸,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擁抱他,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永遠失去他。
事實上,這種危機也是剛剛才被解除。
“阿深,阿深,不要走,不要走,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不要走……”陶知川的聲音是顫抖的。
陸安深微微恢複過神智,卻沒有推開他:“你為什麽會來?”其實他的聲音也是低啞的。
“我來找你,我不來,你會走。”
沒有喜悅,巨大的絕望,陸安深慢慢放開了回抱着對方身體的手臂,面無表情,淚水卻從眼眶裏無聲地流出來,眼裏的神色很純粹,全部都是灰色的絕望。他微仰着頭,眼淚一滴滴打濕對方肩膀的衣服布料。
為什麽呢?即使抱得那麽緊,還是沒有覺得冷。
這座城市的六月真讓人失望。
大概也是意識到陸安深長期沉默的不對勁,陶知川放開他,看見他滿臉的淚水的時候,又心疼又緊張:“怎麽了?為什麽哭?”
陸安深推開他,平靜地說:“我要來不及坐飛機了。”
陶知川不能理解,狠狠地捉住他的手臂:“為什麽?我已經來了,為什麽還要走?我不能讓你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麽辦?我不讓你走。”
陸安深看着他,眼淚已經不流了,神色卻是冰冷的:“我不走,你要我們怎麽辦呢?”
陶知川愣愣地看着他。
陸安深向前走。
突然陶知川腦子裏劃過一個想法,恍然大悟,嘴角露出無奈又歡喜的笑,再次把還沒走幾步的陸安深扯進懷裏:“傻子,我沒有結婚。”
陸安深頓住了。
下意識垂首看向放在自己身前的手掌,幹幹淨淨,沒有任何裝飾。
當然也不會有一顆戒指。
後來陶知川向陸安深解釋,他在婚禮前的一天晚上接到方菀的電話,對方主動提出了取消婚禮。
而原因是方菀曾經的青梅竹馬知道她要結婚,扔下了澳大利亞公司的一大堆事務回來了。方菀和竹馬曾經相戀十年,後來因為種種誤會和意外分開。如今竹馬回來,徹底解除了誤會,所以方菀自然不能再跟陶知川結婚。
本來以為聽到這個消息的陶母會很生氣很失望,但是老人家反應卻很平靜。
“這就是命啊,算了,天意如此,至于你爸,我以後會跟他解釋的,他也會理解的。現在,你去把他找回來吧。”陶母這樣說。
陶知川又驚又喜。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陸安深問。
“我只是想把一切都處理好了再把你找回來,這樣,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坐在副駕駛上的陸安深翹起嘴角,傾身過去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心裏卻是猶如死裏逃生一般的感激和歡喜,幸虧那天晚上懦弱了一次,否則他們就要錯過一輩子了。
陶知川笑,顯然是不滿足這樣蜻蜓點水的吻,把人的腦袋扳過來親了個夠。
“行了,我們回去吧。我帶你回去見婆婆。”陶知川最後吻了陸安深的嘴唇一下。
陸安深沒理會他的瘋言瘋語,因為他能理解身旁的人,此刻是怎樣一種心情。
他感同身受,那種失而複得的美好。
後來的後來,他們終于也獲得了陶母的承認。
不過可惜的是,深淵還是退圈了。
就在讀者紛紛惋惜失望的時候,突然有人發現最近剛剛出現在圈裏的一個新秀,他的文風很像深淵大人。
這個消息振奮了許多人,但是最後大家還是失望了。
即使行文布局,細節文風都和深淵有十足的相似,可是因為新秀和深淵大人有完全不符的地方,大家都推翻了這個結論。
與深淵總寫陰暗be不同,這個人的故事總是寫he.
不過,新秀很快就以一本《深川》吸引了很多讀者的注意,幾乎是一炮而紅。
深淵的退出也成為圈中一大謎團。
懸而未決。
連他的編輯杭斐都守口如瓶。
後來陶知川和陸安深被邀請參加方菀的婚禮,見證了一對璧人的幸福時刻。
段奕依舊是陸安深的心理醫生。
陸安深很配合治療。
再後來就是陶知川向陸安深求婚,都為彼此戴上了戒指,承諾一起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們生活在一起,和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對平常的愛人一樣。
這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