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
把心髒、還給他?
王無憂渾身發冷,緊擁着他的那個人皮膚溫度很高,渾身發燙,而他卻如置冰窖,仿佛從心口被撕裂出一個大洞,這世間所有的寒氣都順着那個洞湧進身體裏。
眼睛被緊緊捂住,眼前一片黑暗,王無憂的聽覺和觸覺變得更加敏感,溫熱滑膩的液體沾了滿手,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不知為何,王無憂感覺沾了血的左手像被滾油燙傷般陣陣發痛,他猛然抽回手,濕滑的手指去抽自己腰間的短刀。
“咯噔----”
手心太滑,銀白短刀直接滑掉在地。
身後的人發出嘎嘎的笑聲,他把臉偏過來,濕重的呼吸撲在王無憂的下巴,嗓子裏呼出的熱氣都帶着一股血味。
“我要……”
他如此說道,然後輕輕咬了咬王無憂的脖子,滑膩的舌尖從脖子敏感的皮膚上舔過,留下一道清亮的水痕。平整的牙齒便細細地咬噬着光潔的皮膚,慢慢往上,直到耳後根的位置。
他重重地吸允了一下白嫩的耳垂,然後用力地把王無憂的頭向後扳去,王無憂被迫後仰,露出脆弱的喉嚨。
王無憂渾身僵硬如鐵,刺激太大,他戒備的緊張感剎那間全化作巨大的羞恥感,舌尖劃過皮膚的酥麻幾乎讓他一瞬間全身戰栗,連那人捂着眼部的手也隐隐約約帶上了灼熱的溫度,變得更加不能忍受。
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直到出血,稍微清醒立刻把手往衣服上擦,待擦得幹淨點沒有理會掉落的短刀,直接就去拔另外一把他很少動用的烏黑短刀。
短刀出鞘,像是吸盡了世間所有的光芒,烏黑如墨卻光華流轉,被王無憂輕輕一帶,以看不清的速度就架到了背後那人的脖子上。
“放手!”
王無憂厲聲喊道,暗光流轉的刀刃緊緊貼着那人皮膚,只需用一點兒力,就能劃破脖頸的大血管。
“啊!”
王無憂啞着嗓子叫了一聲,聲音都變了。那個人居然對脖子上的利器視若無睹,非但沒有放開捂着王無憂眼睛的手,反而再次咬了王無憂的脖子。
這次他下了猛力,平整的牙齒硬是在王無憂光滑的脖子上咬出兩排血痕,豔紅的血珠子冒出來,映襯着白皙的皮膚,顯得異樣的美麗。他興奮地在嗓子裏低吼了兩聲。
好、好痛!一定出血了!
王無憂心裏嗷嗷叫,差點想一刀封喉,抹了那人的脖子,但終究克制住沖動,只是用沒有握刀的右手反肘向後面緊貼着他的身體狠狠一擊。
“噗……咚!”
一聲悶響,他的胳膊沒有擊中那人的胸,而是撞進血肉模糊的空洞裏。
那裏是心髒的位置。
王無憂一愣,反應過來便驚駭地停住掙紮的動作。
……空的……沒有心髒。
他明白了,那個人說的話。
--我的胸膛是空的。
--你要把心髒暫時還給我。
他沒有心髒了,所以他來找他的心髒。
王無憂慢慢收回手肘,他明白了,那股陌生複雜的情緒到底是什麽。短刀緩緩上移,強勢地挑開一直捂在他眼部的手掌。
不适地眨了眨眼,他回頭,對上那道注視自己的目光。
近乎失去理智的眼瞳裏,是糾結、貪婪、占有欲,抓住水中浮木絕不放手的決然。
他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感知,疼痛、心慌、羞恥在此刻變得微不足道。
就是這樣啊,他的心裏就是這樣的情緒在攪亂他的思想,就算勉強被他壓下去,也蠢蠢欲動掙紮不休。
自從換心之後,王無憂曾多次感受到不屬于自己的情緒,現在他終于給這些突如其來的感情找到了源頭,心髒的主人還活着啊,這是屬于另一個人的感情,通過心髒傳達給自己……自己被騙了,這不是一個将死之人的饋贈,這是從一個活生生的非人生物身體中強行奪走的贓物。
當初在醫院裏,醫生拿着鮮活的心髒換到自己身體裏的時候,他在哪裏呢?他是否是心甘情願?還是處于瀕死的狀态只能怨恨奪走他的心髒的強盜呢?
活體移植,這是我的罪惡。王無憂平靜地想。
換心之後的二十七天,他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刺激和快樂,但在他快樂的同時,被他奪走心髒的人,卻身處黑暗的漩渦。
他是怎樣的痛苦和不幸,從每次傳遞給自己的暗黑情緒就可窺分毫。
這是我的罪過。 王無憂再次想。
‘反正不是我奪走他的心髒,別人奪走了他的心髒然後移植給我,就算不是我,說不定他的心髒也會給別人用,我什麽都不知道啊,這不是我的錯。’如果王無憂這樣想,或許他能心安理得地拿着刀,跟面前這個惡魔一般的人周旋。
但王無憂不能,正是因為他渴望生命,所以他才不能原諒自己。
面前的這個人狀若魔鬼,他的原本長相已經看不出來,粗粗細細的暗紅血管膨脹鼓起,撐破血管外一層薄薄的皮膚,血淋淋地交錯蔓延在身體表面,好像從身體裏長出一棵不祥的暗紅色藤蔓,邪惡而詭異。
“不要,不要看我。”
沙啞的聲音像是從破了風的嗓子裏發出,每一個字都遲鈍難聽得可怕。
面前的人類少年表情太平靜,平靜得令他心慌,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少年已經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的同伴那個強大英俊的迦葉還有如此恐怖的一面。
迦葉痛苦地和他對視着,少年黑亮的瞳孔中清晰地反映出他的面孔,布滿血管的、血淋淋的、不堪恐怖的臉,一張比惡魔更詭異的臉,簡直沒有人類的樣子。
他伸了伸手,想要捂住少年的眼,卻被少年用刀背抵住掌心,少年以不可阻擋的姿态離開他的懷抱,然後目光平靜地看遍了他全身,最後停留在他裂開的左胸,那裏一個拳頭大的血淋淋的傷口猙獰地外翻着。
“嘎嘎嘎。”他并不想笑,但是他的身體在笑。
“把心髒還給我。”他并不想說,但是他的身體在說。
迦葉清楚地知道他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他正處于不死族和野獸的分界線,如果不立刻把心髒放到身體裏,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
每一個不死族的身體裏都藏着一個毫無理性的野獸,它不能忍受心髒離開身體超過二十七天,當他被守界團強制沉睡,野獸也跟着沉睡了,但是當心髒被移植到人類身體的那一刻,占有欲重到恐怖的野獸就蘇醒了。
它不能忍受失去屬于自己的東西,但它更不能忍受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占有。
--但是,王無憂是屬于自己的。他是你的,所以在他身體的心髒一樣還是你的。
迦葉告訴身體裏的野獸,你可以和他共用,這樣你可以繼續擁有心髒,也可以繼續擁有他,所以,你不可以如此粗暴,不可以傷到他。
但是,迦葉感覺自己的理智逐漸消失,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露出猙獰的怪笑,朝少年稚嫩脆弱的胸膛伸出手。
“好。”
他清楚地聽見了少年的話,少年仔細地看着他的臉,然後擡起左手,那顆瑰麗流光的圓珠就算被血污覆蓋也不掩光彩,迦葉此刻卻覺得它像一只血紅的眼珠子,正不動聲色地盯着自己。
然後他就看見少年的嘴微微張開,毫無波動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王無憂說:“你是迦葉。”
--他知道了,我是迦葉。
迦葉感覺到身體裏的野獸更興奮了,它似乎很高興少年認出自己,然而這絲毫不能打消野獸想要直接從王無憂胸膛裏掏出心髒的念頭,他的手離少年不足一寸,他從少年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滿含欲望的猙獰的笑臉。
真是難看。
果然下一秒,少年就用短刀把他的手拍開,迦葉不厭其煩地聽着自己發出憤怒的嘶吼。
--果然是這樣,他厭惡這樣的自己。
迦葉奪得野獸分神的一瞬間空隙,摸了摸自己臉上交錯的血管,目光沉沉地看着王無憂,“如果想要--”
“迦葉。”王無憂打斷了他,他把短刀掉轉過來,刀尖抵上自己的胸膛。
“我把心髒還給你。”
鋒利的刀刃微微用力,便将胸膛剖開,王無憂的眼前蒙上了一層血色,他的臉色慘白,短刀從手中掉落。
他将跳動的鮮紅心髒掏出,捧着,靠近一動不動的青年。
“還給你。”
他把心髒塞進青年空蕩蕩的胸膛裏,按了按,滿意地看着那顆心髒一進入青年的胸膛,內部斷裂的血管便迅速地連接自愈,胸膛那猙獰外翻的傷口只用了幾秒便完全愈合,連傷疤都沒留下。
野獸平息了,沉睡了。
迦葉閃電般地抱住王無憂下滑的身體。
王無憂緩緩閉上眼睛。
這是我的罪惡,以別人的痛苦來偷取生命。
所以,我把心髒還給你,希望能夠減輕我絲毫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