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
王無憂心中警鈴大作,這個人恐怕不是普通人。
靈術師?妖?血族?還是傳說中的幽靈?
那人站在樹下,仿佛感覺不到痛似的,按了按自己的傷口,一雙淺翡翠的眼睛深深望進王無憂眼底,他的瞳孔顏色如此純粹幹淨生機勃勃,然而他的眼神卻如此暗沉幽深,仿佛看不到底的深潭漩渦。
對于給了他一刀的人類,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只是定定地望着王無憂,無聲地表達着某種不可言喻的渴望。
王無憂心驚膽戰地握緊了短刀,銀白的刀刃上還殘留着猩紅的血跡,他仿佛還能感覺到鮮血濺在手掌的灼熱感,有那麽一秒,他出現了心痛的感覺。
王無憂不禁後悔自己的莽撞,什麽都沒弄清楚就給別人一刀,雖然直覺這個人不像好人,但是他并沒有做任何壞事,不問青紅皂白就出手傷人,自己未免太過分了。
“對,對不起。你的傷怎麽樣?”王無憂小心翼翼靠近他兩步,“我沒傷到你的要害,只是皮外傷,應該不會出事。”
青年沒有說話,目光從他的臉上落到他的胸膛,那眼神仿佛要透過皮肉骨骼直達心髒。
王無憂抿着唇,猶豫了一下,說:“我很抱歉,我不習慣被人……靠得這麽近。白霧是你弄的嗎?你把白霧撤掉,我回車上找藥和繃帶給你包紮一下。”
--不要再幹擾我的情緒,不要再壓制我的殺意
王無憂眼看着對面的青年表情突然變得扭曲,英俊的臉龐籠上深深的陰郁,他伸出手,張開手掌,一米多長的銀色三菱軍刺憑空出現。
--迦葉你在猶豫什麽
看着青年一副毫不留情要動手的樣子,王無憂剎那間繃緊了神經,他毫不猶豫地捏出一張靈符,按在銀白短刀的刀刃上,随時準備引靈開打。他感覺五髒六腑湧上一股熱流直達四肢,心髒在胸膛裏砰砰直跳,這個人深不可測,剛才能夠傷到他,王無憂心知肚明是他沒有躲閃,那麽現在他認真起來,自己還能夠有一擊之力嗎?
--破開他的胸膛,拿回自己的心髒
青年動了,同一時間周圍的白霧突然彌漫開來,濃重的霧氣阻隔了王無憂的視線,眼前一片白幕,王無憂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看不見,只能靠聽覺靠感覺。靈符在青年移動的那一刻就被他撕裂,濃郁的靈力侵覆到刀身,銀白色的輕薄短刀立刻帶上流動的暗光。
穿着襯衫和休閑褲的普通少年,他甚至是大病初愈瘦弱蒼白的,卻在一剎那間變成一柄鋒利無比的兇器。
王無憂支着耳朵,屏息凝神,放輕了自己的動作,警惕地觀察着每一方向的動靜,以防青年出其不意的攻擊。
迦葉隐在白霧中,握着銀白軍刺的手指微微顫動,他看着少年在白霧中警覺地發動了引靈,輕如羽翼地移動着,常常帶笑的臉龐變得冰冷堅硬,仿佛是在應對生死大敵。他的心髒感受不到少年一絲一毫的溫情善意,仿佛沉入冰冷的湖底,孤獨死寂的感覺,就像他又回到了北極冰川深淵下的沉睡中。
--不對,他怎麽能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如果不曾以心髒為媒介,從那個人身上得到美好的情緒,那麽此刻他揮劍的手就會更快一點。
利器破空而來,王無憂瞳孔緊縮,身體一偏,短刀瞬間到達格擋,兵器交接激蕩出一串靈力的銀色光點。
青年修長的身影從白霧中顯露出來,長長的長槍被他如臂使指,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招式,招招都是幹脆利落的殺招,哪怕偶爾被王無憂劃破皮膚,攻勢絲毫不減。單論刀術,王無憂天賦出衆又勤學苦練,可能比此人技高一籌,但他是靈術師,速度極快,只攻不守,就算王無憂用了靈力加速,仍舊難以招架,處處受制,頃刻間便被他打斷了節奏,幾乎只能防守。
更令王無憂擔心的是靈符的靈力是有限的,以這樣的消耗速度,恐怕只能堅持五分鐘。況且……他回憶起周含蘊解決海妖時使出的凍結爆裂,這個人很有可能和周含蘊一樣是靈術師,如果他也會那種魔法般的招式,那就是十個自己也不一定能活下來。
但青年一直用冷兵器和他對決,王無憂一時也摸不準他會不會那些不科學的招式。
“嘶~”
王無憂倉促間摸了一把脖子,果然摸了滿手的血。這下可好,割到血管了。雖然不是大血管,但他仍然感到一陣陣失血性的頭暈目眩感。
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好幾次連站都站不穩。
這樣不行!王無憂決定和他談判,他感覺得出青年并不想置他于死地,要不然以他現在的速度,那軍刺早就把他捅出十個八個窟窿了。雖然是他動手在先,但是他完全是一時緊張失手所為,他完全沒有要和陌生人生死對決的意思。
“等一下!”王無憂勉強用最後一點靈力躲閃着,他把短刀插回刀鞘,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想殺我就給個痛快,不然我們就好好談談。”
青年停住了,銀白的軍刺流動着冰冷的光輝,與王無憂的胸膛只有一尺之隔。
“我……我是無意傷你,現在你也重傷了我,算得上公平了吧?你為什麽還要……還要非殺我不可呢?”
難道是看他不順眼嗎?那之前為什麽突然從人背後冒出來,還幫他找東西?
青年的表情突然變了,平靜的表情被打破,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和一閃而過的不安。他碧色的眼睛緊緊地盯着王無憂受傷的脖子,那裏的傷口就算被手掌緊緊捂住,仍然有血從指縫間溢出,猩紅的顏色刺得他眼疼。
--為什麽非要殺你不可呢?
不,我不是要殺你。迦葉忽然有些惶恐,他只是要取回自己的心髒。他已經太多年沒有見過脆弱的人類了,他忘記了人類沒有心髒是活不了的。
但是……迦葉用力按了按自己空蕩蕩的胸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
但是自己為什麽要顧忌他的死活呢?他是誰啊,值得自己猶豫。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值得自己關心的存在了,他只有自己,如果連心髒都在別人的身體裏,不是很可笑嗎?
王無憂發現四周的霧氣已經開始變淡,于是再接再厲,“對吧,你并沒有非要殺我的理由,我們都只是一時沖動罷了,不如握手言和?”
握手、言和?迦葉的注意力被少年虛弱的聲音吸引過去,少年的臉色慘白,站都站不穩,突然腳下一個踉跄,竟然直直往前倒去,眼看就要撞上尖銳的軍刺!
軍刺瞬間散作無數銀色光點,等迦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落在他的懷裏。王無憂半睜着眼睛,努力露出一絲感激的微笑,輕聲道:“謝謝啊。“繼而頭一歪暈了過去。
迦葉一動不動地看着他,許久,突然把王無憂整個人抱緊,直到兩人的胸膛緊緊相貼。人類的體溫和不死族沒有區別,柔韌的皮膚貼上來非常舒适。
咚~咚~咚~
這是他的心髒在跳,也是王無憂的心跳聲。迦葉終于知道自己醒來後,為什麽不立刻取回自己的心髒,為什麽要一拖再拖。
他經歷過颠沛流離的幼年期,生不如死的青春期,行屍走肉的成年期,冰冷死寂的沉睡期,他從來沒有過如此鮮活的、安寧的、愉悅的感覺。
這種感覺是這個脆弱的人類帶來的,他想要多感受一會,所以舍不得立刻取回自己的心髒,他想要一直一直感受下去,所以他不想殺死他。
迦葉伸手,撥開王無憂捂着脖子的手,蒼白脆弱的脖子上一道血淋淋的長口子赤裸裸地露出來,他眼神微暗,手指撫上傷口,淺色的光芒籠在那處,片刻後那裏竟然光潔如初,絲毫不見受傷的痕跡。
迦葉滿意地笑了,緋紅的薄唇帶着黑暗迷人的笑意。
我把心髒借給你,我賦予你生命,你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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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無憂醒來時,周圍已經沒有了漫天的白霧,他揉了揉眼睛,視線漸漸清晰,發現仍然是郊外,但是已經不是加油站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王無憂還是被吓了一跳,原因是他正躺在一個人的大腿上,主要是這個人之前還和他相殺來着。
青年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大樹的樹幹,正悠然地望着天邊變幻的白雲。
和之前陰郁詭異的樣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他木然地看着青年線條優美的下颚,不确定地想,這是握手言和成功的節奏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然一點傷疤都沒有了。如果不是這人就在眼前,王無憂可能都會以為這一切是自己的一場夢。
青年突然微微低頭,王無憂對上他的視線,不好意思地笑笑,連忙翻身而起,做到一邊。
“呃……首先很感謝你幫我治好了傷。”雖然傷是你弄出來的。
沒一點回應,青年看了他兩眼,就別看臉繼續望天去了。
王無憂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又說:“既然之前都是誤會,你可以告訴我這是哪裏?還有同伴在等我回去。”
回去?青年像是從沉思中被驚醒,他詫異地轉過頭,一言不發地凝視着王無憂,眼中有一瞬間的暗沉。
王無憂正絞盡腦汁地想怎麽處理這麽糾結詭異的場景,總感覺一走了之不太好啊,事情到底是怎麽突然發展到這種地步的?
“好。”
青年低沉悅耳的聲音傳入王無憂耳中,他一愣,好?是什麽意思?
“我要加入你們的WT,我和你一起回去。”
王無憂立刻明白了,他再一想前因後果,順利地推導出事情這樣發展的原因。
從一開始,青年的出現就不是巧合。一定是他從網上看到了葉瓷的求組隊信息,想要加入,卻因為各種原因沒有聯系到葉瓷,于是決定直接來找他們,大概是因為很有本事所以利用不知名手段,得到了他們的成員信息以及行程路線,一路追上來還沒遇見葉瓷,先碰到他,本來打算表達一下善意,結果他一刀過去,人家怒了,于是給他一點教訓。
現在教訓完了,本着未來大家都是好隊友的想法,又給他治愈了,最後不打不相識的兩人就可以一起歸隊了。
推理完畢。
王無憂覺得自己明白了真相,于是朝青年露出一個溫和真誠的微笑,“你好,我叫王無憂。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但能不能加入我們的隊伍,還要看隊長葉瓷的意思。”
青年凝視着他的笑臉,緩緩地朝他遞出一只手。
握手?王無憂爽快地伸手握住。
青年嘴角露出滿足的笑意,他華麗磁性的嗓音清晰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迦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