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王美麗這般想,也這般問了隋唐。“你說,這個男人如何?”
隋唐只是板着臉,一如初見,招呼也不打便伸手拿酒。
他目的性很強,且不遮不掩。有時候會為了點情s目的上點遮羞前xi,但一旦狀況是眼下這樣——她為乙方,他為甲方。隋唐這人就非常公事公辦了。
王美麗不悅地把酒護在胸/前,“喂,你這人也太直接了,都不說點場面話嗎?”
她第二次來他的酒店房間,熟得就差一張房卡了。人和人之間,人和房之間,差的就是這麽一層微妙的合法合德性。
他平靜地看着她:“我最近學到了一點場面事。”
“什麽?”她注意力被轉移,下一秒,x被狠狠地揉了一把。隋唐由瓶底抄入,沿溝壑逆勢握住瓶身。王美麗V領下的肌膚,感受到他飽滿的指甲蓋微微着力的劃痕。
她咬住唇,不着痕跡地緩了口氣,“喂,你這可就不禮貌了。”尾調拖長,在嗓子眼撓癢,她在邀請他繼續不禮貌。
“你跟我說這件事就禮貌?”他睇過記眼鋒。
她此地無銀地扯了扯衣領,“哪裏不禮貌?”
“我們說這個合适嗎?我是個傾訴感情的對象?”
她明知故問:“哪裏不合适?”
開瓶器一圈圈快速擰動,腕部活動很利落。隋唐只顧低頭開酒,不再回答。在他眼裏,聊感情很幼稚。多一個字,都是降智。
王美麗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的動作,目光怔然,穿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般。
她問他打高爾夫嗎,他說打。
“打得好嗎?”
“還可以。”
“那看來不錯……”她聲音啞了,“以前我能打Birdie,現在不行了。”
“任何運動都可以通過大量訓練提高水平。”
“你教我?”
“你缺人教?”
哦,那就是不願意。王美麗翻白眼,在心裏掄大錘砸地鼠。
隋唐對這酒很上心,或者說,他對新酒吧很上心。他最近的一系列工作應酬,皆圍繞酒展開。
王美麗就像個私人的顧問,一個沒注意就是十個鏈接或者比價圖。有時候她會想,這個微信還不如不加。這個男人第二回要加她微信,不會就是想兩頭利用她吧。
王美麗翹着腳,等他開瓶——準備了一個月的無聊惡作劇,實在太期待拆他的表情盲盒了。
隋唐細嗅那釀了一個月還沒發酵完全的葡萄酒,瞳孔大震,輕呷一口,舌尖回甘後問:“這酒什麽價?”
那語氣,像是要一擲千金。
“這麽好喝?”“真的?”“沒想到這是隋總眼裏的好酒。”
王美麗問了三遍,直到一句句肯定在隋唐嘴裏響起,她才放大笑意,滿足地揭曉:這是她去撫寧随便裝的一瓶自釀酒,按照他上次給的酒瓶,做了個樣标和質控。
她哈哈大笑,“你根本就不懂酒,硬扛什麽呢?”
酒感醇和圓潤,确實與那些酸澀有明顯的口感差距。隋唐又抿了一口,才意識到她在戲弄他,臉色沉得不能再沉,“很好玩嗎?”
她拿過他的“酒杯”,轉了半圈,煞有介事地對準他飲酒的杯口,看着他,飲盡那口果子酒,似是而非地說:“還不錯。”
王美麗腹诽,用茶杯喝紅酒的男人,實在是太特別了。
隋唐氣息挨近,王美麗感受到愠怒,後退半步,不巧一絆,往平整的床上一軟。
“我說了那可能是自釀酒,這次就是給你展示一下口感……你果然喜歡。你喜歡甜的是嗎?”王美麗索性張開雙臂,給自己抻了抻肩頸。
她也被催煩,才做出這樣無聊的舉動。網上确實沒有該酒的資料,加上上回品嘗的口感,她隐約猜到可能是自釀酒。自釀酒和工釀酒口感上有很大的區別——甜度和酸度。
隋唐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想了想,“不是喜歡喝……行,我不懂酒……耍我有意思?”他的鼻息蜷伏在她耳側,呼過他掌骨分寸所及的熟悉之處。
上一次,她來酒店房間,隋唐發出了身體邀請,她用家中弟弟已經剝光在等她的理由拒絕了,走前還替他打開tinder,稱這個對男人來說比bumble好用。次日她主動發消息,問昨晚如何。他說還行,她說那比之她呢,他沒再回複。确實有閃過幼稚的挑釁,但還是被成熟封印,到底沒說什麽傻話。
他身上有Old Spice的味道,是之前沒有注意到嗎?王美麗嗅了嗅,馬上被他春風拂過綠芽尖兒的鼻息惹得直縮脖子:“你可真會給自己貼金,你這麽沒意思的人……你但凡有意思點,我也不用做酒尋意思。”
“因為我沒意思,所以就……”
“就什麽?”王美麗眸中波動。
“沒什麽。”
“說完!”怎麽又說一半。
“不說了。”他不耐煩起身,被王美麗一把揪住衣領,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部分磁鐵般相貼。
她跨坐腰際,一撞一撞,非要他說完。隋唐一張死人嘴撬不開,她就親。他不松口也不掙紮,像個很享受被她反控的M,可王美麗外強中幹,明白力量反轉的權利在他手上,這就有意思了——他到底什麽意思?
她強勢地撒嬌,“你不說,我可就不親了。”
他還是沒說話。吻停住,王美麗看着他,“好吧,打住,我回去親弟弟了。”
四目複雜膠着,話題循環往複。王美麗腦袋一嗡一嗡,像被嵌進不見盡頭的催眠畫框。
王美麗捏捏隋唐的臉,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老想親你嗎?
他不說話,她便繼續:“我第一個男朋友和你很像,是他教的我接吻。”
隋唐與他氣質兩極,可在相處後越來越像他——不愛說話,卻不是壞蛋,有戀愛技巧又總摳着用,沒對你掏心肺之前一雙鷹眼左右防着你。“可他防不住我。那年我才十八歲,誰會防一個小姑娘。”
她是個常犯錯誤還嘴硬的打工妹,他是個嚴格得要命的中餐館老板,她法文很爛,他中文不好,于是他們常常吵架,吵不過就接吻。王美麗後來也沒明白為什麽會吻在一起,為什麽會搞在一起。但她糊裏糊塗的,就被“潛規則”了。
“我每次主動的時候,他都會用你這種眼神看我。”王美麗親親他的眼睛,模樣頗為動情。
隋唐偏開眼神,眉心別扭地擰了起來,像聽見了很惡心的話題。
“對,就是這種,”她掰過他的臉,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的眼睛,“就是這種明明很喜歡,卻要裝作很嫌棄我的樣子。”
果然,隋唐臉更臭了。
王美麗笑得歪倒在床上,笑着笑着被他有力的臂膀拉進懷裏。
他手探至她曲線的後背,使勁往懷裏一帶,沙啞地開口:“很無聊。”
既然無聊,幹嘛還要抱她,還要找她。她埋進他頸窩,橫橫道:“可怎麽辦呢,我就想你吻我。”
“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吻我,我就為什麽要你吻我。”
隋唐記不得為何沒在第一晚吻她,可能是有戒備的。那晚他亦處于高度的防備和執行狀态,內心羅列了計劃:要如何調情,如何措施,如何進入,如何利落結束。他很少去深究自己為什麽不做某件事,他只會去想如何做到某件事。
王美麗讓他放心,不用擔心一兩個吻就會染病,或是一兩個吻就能讓女人飛蛾撲火不要命的愛你,吻在法國是量産,她只是想要,沒什麽目的。“你無需擔心我會愛上你,接個吻都要算計着來,很沒趣味。”她坦白,她就是想要征服。
“你會嗎?”
她當他在防備,不解他的自信:“接吻就會愛上了?那你和你前妻接吻了嗎?她愛上你了嗎?”
話音一落,氣氛陡然陰沉。
完了,王美麗惹到隋唐了。
八卦源開啓雷達,隋唐的秘密無差別落入耳朵。酒桌很妙,喝多了什麽話都能說,王美麗聽到十幾個人談論過隋唐的婚姻,可能是他有名,也有可能是他太太有名,或者是她的局太多,太雜了,總之,他的婚姻很精彩。他求了兩次婚才娶到的這位小姐,他自稱婚姻很短,可照眼前這個情況,他的婚姻還活在別人的記憶裏,并且香火很旺。
有小道消息——其實就是有個醉鬼附在王美麗耳邊,告訴她,那個女的喜歡女的,結婚是為了掩人耳目。
王美麗大為震驚,有暗暗覺得合理,隋唐這種直男發現不了很正常,發現了要離婚也很正常,只是次日她再去打聽,醒了酒的醉鬼死活想不起這件事,還稱自己都不知道隋唐這兩個字怎麽寫。害王美麗懷疑那晚自己是醉鬼,編出了段記憶。
王美麗老實認錯,倒了杯甜酒,雙手捧茶杯的姿勢奉上,給他賠不是:“自釀酒就是有點上頭的。”
“你酒量有這麽差?一口酒不行了?”
“其實我是個混子,代謝酒的能力很差。”她繼續,“剛剛那一口酒,在我腦子裏發酵了。”所以,她的失言都是酒精的錯。男人酒後說渾話,女人也會呢。
隋唐跟被釘在床上似的,懷中熱度消去,他沉默了很久,問道:“都聽到什麽了?”
“我不知道要不要信你,畢竟在我這裏男人最大的謊言不是‘我愛你’或者‘我不愛你’,而是‘我跟太太感情不和’或者‘我跟我太太離婚了’。”王美麗捏着衣角垂下眼簾,“不過呢,不管你離了還是沒離,我都尊重你。”
隋唐撩起她的頭發,“怎麽?”
“我被騙過。”她認真地扒在床邊。
隋唐:“男人?”
“女人騙我單身有什麽意思,我又不是她們那盤菜。”她想從他眼裏探出情緒,但失敗了。隋唐的深瞳平靜如海。
王美麗飄在他複雜目光的波瀾之上,戳戳深度未知的海面:“不問我怎麽騙的?”
隋唐:“好,怎麽騙的。”
王美麗噗嗤一笑,咕嘟喝了一口酒,“他說離婚了,可他沒有。”
“然後你離開了嗎?”
“我很久之後才發現的。”
“發現了,然後離開了?”
“沒有,”她咧開嘴巴,肆意地大笑,像個惡魔,“我讓他夢想成真了。”
她說,母親遇見了一個男人,追随片語只言奔赴法國,落了個悲慘的下場——為情自殺。據說她死前還在飲酒。
腕部疤痕像吃人的嘴,啃掉最後的生機。
酒杯倒在地上,瓷磚酒紅一片,紅得像那個男人沒法許給她的新婚之夜。
十八歲的王美麗木偶一樣,被提到了法國。她哭哭啼啼,立誓要弄死那個男人,要他跪在母親的墓前忏悔。
她一邊打工一邊學習語言一邊申請學校一邊找那個男人,順便也談着戀愛。
“找到了嗎?”
“當然,他幫了我,”她眼珠轉了一圈,深呼吸後繼續,“我很愛他,但我不會重蹈我媽的覆轍。”王美麗難得溫柔,乖得像只伊人鳥,腦袋挨在隋唐耳畔,輕輕呼氣,“隋唐,你懂嗎?”
他不說話,只是看着她。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們是合作關系。”她牽牽嘴角,“不惹麻煩就好。”
他依然盯着她,好像她是個謎面。
一呼一吸,沉默得王美麗都尴尬了。酒精與謊言迅速倒退,王美麗舉起茶杯,想借酒掩飾,不料被隋唐突如其來的問題吓了一跳——“你想說什麽?”
王美麗可憐裝得入神,沒用勁兒,腕子一軟,紅酒潑在了身上。
溫柔的液體穿過毛衣縫隙,沾上小腹。“沒什麽。”她快跑進洗手間,捏住一角毛衣沾水,試圖拯救。
雪白的毛衣遇水迅速染上片血色,宛如雪夜裏盛開的梅花——如果她有閑情欣賞兩秒,配色還是挺美的。
只是潑上酒的瞬間,王美麗無比暴躁,她突然湧上羞恥,以及極度的不耐煩。
她想起巴黎那棟房子一到三樓總是很黑,要走到六樓才能看到光亮,一低頭,旋轉樓梯一路蜿蜒,如墜深淵;她想起昏暗燈光下男男女女各色人種圈圈圍坐,大家手拉着手宣讀戒酒誓詞;她想起自己用第一人稱“我”撰寫或改編的一個又一個頹廢色彩的故事;她想起秦甦從別人那裏聽來她的故事時一臉驚詫的表情;她想起陌生的男人們帶着同情憐憫環抱着她。
她習慣在故事裏收獲戒酒同好的掌聲,或者,在雄性氣息的懷抱裏獲得短促熱烈的愛,但在等待擁抱、掌聲或者同情的時刻,她在隋唐平靜的眼裏感受到了羞辱。
王美麗用大段離奇迷惑他人,可真正的她卻一直逃逸,剛才,她有種被逮捕的痛和恥。
她腦子一嗡一嗡,被沒有盡頭的催眠畫框震出平靜世界。
淩亂的腳步消失,隋唐坐起身,聽水聲乍起。他蹙眉迷惑,她母親不是病逝嗎?
水流源源不斷,聲勢要把房間淹了似的。
“怎麽了?”隋唐推開洗手間的門,入目是黑色蕾絲Bra貼着漂亮溝渠。王美麗雙腳踩在蓄水的浴缸,捏着酒店泡澡的粗鹽洗紅酒漬。見他進來,她一屁股坐進浴缸,自暴自棄地揉了揉濕發,“這毛衣花了4000多,當季新款。”
“是嗎?”他又看了眼那毛衣。
“我以為你會說,我給你買。”
想多了,“我不會。”
她好笑地撇嘴,“我也不稀罕。”還補了一句,“每次跟你在一起,都會損失些什麽。”不是頭發,就是毛衣,哦,還有她嬌貴的腳後跟。
方才,她的白皇後瞄準他的黑國王,下一步就要将軍,都怪這酒。她沒有情緒地揉毛衣,做好了撤退的PlanB:借他一件襯衫回去,現在晚八點,找一家幹洗店,再買一件快消品牌的毛衣,一切剛剛好。
她沒想到會被隋唐拒絕。
他說:“我的襯衫不止4000。”
王美麗上下一掃,來了氣,“你騙人,你身上這件頂多一兩千,唬誰呢。”
她氣得胸口一起一伏,要多美有多美。像盛開的黑蓮花。
“那行。”隋唐說着,伸手接扣脫衣,“我脫給你。”
她抿抿唇:“我會給你幹洗回來的。”
“不用,你自行處理。”
“好。”王美麗坐在水中央,笑着看他脫衣服、近身、扣住後腦深吻。
他捏住她的下巴,“我以為你會對浴缸有恐懼。”
“為什麽?”
“因為你的故事裏,你母親死在浴缸。”
羞恥剪切,粘貼驚異。
王美麗瞪大眼睛,被隋唐貼着唇壓進水中。
冰涼的水澤攀上溫暖的發根,蕩漾出異樣的觸感。短海藻s出水母絲線般的觸角,纏上隋唐的臉。
氣□□體固體被他的熱力裹挾,充溢唇腔四壁。
肺腔被純氧充滿般滿漲,她很想問,你幹嘛吻我?但她醉氧了。所以臉頰潮紅,氣息淩亂,不顧任何技巧與美感地迎合他。原來他的嘴唇熱情起來可以這麽刺激,王美麗恨不得把胸腔撕開,讓他的舌頭伸進去,舐慰肺腔閃耀四濺的火花。
兩個頑劣的大孩子,打了場成人水仗。陣勢不小,撥雨撩雲,水漫金山。
事畢,隋唐濕漉漉抱膝坐在防滑墊上,看她一邊收拾殘局一邊忙亂地搓毛衣。酒紅色幾乎看不見了,她還在執着那點色漬。
激烈雲雨忽然落定具體日常。
他拉過她的手說,“別洗了,我們去床上吧。”
她斜睨他,學他陰森森看人不說話。
“我喜歡床上。”
她想笑,但憋住了,仍舊沒說話地看着他。
王美麗還記得吻前的最後一句話——她心裏有股勁正角力,在賭大小。
他冷眼看着她,“我可沒騙你。”
“混蛋。”她用力踢了他一腳。