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新年城空了。
零點,非主幹道燈火熄滅。王美麗行走在混沌中,隆隆心跳趨于平靜。
黯淡的光影把她拉成寥落的柱狀,再縮成一個小點,再拉長,再縮小,如此往複。
決定回去的路上,王美麗提前釋下重負,心情變/态般好了起來。
四周冰冷的黑色建築迅速移動,不知怎的,她不由自主腳下開始奔跑。也是,不然怎麽辦呢,又叫不到車。跑着跑着,她無奈地哼笑起來,不然怎麽辦呢,難道要哭嗎。她試着大喊,煩死了煩死了,去nm的。她氣惱自己總會搞砸,總會遇到奇奇怪怪的轉折,究其原因在她的散漫。
眼下突然要面對,她變成一只驚恐的貓,一只發狂的老虎,一只奔跑的縮頭烏龜。
之前,好友秦甦替她認真權衡,孰優孰劣,王美麗說不考慮結婚,想那麽多幹嘛。秦甦說那也要穩定下來。王美麗大笑,我的天,你是自己走入婚姻,就要開始勸別人穩定了?婚姻有這樣的魔力?是什麽傳銷組織嗎?有定額任務?誰進去了,都必須要拉人入夥,壯大隊伍,否則難以生存?
秦甦自己也不好意思,她努力組織,說道,穩定的感情會讓你平和。這個世界一定是有人享受漂泊感的,屬于晚風屬于大海屬于山巅,屬于一切不穩定因素,但你不是,你清楚你不是。
王美麗想反駁,作為穩定感情的既得利益者,作為大衆劇目的女主角,秦甦你說什麽都對,你漂亮勇敢,被上帝這位苛刻的編劇厚待,能遇見傳統意義的愛情。可她天生是個女配角,沒有一個大衆故事的女主角是喝酒lan交,不斷搞砸工作,不斷騙人的。她這樣的人物,戲份只在小衆文藝片一隅,他們多截取最瘋狂最迷離的段落,賣弄腐朽藝術,王美麗是其中最無聊的樣本。文藝片的負性角色不能活到八十歲,她得死在絢爛的三十歲,最好是突然暴斃,如此才有戲劇性。她以前想過她會怎麽死,走着走着突然摔死,或者頭孢加紅酒蠢死,再或者,被情人一刀捅死。
手扶上門把,她想起一個男性朋友。她和他以及另一個朋友在法國弄了個二手包網站,一開始興致勃勃想搞一番大事業,最後差點成了暴力醜學十八//禁。因為舍不得請工人,她和朋友把辦公室滿牆的“Putain”刷幹淨,才退的租。
她明白,游動性的花心不過是沒有能力解決問題的完美掩體。看似兇猛強大,實際弱不禁風。
她想,如果金郁給她一刀,也行。深夜就是會發散思維的,她越想越絕望,擔憂起他殺了自己後的監獄生活。多好小夥子,多麽遠大的前程,居然栽在了這種事上。
想象的畫面多少有些喜劇,但這刻的王美麗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會面對什麽。
所以,當她推開門,金郁端着杯水平靜地經過燈光乍洩的玄關,淡淡說了句“回來了”時,王美麗多少有些游離,這和想象的極端劇情差很遠。
牆上投影了最新一集的《毒枭》,看來娛樂生活沒落下,這減輕了她的負疚。她問,“你沒回去。”
“沒。”他解釋說機場需要核酸結果,他沒有,就回來了。
很爛的借口,他本來準備用這個搪塞他爸媽的。說給王美麗聽,肯定低劣,但他不在乎了,他知道她也不在乎。
王美麗随手把包丢在地上,跑步疲憊的喘息終于吐露出來。不知道為什麽,這明明是她家,她卻有些局促。這陣亂七八糟的呼吸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緊張的。
王美麗夯着氣兒,組織語言,金郁趺坐地板,盯着熒幕。兩人一如往常,似乎下午的事情沒有發生,她多日未歸的事情也沒有發生。
“後來做核酸了嗎?”
“沒有。”他本來就沒準備回去。
“不回去,你爸媽不會擔心嗎?”
他是獨生子,與父母關系融洽,過年總要一家團聚的。他說過,去法國第一年父母不舍他年幼,全家專程飛去法國陪他過的年。
他沉吟後誠實道:“會。”
這兩天他爸媽每天都在問機票定了嗎,核酸做了嗎,幾點到,金郁稱單位要加班,最後一天回去。金郁有個同事登機前發現缺核酸檢驗報告,沒回成家,他準備照搬這招騙家裏,陪王美麗過年,這兩天他不能想到爸媽,想到就錐心。
但他不能走,他和自己打了賭。
“回去吧,我送你。”
“機票沒了。”一人隔一座,很難買。
“我看看。”她打開手機,想聯系朋友。
“你這麽想我走?”他翹起嘴角,笑得很疲憊。
他眼神依舊清澈,可露出的情緒卻已經把她看透了。
“也不是……”
電視劇的幾個空鏡頭把彼此的沉默拉長。他們很久沒說話,電視也是。
直到王美麗站累了,音效才遲鈍地配合響起。她想坐到床上,剛移動出兩步,重重的抽鼻聲響起。這聲兒就像鞭子似的抽在她身上。她有些尴尬,也有些難過。
這幾天金郁的心情幾經跌宕,從欣喜的紅色到低落的灰色再到現在平靜的雪白。
他比較誠實,不會騙自己,所以當他意識到王美麗一直把他當床伴,從未投入情感時,他胸中的火苗直接從惱怒化為平靜。
這事兒得怪他。是他死纏爛打。
她坦誠着呢,他問什麽她都懶洋洋地回答,真假在她嘴裏不重要,她對自己無心戀愛這一立場從不吝啬表達,他問起那個男人,她也坦然表示有興趣。他能怎麽辦,不都怪他自作多情,會錯了意嗎?
下午他聽見門口動靜,躲進了洗手間。就在那一刻,他還抱着期待,想吓她一跳。也許微信裏那些騙他在家的話,只是出于随口應付,并無欺騙這一動機。畢竟她一向沒什麽耐心。
但有個男聲……一個他聽過的男聲。
金郁被封穴。他聽到鍋碗瓢盆奏交響,聽見門外忽而安靜。調整呼吸走出去,一室狼藉。就像上帝剖開他精心粉飾的太平,暴露出真實的醜陋。
他收拾完屋子又收拾行李,然後睡了一覺。他知道她會回來——因為他,且就在這兩天。
朝夕相處兩月,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金郁得等她,問她一句話——
再開口,他的嗓子像穿行過沙漠,幹冽刺人:“你們一直有聯系是嗎?”
王美麗聽他鼻塞堵住的聲音,都快窒息了:“嗯……”
金郁偏過臉望向窗外,“明白了。”
“你……”
他擡高音量:“不要說話!”他不想再聽她說話了。
細碎的光影流沙般鋪上吐着憂郁的地板。
王美麗走到那只縮成一團的小鹌鹑跟前,無奈地扯嘴角,“我是個很壞的人是吧。對不起。”
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沒走。”
“你知道……我沒走會怎麽樣?”
“我會勸你走。”他有家啊,得回家。
“會……出去嗎?”他極少哭,所以不知道怎麽哭,不知道哭的時候說話多可笑。此刻他一張英俊的臉扭曲像塊被人丢棄的破布。
“我……”
金郁搶在她狡辯之前替她回答,“你會!因為你不在乎。”
王美麗這輩子沒被人這樣堵過,卻絲毫無法生氣。她試圖撫開他額角的汗,安撫他,想說別哭了,只是廉價的情/愛而已,不值得唉。
金郁壓抑了三天的情緒全線崩潰。從她出現那刻起,他整個人就被丢進了絞肉機,幾乎無法呼吸。
他痛苦成這樣,她還如此淡定,他們處理感情的能力高下立判。難怪她可以駕馭男人,是不是他有了這樣的能力,此刻也可以坦然一些。
王美麗胸口憋了很多話想說,但面對金郁,似乎一句也說不出來。也許她需要時間組織一下。
“你知道……”他苦笑着醒了醒臉,“我想……明年……帶你回家過年嗎?”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這是自作多情的惡果。
好在修養尤在,他深吸一口氣,禮貌又有距離地說:“謝謝你收留我。”
“你我都清楚這和收留無關。”不用把自己的處境說得如此廉價。
他躲開她伸過來的手,走往廚房。他只是想倒杯水,但起身的瞬間,心髒突然狂跳,他顫抖着身體,低迷光圈籠在身後,似乎正在施咒。
他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個念頭冒出的瞬間他就給了否定答案,但他還是想聽她說不愛,聽她冷嘲熱諷,“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你問。”王美麗做好了準備,今晚她不說謊了。
金郁遲疑地擡起頭,眼裏水光泛濫,卻沒再積蓄成災。
王美麗與他靜靜對視,等他開口。這晚他們說的很少,她以為這是個交流的開始。
但……
“Est-ce que tu m'aimes?”
王美麗唇瓣微動,未及開口,金郁奪門而出,突如其來地結束了對話。
他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也對,愛如果是這麽廉價的東西,也沒人為其贊歌了。
王美麗以為他只是出去透口氣,畢竟家裏太小了,氣氛又壓抑。沒料他再也沒回來。
王美麗頹坐床上,将煙灰缸從床底挪到橙色凳子。她燃了支煙,深深吸上一口,又一口,好像缺氧一樣拼命吸,沒有呼出。
她就像斷了氣似的,盯着一處怔怔失神。光影流動中,他的黑框眼鏡掉在地上,鏡片不斷朝她反射彩虹光。他的鐳射光标球鞋也在門口。
煙燃至一半,王美麗莫名煩躁,用力掐滅剩下的那半截。他媽的,他沒戴眼鏡沒穿鞋沒穿外套,能走到哪裏去?
不僅是這一晚,那一周金郁都沒出現。
王美麗不知他回去沒,試着找他,唯一的信息源就是他同學家,當時開車經過樓下,金郁說沒想到他同學會這麽快戀愛,他房買的11幢1101,大家都嘲笑他會孤寡一輩子。
那是個熱情的小夥子,也在法國留過學,他驚訝地問你是金郁女朋友嗎?
王美麗不再給金郁添堵,笑着說你看像的話那就是。那小夥子兩手一拍,高興地原地蹦高,就像第一次見面的金郁一樣活力可愛。當然啦,他沒有金郁帥。
“我就說!原來是金屋藏嬌,還搞得神神秘秘的,不就是姐弟戀嘛。”
王美麗維持嘴角的笑,暗暗氣惱,哼,果然人人都看得出我比金郁大。她恨地心引力。
黑狗打了個電話,被金郁冷言挂斷。他走到門口了然地問:“姐姐你們吵架了是嗎?”
王美麗說:“是啊,他要是走,也得把行李拿走,堆在我房間不像話。”
黑狗急了,忙勸王美麗:“別啊!他就是這臭脾氣,別生氣!姐姐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過幾天就後悔了!金郁沒怎麽談過戀愛,沒有技巧,千萬別信他的氣話,我來跟他說……”
後來再去,黑狗也很無奈,不再如初見那樣熱情。他說行李就這樣吧,他說不要了。又試着問王美麗,“姐姐,你們是在戀愛嗎?”
王美麗故作迷惑,“怎麽?哪裏不像?”
黑狗啧啧嘴,朝她點點頭,“我覺得是,不然怎麽會說出‘她不愛我’這麽惡心的話。”這話從金郁嘴裏說出來,真是要酸到明年過年了。
王美麗掩飾住酸澀,“他回家了嗎?”
“他不讓說。”黑狗做了個嘴巴拉拉鏈的動作,然後沖她搖搖頭,給出了答案。
“是嗎?”能去哪兒呢?王美麗笑,“好,那祝他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