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金郁淩晨打過電話給她,是個男的接的。金郁下意識問,你哪位?
對方很傲慢,一聽就是個老板,聲音低沉沙啞,透露出不耐煩,講話發電報般惜字如金:隋唐。
金郁問王玫妮在嗎?
很奇怪,這明明就是個手機,他的詢問方式卻像打了個座機。
隋唐說:“在,等會。”
金郁聽到王美麗在,心松下又馬上吊起,他知道若是她聽到電話肯定會不舒服。她非常不喜歡約束感。
金郁識相地說,沒事。于是電話便挂斷了。
活着就行,沒出車禍就行。她這麽個性格實在不需要他這種周到的關心。
他問出隋唐的時候完全沒多想,看到她的表情湧出了古怪。
她很少面對問題會猶豫的,好在,她下一句沒讓他意外——
王美麗誠實道,“一個男的,很帥,很酷,也很有錢。”
“然後……你?”
“我很容易心動。”她扯扯嘴角。
金郁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手一軟,王美麗兩腿自腰際滑脫下來。
“哦。”他不想問了,感覺問下去會心情不好。
“不問了?”金郁轉身吃包子去了,王美麗倒是被卡得不上不下,“确定?”
金郁不确定,但那一刻的他沒對隋唐抱有多少懷疑。他後來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自信讓他可以忽略掉這麽重要的線索和人物,一條道走到死局的黑。
感情真是讓人盲目。
王美麗很清醒,知道金郁和她道不同,不應繼續為謀。但她忽然在此刻沉默了,她覺得自己再多說一點,再誠實一點,金郁會像以前遇到的男人一樣,變得不可捉摸。
人剛開始都是不同的,後來又都相同了。
她很好奇,金郁如若明确了隋唐與她保持的關系,他會如何?
但王美麗還是很理性地把這個好奇憋了回去。她今晚不想一個人睡。
這一番不齒的掙紮,只是一個擡眸微笑的功夫。他們誰都沒有細探。
愛情好似是個很大的命題,明明俗套,又總談不盡,原因或許不是它大,而是它太小,小得看不清摸不透,就被攻陷了,小得抓不住鞏不牢,就被溜跑了。
王美麗不齒愛情,秦甦近墨者黑,也不齒過一陣,後來近朱者赤,活成一顆行走的紅色愛心。
王美麗對朋友的愛人抱着別扭的興趣。又好奇,又要用不屑包裝這份好奇。
在她眼裏,一個溫潤老實還家境良好的鐘情男子應該是便便大腹、地中海缺發、拇指撚佛珠的中等個兒男人。即便看過秦甦的婚紗照,王美麗也堅信那是修圖師的努力,而非命運的眷顧。瞧,她對愛情兩個字有多絕望。所以當秦甦和她老公手牽手出現時,王美麗下巴都掉了。不可以比婚紗照還要帥,這違反人類認知。
這樣的男人不渣才怪。嗯!
一整個飯局秦甦都在盤問她弟弟和老板最近誰翻牌比較多,王美麗則馬馬虎虎應付朋友的八卦,注意力全落在了她老公身上。
世上有這麽完美的樣本?
不不不,一定是時間還沒把本質抛光。
室外冷,秦甦倔強地要在露天餐桌上用餐,高腳杯裏燃了根鞭炮樣式的仙女棒,她老公蹲下身給她拍照,拍完趕緊抓過外套給她披上,貼心得就像他體感到了她的冷一樣。
她靜靜地看着面前這對璧人演戲一樣的和諧,心裏暗暗打賭,這個男的一定會渣的。唔……會不會是人工智能投放市場的随機樣本?
想是這麽想,但目送他們上車、離開,王美麗步入孤零零的夜色,人仍是像吃了高熱量的甜品,雙手抱臂緊緊箍住自己,滿足地笑了。
她的心裏,過去和現在打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渣男庸男的數量質量不分伯仲,最後殺出一枚變量,把局給攪了。
金郁的兩個大行李箱還是搬了過來,就像突然駐紮的他一樣,房間也是突然被堵上的。忒小個公寓,被他慢慢填滿,滿得不能呼吸。
有時她半夜回來,會對着陰影密度怪異的屋子發呆,發到金郁醒來,發到自己酒醒。她會打個激靈,埋下一枚不敢吐出來的問號:我不會真的在戀愛吧?
她對這個世界很多事都有搗蛋欲,她想撕掉君子的面皮看他們放浪,想戳松肌肉男緊繃的肚皮捏捏脂肪,還想看好男人在道德與欲望之間掙紮,露出緊鎖的性感眉頭。
時間是真言劑,沒人逃得過,而酒精是真相的催化劑。
她給不飲酒的金郁灌酒,等他眼裏的光暈落定在她臉上,王美麗兩手托腮,一臉真摯地盤問他什麽時候找房子。前一秒他還在癡笑,聽她說完馬上就嚴肅了,一言不發坐着,唇抿得緊緊的。
他好像知道,一旦撤離出公寓,他們就很難維持這樣的親密了。王美麗很賊,像個不倒翁,你左推右搡她都不倒,你左扶右穩,也控制不住她。
“床很小,有點兒擠。”
“那我再抱得緊一點。”
“行李好礙事啊,我的公寓太小了。”
“那我們找一間大的公寓?”
“我們?”
“不然呢?”
王美麗試圖用不傷害他的方式把他擠出生活,但無奈,他像是貼身的海綿——知道他是異物,但他又太柔軟,湊合放着似乎沒什麽不适。
她跑去深圳參加酒展,夜宿酒店第一周持續失眠,她躺在陌生的酒店大床榻,緊緊把枕頭熨帖溝壑間,陷入迷茫。
她摸索手機,想起自己有一陣沒打開約會軟件了。忙得四腳不着地的時刻很多,但忙得失去獵奇心,這很罕見。她以前越是壓力大,越是喜歡用身體的失控發洩。
安逸的感情狀态真的會馴養人。
恰是此刻,金郁的電話來了。王美麗很誠實地表述了失眠的痛苦和獨睡的寂寞,金郁問,要我來陪你嗎?
“不用了,你現在是打工一族。”說着,她給他直播刷Tinder的心路,她不斷左滑,穿插吐槽,“為什麽全是健身房的肌肉照……為什麽男人要拍西裝藝術照,很像保險經理人……為什麽要抹這麽重的發膠,我會很想幫他洗頭,對了,你知道嗎,我以前在理發店打工,一直幫人洗頭,後來看到別人頭油,或者頭皮屑多,就很想給人撓兩把……”
金郁很沉默地聽,王美麗則一直在等,最後是她先受不了聲筒的壓抑,甜話哄他,“這些都好無聊,我今晚還是和枕頭睡覺吧。”
華燈初上的羅湖區,遠道的驚喜被這通電話攪亂。霓虹影動中,纖弱的塵埃撫動金郁的臉,匆忙的行人車輛以他為柱川流不息。
勃然的怒火于胸口起伏中無可克制地蹿高,金郁發現這離他想象的戀愛有一段距離。王美麗如不系之舟,而他,開始不能享受,也不能自欺了。他感覺到她在厘清彼此的底線,而這個底線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們有過這樣一段交談,她問他理想的感情是什麽樣子的?
金郁很高興她能發出這麽正式的問題,認真思考後道出了他的“小型共産主義”理想。
“Alain Badiou對浪漫的愛情這樣定義,‘共産主義雖然還沒實現,但是我們都在愛情中有過體驗——你越是為他人奉獻自己,你非但沒有失去自己,反而成為了更好的自己’,”撞上她平靜目光下的驚濤,金郁不敢再鄭重,深呼吸後松快地說,“有點蠢是不是,所以才是理想啊,理想主義的結局都是悲劇來着。”
“确實。但很特別。”她接受了太多享受當下的自私概念,也作為一個洗腦者傳播“病毒”,認識金郁再久,依舊會被他的堅定純真震撼。
他問:“你呢?”
“你知道的。”她扶上額頭,頗為懊惱,“但不想說了,我的答案跟你形成太過鮮明的對比。簡直是下裏巴人和陽春白雪,算了算了,當我沒問。”
金郁當時笑笑,被美色迷惑,這刻他後悔了,他應該找個機會踢爆她的底線。不然,他一直困在患得患失裏,根本無法達成所謂的小型共産主義。
金郁背着個行李包,游魂一樣晃進商場,一層一層蕩過去,他被一家精致的杯具店吸引,他想起王美麗的高腳杯故事。她後來買了個搪瓷杯,上面還印了毛主席标語,她說她外婆有同款杯子。金郁走進店裏,挑了一個纖細脆弱的高腳杯。店員問他買幾個,他說一個。
見店員愣住,他冷笑話,“一杯子,一輩子,表白用。”
只是抖機靈的一記靈感,但話音一落,金郁突然興奮,原地蹦高,把店員又吓了一跳。
金郁一路地圖王美麗所在的酒店,一路給她打電話。她剛在床榻百無聊賴,今晚應該是沒有局。他很期待,想把剛随機蹦出的爛情話講給她聽,看她的反應。雖然很讨厭那些捉摸不定的試探,讨厭關系跷跷板一樣上下擺動,但他真的很喜歡用深情認真逗她,看她不知所措,縮回她可笑的龜殼。
她沒有趕他,沒有說狠話,這也是一種答案吧。金郁自戀地解讀了那些留白。
霓虹車流落為布景,金郁抓着手機,在波光粼粼的夜幕中狂奔。背包鼓鼓囊囊,和心髒搏動一前一後,撞擊着他。
無人接聽,無人接聽……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是晉江編輯的重點管理對象,一言難盡。
劇情給編輯講了一遍我覺得沒什麽問題,但中間女主的一段感情猶豫期編輯非常在乎。設定不可能改的,但不改設定全文就禁榜禁v。暫且跟編輯是這麽協商的,我放棄曝光,編輯任我自流……
今年挺坎坷的,被編輯找了好幾次,夜晚我因為題材原因,放棄申榜,謝天謝地安靜寫完,到老虎,開文第一天就被舉報了,後面非常謹慎寫完,謝天謝地,好歹寫完,這本又是坎坷,希望最後在妥協下一切順利。當然,如果不順利,全文鎖定我也會寫完的,不會坑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